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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逸影千面 ...

  •   林中有两道人影窜过,惊起渡鸦无数。
      论速度,恐怕谁也追不上开足全力的白谷逸。论打架,白谷逸自认也算顶级高手。
      可若对上的是残雪剑,白谷逸自认完全没有把握。
      仗着速度,灰影迅速窜至山头,自乱石中摸出一个布包,背在身上,足尖发力。下一秒,他就僵在原地。
      脖颈间,有森冷的寒意,雪色剑鞘已经抵在颈项。
      白谷逸眸中闪过懊恼。
      是他漏算了,或许子车铭雪的轻功速度比他慢了些,但男人的出剑速度,是没有人能超越的。
      他漏算了男人的出剑范围。
      “那个,,大侠,咱们有话好好说嘛!嘿嘿嘿”
      子车铭雪没有搭话,他深邃的眸子落在老头硬挤出的讨好笑容上,似乎是确认了什么。
      白谷逸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男人收回长剑,向他伸出了手。
      白谷逸盯着那双手,手指修欣,五指长而韧,宛若古笔。
      虎口处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而起的薄茧,拥有着不可思议巨大力量的手。
      曾听说书人描绘女子柔荑之美的‘指如青葱’一词,但此刻却不知竟要用什么字眼,才能形容得出男子这般修镌刚雅的手来。
      白谷逸看的有些愣神。
      下一刻,那似乎比雪白袖口还要白上几分的指尖便挑起了他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凉,亦如他本身气场,亦如他腰间的长剑。
      “想不到此生竟有幸看到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追云叟老前辈,晚辈幸甚,前辈这十年不出,竟是越发精神了!”
      此时于香飞也赶了上来,他唇角挂着清朗笑意,看着好友的动作,有些差异的挑挑眉。
      好友这个样子,还从来没见过呢。
      白谷逸:“呃,不敢当,不敢当,嘿嘿……”
      “追云叟……”男人淡色的薄唇动了动,狭长的黑眸眯起:“白谷逸?”
      “对对对”白谷逸忙不迭点头:“那个,大侠,可不可以先放开小老儿啊!”
      白衣剑客没有理会他,他突然出手,向着白谷逸后颈探去。
      他果然看出来了!
      白谷逸身体一僵,便想要向后撤,却被那人制住下颚。
      子车铭雪左手如电,自白谷逸后颈掀起一层皮来。
      白谷逸:“嗷!”
      白谷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侠你干什么!!?”
      白谷逸:“大侠你好狠的心,啊啊我的皮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张完整的皮从白谷逸的脸上揭了下来。
      下一刻,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残雪剑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难看。
      白谷逸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倒在地上,似乎痛的打滚:“好疼啊,疼死老叟喽,真的好疼啊,啊——”
      于香飞的脸色由紫转青,异常难看,他几步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原因无他,这张脸实在是……太丑了。
      人皮面具下的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这已经超越了审美的下限,不是“丑”这个字可以形容得了的,无法形容出的恶心。
      而此刻这张可令世界窒息的脸正在地上打滚,几乎咧到脑后的血盆大口大张着,发出哇哇的哭声,顿时似见世界黑暗,可令神鬼上吊。
      于香飞终于忍不住退后几步,扶住身旁大树,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子车铭雪的脸色也相当难看,他丢掉手上那层皮,铁青着面色站在原地。
      白谷逸干嚎了几声后止住,眨眨眼,抬手飞快地在脸上一撕,露出的又是属于老头的脸。
      “现在的小伙子真是,随意对老叟不尊敬,看,遭报应了吧。”
      趁那两人还未反应,他反应飞快地合身一跃,向着悬崖扑去。
      子车铭雪反应极快的出手,但白谷逸早就算好了退路,他将手中那丑的人神共愤的面具向前一送,丢进子车铭雪手中,剑客的手下意识就是一收。
      而就这一刹那,白谷逸已扑出悬崖,他使出踏云的功夫上窜了十来丈,手中包袱一抖,凭空展开一架机关翼,乘着峡谷上升的风势,向远处飞去。
      “小子,老头我不跟你计较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张狂的笑声。
      白衣剑客宽大的袍袖被山峰吹的猎猎作响,迎着雪亮的阳光,墨色长发若鸦羽渲染,披散身后。
      腰悬雪色长剑,他身形笔直若出世神兵,说不出的孤寒冷厉。
      那副姿态,恍花了白谷逸的眼。
      真是个完美的男人!
