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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此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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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谷逸在紧张。
他很少这么紧张。
药室外的帘子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或许不是很久,但白谷逸觉得已经过了许久了。
这里景色很好。
透碧的溪水中散落着五彩石子,有锦鲤畅游其中,泛着金光的鳞一闪,便没入水中,惊起水花。
放在平时,白谷逸或许还会上去逗逗,插起一条去做鱼羹,可如今,他一双绿豆眼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挂在屋外的竹帘。
室内很寂静。
一阵风吹过,竹帘似乎晃了晃。
白谷逸指尖一僵。
但帘后还是没有动静。
只是风罢了!
他的双手逐渐紧握成拳。
有燕子低飞略过湖面,点过层层波纹。
午后是有些闷热的。
白谷逸想。
自昨日黄昏起,整整一夜又半天……
竹帘终于动了动,于香飞挑帘而出。
白谷逸腾的站了起来:“怎么样?”
于香飞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不会是……
白谷逸眯了眯眼:“好好说话!”
“命保住了!”子车铭雪挑帘而出,回了一句。
白谷逸瞬间放松下来。
“你可真会玩啊!”于香飞在一旁打趣道:“好好一株雪莲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啊?”
“他体性阴寒,你居然敢给他用寒性的雪莲?你这么心大也是少见!”
“可雪莲不是……”能治百病么
所有大夫都是这么说的,他还以为雪莲是假的。
“江湖传言你也信?”于香飞笑了起来:“这世上只有对症下药,没有万能神药!”
“雪莲不过是因为生长周期长,药用价值高,药用范围广,数量稀少等原因而被人们神化了而已!”
那些大夫只是从医书上看的,雪莲怎么样,恐怕连写医书的人都没见过。
白谷逸沉默了。他担忧的看了一眼药舍,隐隐传来宫锁玉不时的喘息与低咳声:“他,还好吧?”
“他不好,你来的再晚些,他就没命了!”于香飞眨眨眼,突然就凑了过来:“我说前辈,那位公子是你谁啊,这么紧张?”
白谷逸面不改色:“哦,那是老叟的不孝子。”
屋内的声音一顿,似乎咳得更剧烈了些。
“是嘛?”于香飞摸了摸下巴:“可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他用八卦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下白谷逸,似乎想到了什么。
白谷逸:“……”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喂!!!
放松下来,白谷逸立马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他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残雪剑点头致意:“多谢居主出手。”
白衣剑客闻言看了过来,眸光如剑凌冽:“两个条件。”
于香飞闻言感兴趣的挑起了眉,却见子车铭雪转身向着后院园中掠去,白谷逸见状连忙跟上。知道好友或许是有什么要单独说的,于香飞并没有跟上去,而是挑帘又进了内室。
该换药了。
竹榻上,宫锁玉惨败着脸色半倚着,低垂着眸子,对于香飞的进入无动于衷,银针锁住了周身大穴,他肤色苍白,有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于香飞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竹塌旁,将病人往里挤了挤。
“影千仞!”这一声叫的很突兀。
宫锁玉终于抬起细长的眼,他双眸黑漆漆的,带着阴沉的死寂,苍白的面容宛若毫无气息的死人。
饶是于香飞也被他吓了一跳:“别这么不高兴嘛,这实在是无意的,毕竟要施针,非把你脱光不可!”他目光看向一旁桌子上的暗器。
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身上能藏这么多种暗器,光是从对方身上取下的,就不下几十种。当然,这还不包括那几件衣服里一定还有藏不少。能做到这一点的,于香飞想恐怕只有十年前的影千仞了。
“是么?”宫锁玉又垂下了眼。
下一刻,于香飞突然后撤,一袖挥开不知几道银光,肩背微微一痛,拔下一看,是一根极细的牛毛针。
都是冲着无关紧要的地方来的。
“你都是藏在哪里的,我明明都将你全身搜光了。”因为要施针,连头顶都是检查过的。于香飞大感兴趣,又坐回了塌边,他更想不通的是,那根针是怎么从他身后冒出来的。
宫锁玉低低咳了几声,苍白的唇色动了动。
“好好好,我们换个话题。”于香飞并不在意,从一旁几上取过药盒,开始调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爹脸上的皮到底有多厚,多少层啊。”
宫锁玉:“…………”
“他的脸皮厚到你无法想象。”半晌后,宫锁玉答道,面上闪过森冷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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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水居后院被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过,泉水泠淙之声清脆,叩击心弦,自假山上倾斜而下。假山下有湖,碧波万顷,栽有睡莲,湖上长廊曲折迂回,檐牙高啄,长桥卧波,直通湖心小亭。
亭中有两道人影。白衣剑客身形笔直,宛若长剑,在他身后,拘搂着背站着一老头。
白谷逸暗搓搓的搓搓手,翻着小绿豆眼一脸做贼之相,任谁看来也不像什么好人。
子车铭雪低垂着眸子,半晌后开口:“凌家,你,故意的!”
