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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匕首 梁更轻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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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隔六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的晚上,梁更再次见到了付恒。
那时梁生和付恒一起购物,一前一后,一说一应,一疾走一紧追,走向商场库房方向,那里没人。
梁更只觉寸步难行。
付恒和梁生不是那种关系,梁更是知道的,但仍感累石在胸,不知所措,他道:“哥。”
梁生闻声便如撞鬼,转身就走。梁更早有预料,抓住梁生的左小臂,道:“哥,等等。”
梁生道:“放开。”
梁更拽得极为紧,脸上却气怯道:“哥,现在梁氏深陷危机,你给爸爸个机会解释吧。”
梁生偏头冷冷瞪了付恒一眼,道:“付大助理,你不该把咬我的狗赶走吗?”
梁更心如擂鼓,征愣间却被付恒拉住手肘强力拽开,他垂着头退了几步,听到了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声音:“梁二少,请回。”
纯粹到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六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再配上一声“梁二少”。
如隔云端,拉开了千里之远,原来不过陌生人。
梁更觉得什么东西,碎了。
他觉得寒冷,仿佛被万蚁噬心,声音变了调:“让开!这是我跟我哥的家事!”
梁更一个人立于风雪之中,拾起冰冷的碎片,拼凑着,粘黏着,复原成丑陋的理性。他看向梁生,目光如同无数银针,淡淡开口:“哥,你仅是听取温逸的一面之词就堂而皇之地给爸爸定罪,帮助外人整垮梁氏,甚至都没跟爸爸谈过。爸爸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根本无法承受再多打击。如果你只是因为恨我和我妈,那我跟你道歉,任你处置。现在,请你分清孰轻孰重!”
只是梁生看他如看跳梁小丑,轻蔑一笑道:“梁更,你的口才真是见长。不过,我可不知道人死还能复生。”
梁更瞥了付恒一眼,付恒只是冷眼旁观,梁更睫毛一低,道:“哥,我没有害过凌阿姨。”
梁生眼神凌厉如刀,道:“若不是你和秦淑华,我妈会抑郁流产而死吗?”
梁更自知双手染血,阴德有缺,不过不是他做的,他决不做替罪羊。
凌筠的死,与他无关。若硬说有关,只能是与六年七个月零十二天前的梁更有关。
只因为那时,梁更是付恒的小男友。
付恒忽然淡淡开口:“的确不是梁二少。害死梁夫人的凶手,另有其人。”
梁生皱眉思忖,然后冷笑道:“我家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在梁生说话时,付恒看向梁更。视线交汇时,从前种种袭上梁更心头,仿佛依旧没变,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付恒是替温逸保护梁生的,想到此处,右耳尖不禁抖了抖,那是他心虚时不由自主的动作,没能很好地控制住。
哪知付恒眼神一凛,低声道:“梁少,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撤走之前将一支录音笔打开,丢向梁更。
梁更怔怔看着他俩的背影,录音笔撞在他的手臂上,然后掉落在地,滚动着。他双手捂着面,眯着眼,眼睛干涩。
原来他还记得,那么微不可闻的小动作,他都记得,他是不是应该高兴呢?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是一种很异样的情感,梁更在六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后,再次体会到的情感,仿佛尘封七年的潘多拉盒子被打开,铺天盖地。
他很难受。
祈朗在旁提醒道:“二少?”
梁更的声音顿时毫无温度:“分两拨,一波假意围堵,一波二楼楼梯间出口守株待兔。务必抓住梁生。”
那支录音笔反复回放:
【既然温少如此不识相,那就做生儿豢养的金丝雀好了。驯服一头凶狠的野兽,远比一条温顺的狗来得有趣的多。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做生儿的禁脔,跪着舔他的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阴狠的嘴脸,恶毒的话,甚至无耻地用温逸的父亲和温氏相要挟,但那又如何 ?
仅凭一段气话盖棺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但如若已然坚信不疑,失了平常之心,任何皆为铁证,假亦为真。
世间最苦,求而不得。
梁树德深谙之,怎舍得他的梁生受这种苦楚。
只缘身在此山中。
梁更飞速跑上楼梯,他和梁生不同,他在六岁零八个月那天,就已然明白了自己人生的价值。
梁更站在二楼楼梯间等君入瓮,虚弱的身体承载不起过于极端奔跑的速度,腹部的伤口有些崩裂。不过纱布裹得很厚,还未沁出色来。
梁更对痛觉不敏锐,只觉有些贫血头晕,感觉很糟糕,瘦削的身体有些不自控得颤抖,脸色愈加苍白。他平静地看着付恒和梁生出现在他面前。
梁生有些迟疑,而付恒却径直大步迈过来,脸色阴沉,梁更视若不见。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抓回梁生,是梁树德布置给他的任务,那就必须完成,不论出现何种意外。
他看向梁生,声音如同机械般冰冷干涩:“爸爸说,今天必须拦住你。”
只是话音未落,就被付恒迎面一拳,梁更稳不住身形,往后趔趄,腹部剧痛。
梁更知道付恒很生气,他了解付恒,比自己更甚:
梁树德衣冠禽兽,龌龊恶毒,害死温父,几乎搞垮温氏,造成了温逸梁生三年误会痛苦。
而梁更,现在是在为虎作伥!
于是善心大发,丢给他那支录音笔,给他一个知善恶、辨是非、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机会。
可梁更辜负他一片好心,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甚至助纣为虐!
不,梁更分明就是梁树德作恶的爪牙!行凶的走狗!
