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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亦假亦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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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谷逸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子车铭雪站在书案前落笔。
见他进来,白衣男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复又低下头去。
白谷逸轻摇着骨扇,遮住了半边如玉的面庞,只露出一对狭长的眼,走至近前打量。
他的眸子亮了亮:“想不到居主有这等功力。”
宣纸上斜生着几株墨竹,墨色浓重欲滴,尖端处有水痕渲染,凭空生出凌冽的剑意与孤傲。
子车铭雪没有回应,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走至一旁架上的盆中净手,取下搭着的毛巾揩干,回身时,却见案前青衣的清雅男子稍加思索,将骨扇别在腰间,抬手取过架上的一只小毫。
长长的墨发未束,在背后渲染开来,有几缕垂在白玉般的脸颊边,在书案上蜿蜒着墨色。
他眉目若皎月温雅寂静,带着几分专注的神采,挥笔而下,行云流水。
男人没有打扰他,而是站在他身后,低头观摩。
白谷逸停下笔,直起腰来观看效果,却听身后人声音冷冽:“好字!”
他温雅的笑了笑,搁下笔,以指尖点点那几株墨竹:“居主画中别有风骨,我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子车铭雪:“你,重左”
从方才便注意到了,不论是使骨扇,还是提笔写字,白谷逸用的都是左手。
白谷逸闻言微微讶异,随后便笑道:“居主果真细致入微,我自小便养成这般坏毛病,如今却是改不过来了呢。”他说着,习惯性的用左手去摸腰间的骨扇。
“用剑也是?”
“我不善使剑!”
白谷逸摸摸下巴:“不过若真要用剑的话,我还是惯左手的。”
白衣剑客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收起案上那张墨竹,道:“找我,何事”
“闲来无事也可啊!”白谷逸摇摇骨扇,旋身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敢问居主,师兄如今身体较之前更加羸弱,是否还能恢复?”恢复成之前的状态也好啊。
白衣剑客也坐了下来,闻言答道:“寒气入骨,无法恢复。”
白谷逸温雅的面上闪过忧色:“可有何良方?”
“奇药可救。”
“是何奇法?”
白衣剑客半眯起眼睛:“以血凝脂敷之,加之以针术,半年可完全康复。”
白谷逸顿了顿:“完全?”温淡的面庞隐有惊喜:“何人可制此药?”
“我可”
“还请居主出手!”白谷逸起身离席,便要下拜:“我愿赴汤蹈火。”
“不必!”子车铭雪制止了他:“名药好制,原料难寻。”
“居主愿意出手?”
“我,应你”
白谷逸沉默了良久,他的意思是……之前那两个条件依然生效!!?
他面上带着温雅的笑容,却抬手以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这张如玉面庞。
他要的可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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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车铭雪在练剑的时候,于香飞正在离他不远处的亭中泡着茶,袅袅雾气蒸腾间,有淡淡茶香。
在他对面,清雅男子半眯着狭长温润的眼,轻摇着骨扇:“好茶!”
“是啊,好茶。”于香飞应道,撇了远处的好友一眼:“可惜某些人实在是不懂风雅,平白可惜了这上好的珍品。”
他回过头来看着身前温文尔雅的男子,不由感叹,一个人居然能在瞬息之间改头换面,连气质都可以截然不同,感觉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他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于香飞向来都是很恣意的。
白谷逸闻言只是笑了笑:“实在没想到如此赞誉在下,受之有愧呢。”端的是进退有礼。
靠在一旁的宫锁玉闻言,抬起黑漆漆的眼阴沉沉的扫过白谷逸如玉的面庞,复又垂了下去,他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白谷逸品了口茶,有些享受的眯起眼睛。
于香飞的煮茶技术可谓精湛,只可惜,有个不懂风雅的好友。
他突然好奇了起来。
“如此好茶都不感兴趣,居主平日里爱喝什么啊?”
“他?”于香飞笑了起来:“公子可知,三杯两盏淡酒,同残雪,是绝配!”
……
子车铭雪喜欢品着一小壶淡淡的清酒,于似水的微冷夜色中,体味剑道的孤寒,追寻心境上的静谧与突破。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居中这位客人一点也不认生。
白谷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见到他,白谷逸的眼底似乎也有淡淡的惊讶,随即便是温和的笑意。
“怎不去睡?”骨扇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走至剑客眼前,跪坐了下来。
普一靠近,便感受到寒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孤傲的凌冽与肃杀的剑意。‘怪不得独来独往,’白谷逸心道,‘与这人同桌,光是这扑面而来的带着寒意的压迫感,便不是一般人受的起的。’
子车铭雪跪坐在几前,闻言抬起冷寒的眸子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手边雪鞘的长剑,悬在自己腰间,而后起身又取过了一只酒杯,为白谷逸斟上。
那是极小的一只玉杯,被清透的酒液映的透碧,宛若流淌的光。
白谷逸挑起了眉:“我以为你会无视我!”这种性格孤寒冰冷的人,大多是不喜理会闲事的罢。不请自来,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对方二话不说转身离开的准备。
“为何?”剑客有些不解,那是很失礼的行为。
白谷逸没有搭话,他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举起玉杯,轻抿了一口清酒,低声叹道:“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啊。”不知是在说这清酒的特别,还是其他什么。
酒液的味道极淡,后味带着一股飘渺的清香,白谷逸觉得自己实在是喜欢这种味道。。。
他是爱酒的。。。
于是他自顾自的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我说子车居主啊,万剑阁三月后才公开接待各武林势力,我们何必出发这么早啊!”
