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人不静》故月湮江城

3、报恩 你曾救过我

　　梁更被单扬送回梁宅时，陆离正在给梁更准备夜宵。

　　梁更极其早熟，但事实上极其挑嘴，面上不显，心里也不会不悦，但是会发愣发呆，最后看向他时，眼里全是无辜和不解。

　　陆离叹了口气，系着白色围裙切葱管儿，早已手工拉好的面放在事先抹了一薄层面粉的碗里，肉糜盛在小碟中，菠菜也早已洗净鲜翠欲滴，锅里水也正好沸腾。

　　陆离十五岁时被梁树德派来照顾六岁的梁更，想到这些，陆离摇了摇头，一晃就快二十年了。

　　说是照顾，实际是监视，起先二人心照不宣，从不戳破。然而在梁更十八岁暑假的一天，梁更破天荒要午睡，陆离给他盖被子时，梁更对他说：“陆离，你选谁。”

　　那双瞳孔幽黑空空如也，眼尾的殷红仿佛泣血。

　　“陆离！”

　　他猛然惊醒，回头，然后看到了满身是血已然昏迷的梁更。

　　单扬道：“看到了？去跟梁树德汇报吧。大少干的，二少尽力了。”

　　陆离看着单扬跑上了二楼，有些恍惚，自己当初的答案余音绕梁：“我选梁家。”

　　梁更睁开眼，闻着扑鼻面，便想往厨房顾头，暗自忍下，对单扬道：“有点饿。”

　　单扬道：“忍着忍着，马上给你一针镇定剂，先应付应付梁树德。”

　　当银色的针尖刺入梁更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时，单扬突然道：“你打算怎么办？”

　　梁更道：“我哥不会坐视温逸搞垮梁氏，先坐观虎斗。”

　　单扬将镇定剂缓缓推入梁更体内，道：“那付恒呢？”

　　梁更眼睛微垂，声音困乏，道：“与我何干。”

　　待梁更睡去，单扬站起身来，泠然道：“看到了？”

　　陆离推开门，兀自走了进来，从柜子里找出了医药箱和纱布，从麻灰色窗帘透过的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阴影，陆离道：“我不会说的。”

　　梁更在梦中沉沉浮浮，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付恒的出现而蠢蠢欲动。回忆的碎片慢慢重新黏合，又拼出了梁更曾最美好的时光。

　　被付恒救后，梁更在付恒车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醒来时，他躺在一张绵软的床上，房间里暖黄色的壁灯洒出一片又一片光晕。梁更警惕地坐起来，左手撑在床面上。

　　一声低沉磁性的男声传来：你醒了？

　　梁更偏头寻声过去，付恒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付恒刚好合上手中的文件，推了推银边眼镜，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坚硬。

　　付恒轻轻拍了拍梁更的脸，道，傻了？

　　梁更回过神，躲开脸，生硬道，这位先生，多谢相救，敢问姓名。

　　付恒回他道，付恒。

　　梁更道，温少的助理？

　　付恒笑道，对。

　　梁更眼眸顿时黯淡了些许，面色平静道，温少有何指教？、

　　付恒笑道，与我何干。

　　梁更蓦地眼眸一亮，如同细细碎碎的星光倾落在黑色的眼里，他掀开被子，脸上淡淡笑道，多谢付先生今日相救，以后必会报答，夜深了，我就不叨扰了，先回去了。

　　付恒手臂拦腰截住了他，把他按回了床上，强硬道，医生正在路上了，你手上的伤需要立即处理，夜的确深了，所以今晚你留下。

　　双目对视，梁更觉得对方的眼睛是个巨大的漩涡，他热着脸皮点了点头，而付恒感慨于这个少年，怎么这么瘦小，腰细不堪握，这让付恒很是心疼。

　　当年那个小孩儿怎么就这样了。

　　家庭医生很快就到了，梁更这个从来不知害臊为何物的人，这次脱起衣服来竟十分得羞赧，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感受，他一个人在被子里窜窜索索起拱，脱了睡衣，然后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头，埋进黑灰色的绸缎枕头里，栗色的发丝杂乱地遮着侧脸，只露着一个荔枝肉般的耳垂。

　　付恒无奈地看着梁更撺掇，待他躺好以后，才掀开被子，便看见梁更耳垂赤红，便失笑只掀到了腰处，道，医生处理一下你的右手，我给你身上的伤口上药，别怕。

　　梁更闻言红到了脖子根儿。

　　医生取弹壳时，梁更咬着枕头，一言不发，涎水浸染出了一大团黑晕。偏偏在付恒指尖碰触到梁更背部时，背部整块皮肉都绷紧了。付恒问道，太疼了？

　　梁更脑袋晃了晃，呜呜呜了三声表示不是，付恒道，暂且忍一忍。

　　梁更嗯了一声，付恒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道，真乖。

　　梁更喑哑道，我明天十八，不是小孩。

　　付恒心里一软，道，我虚长你六岁，算是你哥哥了，夸你一句而已。

　　梁更眼中有些复杂，道，哥哥？

　　付恒想起自己的那个糟心的弟弟，顿时觉得梁更愈发可怜可爱了，道，对。

　　梁更没有说话，他有些迷茫。什么是哥哥呢？是梁生那样的，需要自己唯命是从的？还是陆离那样的，会照顾自己的？他选择闭上眼，不去钻牛角尖。

　　付恒以为他困了，上完了药便给他盖好了被子，拉好窗帘，关了灯，准备出去了。

　　梁更一直睁着眼，看着眼前暖黄色的灯光消失，密麻麻的黑暗再次笼罩，没有温度的色彩让他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没有了情感和悸动，恢复了平日的冷漠无情，他问，你为什么救我？

　　付恒的手刚拧上门柄，便停了下来，笑了两声，甚为悦耳，道，因为你是梁更。

　　梁更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滞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因为你梁更。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他指尖战栗，嘴唇颤抖，心里仿佛过了电流。他沉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付恒已经走了过来，重新打开了壁灯，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如潮水般涌落而下，梁更看着付恒眼中流淌着暖色的光芒，道，我当然认识你，你曾救过我一命，我是回来报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