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梁更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感觉腹部有些湿热,隐见红色。付恒拉住梁生手臂同他擦身而过时,梁更面无表情道:“你们走不了。”
梁生身体细微一动,梁更便判断出了梁生的所有动作,只是他没有任何闪躲。梁生骤然转身,掏出一个硬物狠砸在梁更后颈时,梁更是笑着的。
他也有害怕的东西,他终究不敢对付恒出手。
这一打,帮他做了选择,更是一种解脱。
梁更晕了过去,付恒顿时停了脚步,面色踌躇不决,梁生拖着梁更走,打算把梁更用做人质逃跑。
梁生敏锐地发现了付恒腰侧有一把匕首,他一把抽去,一口咬掉了银质刀鞘,甩落在地,锋利的刀面反射着银光,梁生对付恒道:“开门。”
付恒一言不发,手有些颤抖,打开了出口的门,门口果然有人围堵,付恒挡在了梁生身前。
门口的那七八个人见梁更居然昏迷还被挟持,嘴角皆是一抽,但还是敬业地立马换上了穷凶极恶相。
梁生将匕首一转,银色的刀光一闪,割破了梁更的颈侧皮肤,道:“让开。”
创口很长却很浅,很有分寸,只是割破了皮。
疼痛让梁更转醒,他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扫出一片阴霾,血成股流下,白衬衣顿时红了一片,那七八人起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接收到梁更投掷的眼神:泄洪放水!
梁生同付恒对视,付恒面色阴郁难测,却还是一点头:趁其不备,趁乱开溜!
付恒缠住二三人,梁生则拖着梁更走,边打边退,待击倒几人,又拉出一段距离后把梁更扔了出去,趁几人慌忙救人时转身逃跑,付恒则断后。
那几个人简直苦不堪言,心里默默咒骂梁生。他们不敢让二少二次受伤,又不敢太过触碰二少。他们老大很忌讳生人碰他的身体。
梁更就地盘腿而坐,道:“谢谢。”然后面无表情地看梁生和付恒配合良好,他的手下也尽职敬业地划水,很快梁生就逃出去了,付恒与他的手下继续纠缠。
单扬提着医药箱冲到他身旁,看了看他腹部血色斑驳的白衬衫,脸顿时有些黑,微愠道:“阿更,第四次了。”
梁更面瘫道:“对不起,最近有点忙。”
见单扬脸彻底黑了,便轻轻拍了拍地,声音不高不低:“好了,收工。回去请你们吃自助冰激凌。”
现在正寒冬腊月……
所有人瞬间停了手,面面相觑,都看向单扬,一脸生无可恋。祈朗举手道:“单哥,我可以来大姨妈吗?”
单扬微笑道:“可以的,从菊花里。”
付恒转身看向梁更,和以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个人时经常面瘫发呆,很瘦很小,皮肤白得过分,头发柔软,脸瘦得又小又尖,一双桃花眼如同水墨晕染,睫毛又密又长,眼尾上翘,自带殷红,左耳耳垂还有一颗小小的血痣。付恒朝梁更走过去,却被祈朗拦住,付恒道:“梁更。”
梁更睫毛一颤,时隔七年,付恒西装革履,完全褪去了当初本就不多的暖意柔和,变得更加内敛深沉,轮廓也更加生冷坚硬,如同刀斧镌刻的远山,拒人千里之外,可望不可即。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副低调的银框眼镜,把整个人衬得禁欲又性感。
梁更恢复面无表情,抬眸道:“人可以走,匕首留下。祁航,把刀鞘捡回来。”
当年付恒过生日,梁更烦恼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心虚地送了付恒一把匕首,付恒看他耳尖直颤,心中一软,揉了揉他的头,道:“我很喜欢。”
付恒忆起过往,心中愈发愧疚,道:“对不起,我刚才误会你了。”
梁更抓住单扬的手臂逞强站起来,单扬搀着他,梁更眼眸平静无波:“你没误会。看你是我初恋,才给你点面子。不见。”
付恒一窒,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没想过梁更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梁更满身是血,面色因失血而惨白,付恒心中作痛,想靠近又被祈朗等人拦得死死的。
祈朗没好气冲付恒道:“喂!刀!”
付恒皱眉,握刀的手微微打颤,目光沉沉道:“让开。”
祈朗撇撇嘴道:“厚颜无耻。”
梁更道:“让他过来。”
付恒走了过去,近距离看更加怵目惊心,梁更比他矮了一个头,靠在单扬身上,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而眼底天生的殷红如同血珠般摇摇欲坠,同颈上的血遥相呼应,如雪地里盛放的红梅。
梁更是在硬撑,付恒能轻易判断出来,他感觉心脏剧痛,甚至有些窒息。
梁更一笑,眼尾殷红渲染着烟雨眸子,仿佛有万般风情。
付恒看得一征,眼眸愈加深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梁更。
梁更轻声道:“付先生,把匕首给我吧。”
付恒脸色晦暗不明,眼中波澜迭起,最后拿刀的手还是慢慢抬起,只是瞬息之间,此种暧昧暖意的氛围就被一声尖锐利响击得支离破碎,那是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
而那把匕首,已成断刃。
梁更把匕首还给单扬,单扬挑了挑眉,梁更脚尖碰了碰地上的残刃,眼底殷红被浸得无比妖艳,轻声着对付恒道:“这刀还真烂,送你的那个人真是有眼无珠。不过刀鞘还算精美,可惜华而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