残雪剑淡淡答道:“有备无患!”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凌家,请我出诊”
白谷逸:“凌庄主多半是气病的,心病还需心药治啊。”
子车铭雪:“是,心药!”他看了白谷逸一眼。
白谷逸:“……”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莞尔:“我怎么感觉我会有去无回啊!”
他手肘支在桌子上,以手托起下巴,温雅的面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温柔:“居主可是说过不会让我出事的。”他可不想到时候被围攻。
“嗯,我应。”残雪剑微微点头,若刀裁的轮廓令他似夜色下的寒水,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跪坐在几前,习惯性挺直了脊背端坐着,宛如出鞘的长剑般凌冽。身上罩着的外袍剪裁十分合体,将武人结实颀长的身躯完完全全勾勒出来,又并不显得突兀。
仔细看来,子车铭雪的容颜是十分俊美的,只是他周身的气场太过冷寒,往往让人退避三尺,不敢直视,自然也就忽略了其容颜的俊逸。
白谷逸半眯着狭长的眸子看着对方,与剑客相比,他的坐姿可谓恣意,衣襟微敞恰到好处,少露一分则严谨拘束,多露一分则无礼放浪,只偏偏这微敞,便可见锁骨精致,却又没有真正有什么不得体的。
他的恣意随性之态悠然,似乎是犹豫了下,随后抬头喝下第二杯酒液,有几滴自唇边洒出,清亮的酒液顺着修长的颈项淌下,流入微敞的领口,隐约可见胸膛上的湿润,带着说不尽的随性与令女人着迷的吸引力。
剑客冷寒的眼似乎是闪了一下,打量了他一会,视线落在那莹白的骨扇上,半晌后,眼露赞赏:“。。。好兵刃。”
白谷逸挑挑眉,眼中似有氤氲的温润:“这都看出来了?”他将骨扇递了过去:“有兴趣?看来居主深谙此道。。。”
残雪剑将骨扇在手中转了转,随即展开:“机关密布。。。”是影千仞的作品,顿了顿,他又道:“并非。。。你惯手之物。。。”
白谷逸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眸中隐有光色:“临时之用而已,我又不打架。”
子车铭雪点点头:“很实用。”不知他手上如何动作,骨扇突然变换了形状,扇沿突兀如刀锋利,又有骨刺伸出,与此同时,有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向暗处。
暗处有人动了一动,似乎呻吟了一声,便又静谧了。
男人眸子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就知道一般,慢条斯理的将手上的骨扇恢复原样,递回给它的主人。
白谷逸却没什么反应。
剑客转头看去,只见温雅的青衫男人以手支着下巴,伏羲凤目半垂,已是醉的不轻。
竟然是个三杯倒。。。。
残雪剑沉默的将骨扇放在几上,眸光冰寒的打量着眼前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后,他缓缓起身,向着一旁树影中掠去,林中倒着一人,黑巾蒙面,已是气绝。
他的死状极为凄惨,七窍流出黑血,双眼圆睁,翻着的眼白已经青紫。周身血管暴起,一只手翻过来掐在脖子上,显然极为痛苦。
不愧是影千仞的手笔。。。
他挥了挥手,自有人处理尸体,查证身份。
返回身来的剑客,面无表情的看着撑在几前的白谷逸,在原地站了半晌。
说实话,这种情况剑客还是头一次遇到,毕竟不是谁都这么无礼而大胆敢跑来跟他搭话。
青衫男人的酒品相当不错,他只是以手支额,半垂着头,双目微瞌着,修长的眼睫在白玉般的面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剑客不由细细打量他。
眼角原本就些微上挑,现在垂了眼睑便更觉狭长,修长的眉亦是微微上挑,欲入鬓中,宛若两笔墨色渲染,淡然,而又温雅。
半敞的衣襟露出小半胸膛,似乎还残留着少量酒液,白玉脂的细腻,却又有着结实的肌理。
白谷逸整个人此刻都似乎散发着尔雅不群的恣意之态。
子车铭雪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半晌。
很快,他就走至近前,伸手便去拎白谷逸的领子。然而指尖碰到对方后领又收了回来,剑客难得的多思考了一瞬。
或许真的是颜值改变态度,面对撑在案几的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子车铭雪并没有像以前拎那个糟老头一样将白谷逸拎起来。
这还是除了于香飞之外,唯一一个敢主动跑来与他同桌的。
他沉吟了一下,自内室取来一件外衫,披在男人身上,随后便收拾酒盏,转身离去。
聆水居很安全,凭男人的武功,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
……
白谷逸醒来的时候,正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宫锁玉。
见他醒来,那对细长的黑眸动了动,眼里黑漆漆的,一如既往的阴沉。
若是换个人醒来时对上如此若毒蛇阴冷的眼神,恐怕早就昏过去了。白谷逸眨眨眼,抬手将那张脸推到一边:“大清早的吓人啊?!!”
