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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罪 人生就是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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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更早上五点半由着生物钟醒了,他拉开灰麻色的天鹅绒窗帘,还是一片夜幕笼罩,灯火阑珊,星星点点。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建筑,判断出是三环某处。
梁更轻轻关了门,本该义无反顾结束这段不该有的牵连,却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防盗门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既没穿鞋又没带钱,身上还松松垮垮穿着付恒的睡衣,他一怔,自己为何这般痴傻。
而这时,那扇黑色的门却在他的目光中徐徐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流水般泻出,洒在了他莹白冰凉的脚上,门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麻色的睡衣,黑色头发还睡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自然而然的慵懒和笑意,说,别顽皮,小心着凉了。
梁更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不……
可是他已然说不出口,他糊里糊涂地看着地毯花纹的走向和变化,付恒把他扛起来塞进了被窝里,把他一搂紧了,打了个哈欠,说了声:“乖,再睡会儿。”就睡死过去了。
梁更一动不敢动,迎面是付恒的呼吸和体温,他迷迷糊糊间心道,原来被褥会这么暖和。
到了早上七点半时,付恒才醒了过来,看着怀里还有个睡得迷糊的少年,才想起了黎明时候的事,笑了笑,轻手轻脚下床,梁更却因为常年的警惕醒了。
看到狼般幽森的眼睛瞬间柔软湿漉,付恒心里仿佛被暗戳戳扎了一下,道,偷跑?
梁更坐起来,过大的睡衣松垮垮的,露了半个乳白圆润的肩头,如果没有绷带和旧伤疤,会更加完美。
付恒不知为何,觉着自己心脏猛然一颤,见梁更一脸认真道,我该走了,不然爸爸妈妈要担心了。
付恒忽然想要多留梁更几天,便道,你手伤还要复查,不想废了吧?
梁更盯着自己的右手,很认真地思考了十几秒钟,评判道,我觉得它不中用了。
不能玩刀拿枪,这只手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
付恒骤然觉得心疼极了,沙哑道,没那么严重。
梁更道,谢谢。不过我还是要回去,你能借我一套衣服,一双鞋,和十块地铁费吗?我会还给你的。
付恒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报恩吗?
梁更一愣,歪了歪头,道,不用了,我记不得。
他杀过很多人,来日仇家索命,他也不需要知道为何。
付恒觉得这少年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戳他的心,叹了口气道,你六七岁时,你爸爸的前妻凌筠去世的事你还记得吗?
梁更这个人,眼睛长在前面,就只看得到现在和未来,从不同别人缅怀过去。但这人是付恒,他心里虽不愿不爽,却还是努力想了想。
凌筠怀有三个月身孕时,他这个私生子进了门,凌筠便深受挫而一直郁郁寡欢。在凌筠怀孕八个月时,意外跌入梁府后院的千鲤池中,不仅胎死腹中,芳魂也消逝了。
梁更回想起来,点了点头。
付恒道,那时候凌老是不是问了一句,是谁做的?
梁更感觉头疼了,他又侧着身倒回了床里,支支吾吾不肯说了。
付恒道,那时,别人都指认是我,只有你说了句,我看见了,不是他。
梁更耳尖一动,头往外冒了冒,付恒手痒揉了揉,柔声道,那句话,救了我一命。你还记得吗?
梁更想起了少年付恒影影绰绰的身影,即便幼时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消弭不见,他也还记得在梁宅那座冰冷的牢笼里,那少年曾扶起摔倒在泥里的他,拍了拍他膝上的泥土,笑如阳光。
所以他才能在少年被冤枉的时候说了句,我看见了,不是他。
然而,他在这世上是不该有很多牵连的。
他不懂生死的含义和界限,也不懂何为羁绊或感情。
梁更闷声道,不记得。
付恒若有所思道,是太小了,还不记事?
梁更抬起头道,付先生,我记性不好。记不得就是没有。这次算我欠付先生一份恩情,以后会报答您的。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他十八年来,唯一熟稔的情感。
付恒失笑道,不用了。
梁更在床上坐着,认真鞠了个躬,道,付先生,对不起,我今天必须离开,您可以体谅我吗?
付恒心道,还很犟,是个牛犊子,道,好,待会儿我送你。
梁更笑道,谢谢付先生。
梁更会笑,他会各种各样的笑容,这是他的生存技能之一,笑着服从,笑着迎合,笑着生气,笑着杀人……
他目前只会笑和面无表情两种,他觉得很够用了。
但是,今天的笑,他觉得是最自然而然的一个,他特别满意。
付恒说话算话,吃完早饭后就开车把他送回了梁宅,而他自己则是转去温氏了。
梁更进入客厅时,梁树德正坐在沙发上看早报,这个时间点微妙极了,不知是不是有意在等他,梁更大脑迅速运作,便开始认错:“爸爸,我回来了。昨天处理的事有点棘手,不得已在外边过了一晚,对不起。”
昨晚是他生日,梁树德能注意到他得多亏秦淑华的死缠拉打吧,梁更心里有些烦躁。
梁树德道:“事情办得如何?”