      他拨动机关翼,调整了一下方向,心中想到。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谷逸掏出火折,引燃了机关翼。
      这东西可不能被世人学了去。
      这是师父给他下的死命令。
      这世上,白谷逸最佩服的,便是他的师父。
      那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会飞的机关翼、可以爆炸的霹雳弹、无影潜行的雷火,只要他想,似乎没什么不可能。
      师父一定来自一个神奇的地方。
      白谷逸想。
      山下,定有人把守。
      熊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白谷逸抬手在脸上扒拉几下,又撕下了一张薄薄的面皮,开始整理鬓发。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很快出现。
      ——————————————————————————————————————————
      东海,逸云岛,谷白山。
      “二爷回来了。”
      “岛主回来了!”
      谷白山中的庄园忙碌了起来。
      然老头穿过前院,直奔后院而去。
      树影婆娑,隐有鸟啼。几只海鸟栖息在悬崖边礁石之上。巍巍崖壁上点缀着几抹火红。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谷白山庄就建在谷白山中。方圆千里,至崖旁而止。中有院落几何,厅堂几室,宫堂几殿,数不胜数。
      芷苑。
      男子恣意躺在树下的躺椅上,他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若远山纤长的峨眉微敛,黛色淡抹,伏羲长眼修狭,细长的眼黑漆漆的,显得有些阴暗,薄唇没有半点血色。
      若非眉心朱砂痣平添一点艳丽,他便阴郁的不似活人。
      “爷,您的药。”
      有丫鬟进得院来,手中端着托盘,白瓷碗中,是黑漆漆的汤药。朝霞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眼睛偷瞄了眼躺椅上的人。
      纵使不止一次见到,她依然无法想象一个男人好看到这个地步,就像文字里说的,蛊惑人心。
      但她是怕他的。
      阳光照射,朝霞看见躺椅的右后方有一个精致的红漆木盒。
      宫锁玉掀起眼帘,有一丝懒意,却给人阴沉沉的的感觉:“你在看什么?”
      朝霞没来由的打了个颤,那一霎间她感觉自己被毒蛇盯上了。
      男人端起药碗,他的速度很慢,唇沿着碗口边沿一点点喝光,动作带着病态的优雅,他垂着长睫,看不清细长眼中的情绪。
      苍白的指尖放下药碗,男人轻咳着,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瘦长,朝霞甚至担忧他会在下一秒倒下。
      男人撩了一下眼帘,细长的眼睛无力的看了眼面前的人,很快就垂了下去:“还有事?”
      朝霞心底又一起生起了那种汗毛竖立的感觉。
      “是……是二爷回来了!”
      “嗯,知道了!”
      庭院门被哗的推开,老头三两步闯了进来,道:“你下去吧!”
      朝霞忙不迭的退下,她实在是太害怕大少爷了。
      宫锁玉又躺了回去,没有说话。
      良久的沉默之后,白谷逸走到近前,见男人注视着他,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捉摸不透,深谙莫测,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宫锁玉的眼眸黑漆漆的,似乎带着森然:“去哪了?”
      老头的绿豆眼翻了翻:“你管我?”
      他伸手扯住了宫锁玉苍白的面颊向外拉扯:“你这是什么眼神,吓唬我?”
      宫锁玉:“……”
      被他扰的烦不胜烦,宫锁玉抬手抚摸上他的脸颊,眼神阴冷:“你莫不是在找死!”
      修长的指按在白谷逸眼皮上,微微用力,似乎下一秒便要将他的眼珠血淋淋的抠出来。
      白谷逸夸张道:“哎呦,下手轻点,哎呦,师兄,师兄我错了还不行吗!啊啊啊啊——轻点~”
      宫锁玉的漆黑的眼中带上了柔和,这令他周身阴郁的气息减少了几分,他自躺椅下摸出了木盒:“打开看看?”
      白谷逸打开木盒,诧异道:“给我的?”
      是一柄精致的骨扇,象牙白色圆润,雕镂纹路精致而神秘。
      宫锁玉:“南海秘银,不错的兵刃!”