宫锁玉:“干什么去了?”
白谷逸:“啊?”宿醉让他的头有些胀痛,不由得伸出手手指轻按着太阳穴:“碰巧撞见,盛情难却嘛!”
宫锁玉的声音很平淡:“盛情难却?”
他掏出洁白的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瞅着他,微微眯起。
白谷逸眼尖的瞥见了帕子上的一抹鲜红,就如同那人眉间若血的丹砂。他的眉不可查的凝了凝,随即笑道:“味道真的不错,说是清酒,我还当真清,谁料到后劲这么大。”
“三杯倒也敢喝酒?”宫锁玉的眉似乎吊了起来。
白谷逸是个三杯倒。。。
但白谷逸却又是个爱酒的。
宫锁玉觉得这种事情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有病!!!
白谷逸撑着头坐了起来,感觉现在自己脑子里有一百只苍蝇手拉手转圈跳大神,还跳的是大悲咒。
他头痛欲裂的抬手揉着眉心。
宿醉的感觉是真的不好。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身上有什么掉了下来,白谷逸回头看去,是一件雪色的外衫。
他有些意外的挑起眉。
宫锁玉自桌上拿起骨扇:“你应他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细长的眼垂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谷逸一顿,这多嘴的于香飞……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他这位师兄的脾气,他为了治他的病而铤而走险,这位师兄铁定是不高兴的。
他有些讪讪的接过骨扇,欲言又止。
宫锁玉却转开了话题:“既然应了人家,你欲骗他到什么时候?”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白谷逸的脸。
白谷逸摇了摇头,笑得温雅而淡然:“我何时骗他,我的一切都是师父赋予的,自然,师父说是,就是真的!”
宫锁玉:“师父不是你应该……”
“我知道”白谷逸打断了他:“我知道!”他重复着,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不出情绪。
“不过,还没有到时候而已。”白谷逸缓缓站了起来,他有些痛苦的揉了揉眉心,从地上拎起了那件雪白的外袍,以指尖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锁玉看了他半晌,他的眼神带着潮湿的阴暗,“是吗......”男人的嗓音柔柔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勾了一下泛白的唇角,古怪不明的弧度,眉心的朱砂依旧艳丽,他轻轻咳了起来。
白谷逸将手中的白袍叠了起来,扭头去看掩嘴重重咳嗽,眼角有些发红的男人。
温暖的阳光照在宫锁玉惨白的脸上,似乎是那张阴气沉沉的脸多了几分生气,师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如果对方的内心不像得知的那么阴暗,那也不至于冷的跟个死人一样,浑身上下没一点人气。
他突然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他还很小,师父让师兄照顾他。
普一接触对方冰凉的指尖,他便感到他身上的那种潮湿的阴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缩在房子的角落,他是恐惧他的。
那时,宫锁玉拧着眉靠在床头看着他,轻轻咳着,眼中是沉寂的阴冷。
半晌后,他向他伸出手:“过来。”
他迟疑的犹豫着。
宫锁玉咳得眼角泛红,向他走来,他轻轻笑了笑:“我这病不传染!”
或许是真的困了,那时候的白谷逸一粘枕头就有些熏熏然。
迷迷糊糊间,隐约有冰冷的气息逼近,脖子上被一双冰凉的手覆盖,慢慢勒紧,他的呼吸被阻拦,张着嘴发出支离破碎的喘息。
然而下一刻呼吸重新进入肺腑,那种窒息的感觉不在,他动了动眼帘,沉沉的睡去。
或许是颠沛流离的生活所带来的后遗症,白谷逸噩梦连连,后半夜便醒了过来。他偏头,便看到了一旁仰面躺着的人。
那人静静的躺着,面色惨白,若纸一般,眉心的朱砂隐在黑暗中,他容颜精致,没有一丝缺陷。
白谷逸不由去触碰他的脸庞,冰凉凉的。手在收回的刹那僵住,他感觉到,身旁的人已断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