梁更笑道:“办妥了。爸爸放心。”
梁树德这才放下报纸,瞥了他一眼,梁更始终微笑如一,梁树德站起身,捋了捋领带,作势要走,又道:“手怎么了?”
梁更含糊道:“受了点伤。”
梁树德冷笑道:“老田,去请吴医生来帮二少爷看手。”
可惜他是右撇子,无法把左手操之自如,要是这件事提早暴露了出去,他仇人那么多,恐怕就不是一只手一个晚上的问题了。
梁更连忙道:“对不起,爸爸,不用了。左手也能用。”
梁树德眼眸微微一动,不知是不是还顾念着所剩无几的骨肉亲情,暂且放过了他,道:“给你一个周的时间。”
梁更道:“谢谢爸爸。”
梁树德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不许再出现类似情况。”
梁更的回答就被秦淑华的叨念声完完全全盖过去了。秦淑华口中不停念道着她心窝疼,一宿都担心睡不着,满面愁容地揉了揉他的身体,似是要检查有没有伤处,梁更痛得不行,脸色也白了白,还是笑道:“对不起,让妈妈担心了,我没受伤。”
秦淑华的注意力很有限,梁树德,梁家财产以及贵太太间的应酬,要说牺牲一晚美容觉不睡来担心他,梁更觉得有点悬。当然这样说也不怕露馅,秦淑华只有在认真考虑梁家财产的归属时才会想起他这个容器。
梁树德慈爱地笑道:“已经给他放了一周假了,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正好让他陪陪你。”
梁树德偏爱二子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上,梁树德不吝啬于做表面功夫。所以,连绑匪都清楚,绑了梁大少爷捞不到几两米,因为凌筠死后梁大少爷有了后妈,爹不疼娘不爱,可不是颗弃子吗?而他梁二少爷在他爹娘心尖上捧着,可不就是个香饽饽?
正巧梁生背着双肩包要出门,见他们三个一家“其乐融融”,脸色黑得跟锅盔一样,无视三人,快步走去开门,梁树德吼道:“站住!”
梁生当即回敬道:“你跟你的情妇和私生子幸福美满一家,我给你们腾地方不行?”
梁树德用不容反驳说语气道:“今天不许出门,呆在家里照顾你弟弟!”
梁生冷笑道:“我照顾他?你要我照顾他!要不是他,我妈妈会抑郁难产而死吗?我恨不得杀了他!”
梁树德:“孽障,这是你对弟弟的态度吗?从今天起,一个周,你都不准踏出梁宅一步!”
梁生当时就要炸了,只不过还是忍了下来,不免胸膛直蹦,脸色铁青,看着梁更冷笑道:“好呀,我会尽心尽力照顾他。”
梁更知道梁树德肯定不会让梁生落单,说是惩罚其实也是保护,而他说是关爱其实是威胁。
秦淑华乐得见梁生闹,捂着心口哎哟了两声,幸灾乐祸笑道:“生儿,弟弟就交给你了。”
梁生气得头晕目眩,把双肩包猛地一扔,梁更轻轻朝左边靠了一步,双肩包擦过他的右耳重重摔在墙上,滑落下去。梁生对秦淑华狠狠道:“我就这样,好好照顾他。”
梁树德目的已然达到,不会再管别的,装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拉开门走了,秦淑华开始尖酸刻薄地讽刺叫骂,梁更觉得世界特别吵。
他一个人走过去捡双肩包,谁知里面的玻璃杯碎成了渣,梁更不小心被刺了,一滴血滴在卡其色的帆布上,特别明显,当即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看了眼梁生,道:“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梁生特别恶心他这种装模作样的得意样儿,冷声道:“田叔,给我扔了,我嫌脏!”说完上楼回房间强力关门一气呵成!
梁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秦淑华在念什么他不太能听清,他心里有些愧疚,对梁生的。
在这家里,要是偏让他摘出一个他最喜欢的人,大概是梁生吧。梁生性格阳光直率,敢爱敢恨,又有自由,有很多朋友,还有喜欢的人。
这大概是他所憧憬的所有。
梁生没有什么阴刀子,要整他也是明着整,不会背后动手脚,再加上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其实是一个很容易看穿的人。
他比梁生小半岁,梁生没骂错,他就是个私生子,为世人所耻的那种,小三弄死原配成正室这种事换谁都无法接受。梁生至今不知道凌筠是堕水而亡而非抑郁而终,他也不会告诉他,误会得多了也就成自然了。
他始终是错的。
出生即他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