      白谷逸:“亲手做的啊,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将扇子翻来覆去的把玩。
      白谷逸:“对了,你看!”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两个东西。
      宫锁玉:“雪莲?还是两株!你哪里来的?”
      白谷逸:“这不前几天雪莲花期嘛,我就去凑了个热闹,正巧遇上了红照会作乱,就趁乱把他们那株也顺回来了。”他向宫锁玉凑了凑,眼睛明亮:“雪莲活生肌,肉白骨,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宫锁玉:“我不是早对你说莫要再管我,你竟又去淌浑水,你真是……”
      他低咳了几声,眼中闪过阴郁的森然,使他的面容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别生气别生气!”白谷逸嘿嘿笑着:“我也就是憋久了出去玩,真的只是顺便,我哄着凌家小子带我上的山,那群人都笨得很,见了雪莲就红了眼,再加上红照会起乱,我趁乱就顺了下来,实在是没经过什么波折。”
      宫锁玉:“你脸上的皮,薄了!”他摸过了。
      白谷逸平时出门脸上就没有少过三层。
      白谷逸:“……………………”
      “呃……”白谷逸语塞:“真的……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宫锁玉苍白的眉间闪过阴郁的鬼气:“这说明被人发现追云叟的脸是假的,或许可以猜到十年前的追云叟也是假的,甚至根本就没有追云叟这个人,你跟我说没什么事?咳咳……”他轻咳几声:“你要怎么虚师君交代,向师父交代这次失误?”
      白谷逸一瞬间苦了脸:“师父那里,还仰仗师兄求个情,只要师父点头,虚师君那里一定不会为难我的……”
      宫锁玉:“求情?师父哪次融过情?你自求多福罢!”言罢转身进屋。
      “诶,师兄……”
      ——————————————————————————————————————————
      夜凉如水。
      老头拘娄着背影,站在院外。
      屋内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低咳声,伴随着喘息,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白谷逸面色担忧,抬手掏出一株雪莲,交给身旁的碧云:“去交给药房,加进师兄明早的汤药里。”
      见碧云走的远了,他轻身而起,向着海上掠去。
      师兄向来喜欢玉珍,记得逸云岛东侧有一株血珊瑚,取来送给师兄,想来他会开心罢。
      ……
      朝霞偷偷走出自己的小屋。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不得不离开。
      因为她不是朝霞。
      朝霞在三天前被她杀了。
      她只是个落难的江湖人士,逃出贼船无意间飘荡到这座小岛。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她必须回去。
      原本是打算休整几天的,但她没想到,岛主人回来的这么巧。
      那个人很厉害,他一回来她就感受到了。
      恣意的,张狂的气息。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离开机会。
      她准备好了小船,偷出了航海图。
      “你去哪里?”
      暗处传来淡淡的声音,语调似乎有细微的柔意。
      宫锁玉的面容掩在树影下,苍白,显得阴郁而若幽灵,他低低咳着。
      他瘦长的身形挡在船舶系停的桩子旁。
      大概是在深夜,一切都莫名显得寂冷,朝霞猛地缩回手:“大……大少爷!”
      她是怕他的。
      宫锁玉:“朝霞呢?”