是陈述的语气。
白谷逸:“啊?什么凌家?”
男人转身看了他一眼,那一刻白谷逸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不知?”
“大侠,你这是为难小老儿啊,小老儿我又不是什么顺风耳千里眼,再说什么凌家小老儿听都没听说过,该知道什么啊?”
男人沉默了一下。
“你给凌子鸿的空盒子!”
“啊?什么空盒子?”
白谷逸苦恼的挠挠头:“噢,大侠,你说我给凌少爷的那个装着雪莲的盒子?那是为了感谢他啦,他一路上也算护我周全,既然出现了两株雪莲,我又不需要那么多,所以就把红照会那株送他,聊表谢意啦。”
子车铭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侠!”老头苦了脸:“你所说的空盒子不会是指那个吧。在场的人可都看见了,我拿到后转手就扔给了凌少爷,那盒子在我手上可是连一秒钟都没停啊。”
剑客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宛若出鞘长剑般的冷厉压迫。
他突然出手如电,再收手时,指尖夹着一株已经晒干的玉莲。
白谷逸:“…………”
早知道他就不随身带着了。
他是怕治疗师兄时有用才带着的,既然没用的话……
“哎,居主果然厉害,小老儿服了,服了,这株雪莲就送给居主吧。想来如此神药在居主手里也算可以物用其极啦!”白谷逸笑眯眯道,一脸乐意至极。
男人撇他一眼,没有说话,扬手将雪莲抛回到他手里,随后,又丢了件东西过来。
白谷逸扬手接住,是一张纸。
“凌阁主病危?”白谷逸眼中闪过一道诡异。
子车铭雪并没有搭话。
丢失雪莲,红照会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白谷逸跑的不见影,各方矛头自然指向了凌子鸿手中那株。各武林势力不敢明着对万剑阁动手,打着有福同享的旗号明着交涉,暗地里却是各种使乱子。
若是有雪莲还好,问题是万剑阁根本拿不出雪莲,但众目睽睽白谷逸将盒子给了凌子鸿,短短一瞬息时间内又有谁相信竟然是白谷逸动了手脚。
一时间万剑阁算是百口莫辩,再加上自凌崔巍死后其子凌峥嵘以稳持家,万剑阁近年来并没有什么多大建树,武功也是平平,早有人对万剑阁武林之首的地位感到不满,这次事一出,自然是乘着风起浪,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一来二去,这几个月万剑阁根本就没有安生过,众人明着不敢来,暗着手段就没停过,一月前有人夜探万剑阁时与阁中守卫起了冲突,打斗间撞翻了烛台,引得凌家祠堂一场大火,烧的片瓦不留,几百年的祠堂就这么没了,凌阁主一气之下,就这么一病不起,短短半月时间,眼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偏偏众武林人士打着探病的旗号都涌向万剑阁,偌大一个万剑阁只剩下长子凌子鸿一人支撑,可以说棋差一着便是一落千丈,万剑阁岌岌可危。
这一切可以说都是由他引起的,白谷逸摸了摸下巴,丝毫没有愧疚感。
子车铭雪已经离开了。
白谷逸比较在意的是他口中那两个条件。那个眼里除了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男人,怎么会对他有要求,又是怎么样的要求……
不会是要他偷遍天下名剑吧?!!
天下名剑何其多,再加上那些随主人入土的,不得偷个几十年……
白谷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想象着自己以后几十年都要背着锄头满世界挖坟的场面,他的脸色就有些发黑。
绝对不能让他提这种要求……
…………
…………
“师兄!现在感觉怎么样?”
“……”
“师兄?”
宫锁玉耷拉着眼皮没什么反应。
“你真的不说话么?”他低下头凑了过去,温热的吐息吐在那人唇边,说不尽的暧昧。
但这张老脸配上如此神情实在是有些恶心,再加上白谷逸恶趣味故意浓妆艳抹的到处吓人,宫锁玉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张脸这是一个面团……
面对这样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宫锁玉再能忍也忍不住撇开脸,指尖一翻,下一刻便被扣住了手腕。
五指若铁钳,白谷逸笑吟吟的举起宫锁玉的手,尽管那手间什么都没有,但白谷逸何其了解宫锁玉,他的每一个反应他都是明白的,不由苦恼道:“我记得明明搜了三遍,怎么你身上还是有没搜出来的……病成这样还敢出手,你是嫌命长了吧!”
