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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追逃大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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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本是夜静更深时。
云来客栈是孔镇最大的客栈,如今最好的四间上房已经被人包了下来,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而对于残雪剑来说,他对银子是没什么概念的,自然就没什么节省心疼的意思。
因此,即便是楚飘玉与星云,也拥有了与白谷逸二人同等的待遇。
当然白谷逸很肉疼就是了,结账时谁都能明显的看出那张温文尔雅的面被骨扇遮了起来,露出的一对狭长的眼流露出可惜的神色,见楚飘玉看过来,他自然的撇开视线,便又是一副谦谦君子。
楚飘玉拉了下眉毛,若不是见过这家伙狂的样子,怕是他也不会发现白谷逸的表里不一。
他扫了眼子车铭雪。。。别有一丝意味,随即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白衣男人的敏锐,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落在身上的那道别有意味的目光,但他没有去探究的欲望,这于他没有阻碍,便与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雪色中闪出刺目的寒亮,男人坐的笔直,缓缓抽出长剑,以一块布巾认真的擦拭,他的神情专注,就如同对待深爱的情人。
有居中下人进来换了床褥,残雪剑惯来是有点洁癖的。
很快便有总管来询问主人,到了凌家庄后的安排。即使还有半月路程,他们已习惯了提前为主人做好准备。
残雪剑不可察觉的顿了顿,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寒意凌冽的眸子中闪了闪,他交代了几句。
待总管离开后,他方才拿起剑,继续认真的擦拭起来。待整把剑都光可鉴人后,子车铭雪方才归剑入鞘,将剑悬回腰间,站了起来,向隔壁走去。
残雪剑向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他很少考虑很多,也没有什么能让他考虑很多。
于是在推开门时他正听到屋内的水声,旋身合上门,他坐到了桌边,整个屋内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下降了几度。
“有事?”
屏风后传来淡雅的声音。
男人没有搭话。
水声在有些安静的房中哗啦啦的响着,听的真切而清晰。
子车铭雪:“在凌家,你。需以真身示人,解释凌家雪莲一事。”
水声顿了下,随即又响了起来:“真身啊——”
“简直是去找抽啊——”他感叹着。
“我会在!”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笑声:“我以为你会让我把雪莲交还他们。”
子车铭雪道:“技不如人,不必。”
群雄没本事认出来白谷逸,自然是输了的,技不如人而已。
白谷逸:“看不出,你竟是有这份认识!”
水声哗啦一下,屏风后传来清晰的笑声:“但居主你认出来了,却是不要雪莲的。。。讲真,居主我很惊讶,你竟能在第一个照面就认出我,实在是很厉害的。”他舀了水浇在发上:“我真的挺佩服你,居主,说老实话,这么多年来,除了师傅,你可是第一个能看出我易容的人呢。”
子车铭雪微一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于是又淡淡的“嗯”了声,旋即站起身形,向门口走去。
“麻烦居主帮忙带一下门。”声音自身后传来。
子车铭雪突然就顿住了,他余光扫过一旁榻上的一应物品,眸子闪过冷寒,突然转身大步向屏风后走去。
与此同时,白谷逸哗啦一声自屏风后站起身,赤裸着正与子车铭雪打了个照面。
男人肤色白皙,肌理修长,墨色的长发被水晕染,有水珠滚动着自刀刻般的下巴滴下,流过喉结,自修长的颈淌进锁骨。
那对细长的眼微眯着,显然对他的突然闯入有些惊讶。
眼见男人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上冷寒的气息越发严重,白谷逸讶然道:“居主有话好说,何必如此。”
男人眯起了冷寒凌厉的眼:“你。。。想逃。。”
那是易容的工具被打开了,那东西可不需要养护,打开就说明他的主人要使用它了,夜色下他若乔装逃跑,就算是他,也不能立刻认出来。
“怎么会!”白谷逸笑了笑,他自浴桶中跨出来,水珠自修长结实的大腿流淌至纤长的小腿,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都是成年男人,尴尬这种情绪实在是没有必要,也很多余。。
男人站在那里,半晌后淡淡道:“你。。。随我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立刻。。”
“我可以套件衣服吗?”白谷逸真诚的问。
男人没有搭话。
“居主,你看你,我衣服这下湿透了!”白谷逸低声抱怨到。
他披了件青衫,跟在子车铭雪身后,进了他的屋子。
残雪剑道:“今日起。你。。。与我一间。”
“居主还真是。。。”白谷逸叹道:“信不过我啊。”
此时菜已经布了上来,见到房中那个仅披了件外衫的男人,没有任何人露出疑问,他们只是沉默的又添上了一副碗筷,端的是训练有素,令白谷逸啧啧称赞。
子车铭雪丢给了男人一件中衣,随后除下自己雪色的外衫,挂在一旁,着一身雪色箭袖白裳,在一旁盆中净手:“我的几件新衣,你且换上罢。”
练剑的人总是要挺拔一些的,于是这中衣便有些长了,但总体来说,也能合身。
白谷逸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相当自来熟的坐了下来,拿起碗筷,小尝一口:“这里的厨子不错!”