      她咬住下唇,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怎么办!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刚得到消息岛主出岛去东边一座珊瑚礁,距离不远。
      他一旦回来,她是走不掉的。
      她不敢去看宫锁玉的眼,那似蛇般阴毒的眼。
      这里就宫锁玉一个人,他没有拿什么兵器……
      他是个病秧子。
      朝霞出剑如电,向着宫锁玉而去,只要拿下他,只要拿下他……
      宫锁玉没有动。
      他从来不用兵器
      他不必。
      一个全身都是暗器,随时随地,无论在任何角度都能发出暗器的人,不必再用任何兵器。
      宫锁玉不仅仅是宫锁玉。
      十年前江湖中曾风靡过一个称号——影千仞。
      她握剑的手臂上已钉满了暗器,三四十件各式各样的暗器,只有一点相同之处,那就是它们的速度。
      朝霞甚至没有看到这些暗器是从哪里来的,只看到面色惨白的宫锁玉轻轻动了动指尖。
      暗器忽然间就已刺入了她的手臂。
      她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因为她这条手臂突然间就完全麻木。
      宫锁玉留了她条命,她知道,有这样手段的人是可以在瞬息间杀了她的。
      但下一秒她就不这么想了,因为她看到了那人的眼睛,细长的,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泽的阴冷。
      他低下身去拉她。
      当冰凉的触感碰到她的手,那种长久不见阳光,埋在阴暗处的潮湿让她感觉很怪异,甚至恐惧,几乎是下意识的,朝霞想要逃离。
      “怎么?”宫锁玉柔和的笑了笑,却直让她汗毛倒竖。
      他实在不似活人,圆月下他惨白的面更像厉鬼。
      月色很圆。
      这是朝霞此生看到的最后一个夜晚。
      ——————————————————————————————————————————
      林荫道,有马车疾驰而过。
      赶车的人脸上不断有冷汗滴落,车辕厚厚蒙着层黄尘,两匹驾椽的墨黑色的宝马四蹄飞扬,已是跑得精疲力竭,身上汗水遍布,双腿不断打颤,眼看似乎将要跪倒在地似的。车夫却仍是重重甩着鞭子,催着马疾奔。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来防止颠簸,一名男子倚在几张堆叠的絮棉靠垫上,似在闭目养神。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面容惨白,但颧骨却泛着几丝不正常的红,眉心朱砂似要滴出血来,额角泌出细细汗迹。
      他皱着眉,忍受着体内不断增强的痛苦,并不发出声来。
      一旁的老头阴沉着脸色,不断掀开车帘催促着。
      是他错了。
      雪莲服下的当天师兄就痛苦难耐几近昏迷,这种痛苦已经折磨了师兄几天,谷白山极高明的大夫都对此束手无策。
      雪莲是假的,都怪他没有事先确认。
      是他间接害了师兄。于是现在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的医术之强,不亚于他的剑术。
      ……
      聆水居中,于香飞正在泡茶。
      他抬眼扫了眼好友。
      那人并不进屋,只在亭外立着,一把乌发系在脑后,周身隐隐笼着冰寒。
      他从不会留意多余的事情。
      亭中明明有凳子,于香飞却喜欢坐在围栏上,靠着漆红的柱子,说不出的恣意,面前的是他好友,有什么可拘谨。
      子车铭雪静静坐回石凳上,拿出一块布巾擦拭着长剑,不言不语。他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峻,黑发绾在脑后,只留一束垂在腰间,衬得一领家常素色罩衫如雪般皎白。
      “有如此多的好茶,你却从不欣赏!”于香飞感叹道:“我喜茶,何不全都给了我?”
      子车铭雪并不看他,只专注于手中的长剑,眼神平静:“自便。”
      于是于香飞就愉悦的笑了:“于你来说,是茶是水,能喝便行了罢!”
      白衣的剑客没有搭话。
      半晌后,残雪剑手扶上了剑柄,向着亭外梨花深处走去,身形消失。
      ……
      子车铭雪此时独自站在一株椿树旁,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静静看着夕阳逐渐隐没在远处的群山身后。
      “主人,有客求见。”
      子车铭雪动也未动。“何人?”
      下人恭敬回道:“来人报上名帖自称追云叟白谷逸!”
      子车铭雪缓缓转过身。
      …………………………
      马车停在大门外已有近一刻,车夫正焦急间,忽看到一个一身雪衣的男人从门内步出,他立时面有喜色就想迎上。
      “大侠,好久不见!”
      有笑嘻嘻的声音传出,白谷逸掀开车帘笑道。
      子车铭雪扫了眼他布满皱纹的脸,没有回应。
      只见白谷逸半抱了一个男人下来,那人拥有细长的眉眼,轻蹙着峨眉,面色惨白若死人。
      扫了眼虚浮的脚步,子车铭雪忽道:“他病的很重!”
      “是啊,我这不没办法了。”白谷逸说着,他有些急切:“此次来便为就医。”他摸了摸宫锁玉的气息,已是气若游丝,白谷逸脸色微变:“还请居主救他,老叟愿付任何报酬,居主可愿?”
      子车铭雪看着他依旧冷静且沉着的脸,两手剪在身后:“请入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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