“如果希望我还能多活一会,烦劳您老离我远些!”宫锁玉蹙着纤长的眉,就着被扣住的姿势向外推开那白面团似的脸。他把“您老”两个字咬的很重,语气阴沉沉的带着湿寒。
“……”白谷逸还待说什么,却突然住了嘴。
果然下一刻就有脚步声靠近。
来人是故意让屋内人听到的,所以未加掩饰,但白谷逸的反应速度却还是令子车铭雪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联系到初次见面时,这家伙隔着几丈远躲在假山背后偷听,剑客又觉得不怎么惊讶了。
他为宫锁玉重新施了针,探查了他的情况,随后走到一旁取过小瓶,撒上药粉,又在肩井几处穴道上针了几回,抬起宫锁玉的手以三棱针放了些血。子车铭雪一身洁净,并未沾上半丝血迹,将手在已变温了的水里洗过,用布巾揩干。
宫锁玉抬起细长而黑漆漆的眼,轻咳了几声,道:“有劳!”
剑客眼光掠过他苍白却又有些阴沉的脸:“一会儿药便送来。” 话音甫落,人已步到门外。
白谷逸眨眨眼,连忙跟上。
宫锁玉经这几日一番折腾,适才又跟白谷逸瞎闹了半日,身心早已俱疲。此时屋中只余他一人,便不再强撑,竞自躺下闭目假寐。
屋外,白谷逸却没这么恣意,剑客的眸光压在他身上,宛若秋水宝剑,带着明澈与冷意:“两个条件。”
“您说!”
“其一,你,以真容示我。”
白衣男子容色疏朗,声音是山崖间料峭的孤寒,如冰山顶崖开着的莲。
白谷逸看着他,眸色有些深,他的眼迎住对方这一股倨傲而冷冽的气息,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
风扬起剑客白色的衣袂,子车铭雪的脸色似霜,偏偏又不是如宫锁玉般病态的苍白,他孤绝中凛凛涵着明澈,一如远山上积年的冰雪。
白谷逸突然就想到一句话:
‘也知高寒,偏爱高寒境’。
这个人,这个人他……
白谷逸缓缓点了点头。
“其二,三日后,随我,去万剑阁!”
“哈?”
白谷逸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万剑阁之乱因他而起,他跑去找死么,残雪剑管这档子闲事干嘛:“居主不像是会关心俗事的人!”他试探道。
子车铭雪闻言并没有什么表情:“我欠凌阁主。”
白谷逸苦了脸了:“居主因为一个人情把我命搭上,居主就不怕欠我么!”
残雪剑闻言想了想,摇头道:“不会,有我在!”
白谷逸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
“居主是如何看出的……”
他问的没头没脑,但子车铭雪听懂了:“你的脸,肌肉动作。”
果然……如此医术,怕是只有他能看出来了。
白谷逸再次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骨扇摇了摇,以扇为刃,向侧脸划去,抬手便撕。
随着面具的层层拉开,他的身体也传来了‘咔嚓’骨骼伸展的声音,原本佝偻瘦小的身形突然拉开,变得修长优雅,五指若葱管,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摇骨扇,映出一张温雅若风的面孔。
随着容貌的改变,白谷逸周身原本猥琐的气质也随之变化,变得高洁而优雅,修眉狭目,似烟雨朦胧却有种醉人的温柔,实在是浊世佳公子。
“愚师兄还多谢居主相救了。”他手持骨扇轻盈一礼,端的是温雅若鸿,淡色的唇轻扬:“之前对居主多有欺骗,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露出真容,在此向居主赔罪。”
子车铭雪以指尖抬起他光洁的下巴,视线在他如玉之颜上长久的停留,似是在确认些什么,半晌后移开眼,转身离去:“无妨!三日后,动身。”
清雅男子以骨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对修长的眸子,看着他如剑凌冽的背影,神色不明。
“既然许人以诺,又何苦骗他?”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带着几丝虚弱。宫锁玉不知何时靠在门框旁,皱着眉看着那张清雅的玉颜。
“你不是他的对手。”
白谷逸闻言并未转身,他伸手抚上自己俊雅的容颜:“我何时骗他了。”他轻轻一笑,不复方才清雅,却多了几分邪肆的疯狂:“这张脸,是他亲手为我做的,他亲手为我带上,自然就是我的。”
他抚摸着清雅的俊颜,眸中似有痴狂:“这天下间,果然还是没有人能够认出他的手段来。不过……”他眸子一闪:“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有些相像!”
他望着剑客离去的方向,轻笑着询问。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答应……”宫锁玉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眉间闪过森然的阴郁,使他的脸色更为煞白,猛烈的咳起来:“咳咳,咳咳咳……他不是师父,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白谷逸面色阴沉的打断他的话,周身隐隐透出邪肆的张狂与淡淡的戾气,这与他温婉风雅的容颜形成强大反差,有了一丝诡异。
“为什么不能?”他又问了一遍。
突然间,他一身的邪气都尽收了起来,换上了淡淡的温雅。
白谷逸转过身来,唇角勾起如春风温和的弧度,眸中却闪着痴迷的势在必得:“为什么不可以呢,师兄,他不会知道的!”伸手拭去他嘴角的血渍,他清雅的面庞凑到宫锁玉的耳旁,悄声底语,带着朦胧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