他用菜的姿势相当优雅,略宽大的中衣给了他飘逸的感觉,湿漉漉长发披散,滴着水,不时便有水珠划过颈侧,淌进领口,实在是道风景。
子车铭雪回身,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长剑放在桌子边角,用了几口汤粥,便停了下来,开口道:“你。。曾应我!”
为何要逃跑。。
白谷逸微不可查的一顿,狭长的眼眨了眨:“哪有的事。”
子车铭雪拿起茶杯,稳稳地喝茶,并不再说一个字。
白谷逸扫了眼他放在桌角的雪鞘长剑,剑身雕镂着古朴的花纹,霜也似的泛着冷光,朴实无华中满是森然的剑意。
他似乎是在想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居主的剑,很快。”
男人略微点头:“我以痴迷入剑道,此生只为追寻剑之精义所在。”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为那一剑挥出时的尊荣与荣耀,亦为了看到剑道巅峰的出剑如虹,我已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这件事。”
生死于他,已是不怎么重要了。
白谷逸点点头:“问剑,问心,问道。居主是诚于剑的,现在居主的道,想来在于“凝”一字,凝于诚,凝于志。”
子车铭雪的眼睛微微亮了,这已是他难得表露出来的情绪。“凝于诚,诚心正意,乃剑之精义所在。”他一字一顿道:“诚于心,乃诚于心中所想,信念不为外物所动,是为‘志凝’。”他眼中透出一点精芒:“我,此志已坚。”
白谷逸怔了怔,于是发现自己任何言语都说不出来,只是和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对视。冷星繁烁,浩淼波澜千丈起,坚定、笔直、森冷、高傲、锋利,是属于子车铭雪的目光。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就那么松融了。
他静了良久,忽低笑道:“子车铭雪,我不如你!!”
深夜。
白谷逸歪在榻上,半眯着眼,望着半启的窗外月色沉寂,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终于,他缓缓坐起身,轻手轻脚的下了地,慢慢的撩起床帐,望向床上的男人。
白谷逸的轻身功夫是极好的,再加上没有敌意,纵使如子车铭雪,也没有立时察觉。
那人裂锦般的漆黑长发铺散在玉色被褥上,有几缕搭在额上颊畔,衬得刚朗峻遏的五官犹为清晰。
白谷逸缓缓弯下腰,月色下他儒雅的面庞似谪仙,弯腰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子车铭雪似乎是察觉到有些不同的氛围,眼皮动了动,白谷逸又凑近了些。
他面容一向冷硬寒利,此时却许是睡中的缘故,微微松融了些,平时身周似有若无,如同剑刃一般冰冷尖锐的煞气,眼下也已消散回敛。
这样气如寒冰,冷酷自持的人,现在静躺睡着的模样,却是不含任何防备的。没有冰冷的视线,亦无张扬的杀气,发和眉眼是乌墨一般的黑,那一袭白衣,像雪,更像是月光下的寒霜。
白谷逸不由伸手去触碰那白的似霜的容颜,手到近前,却又改变了方向,捞起床边垂下的一缕墨色的发丝,放回到他身旁,眼角似乎瞟到一抹白色。
似乎是想起什么,白谷逸伸手向床内一摸,果然摸到一冷硬事物。
白谷逸:“…………”
这人还真是,连睡觉都要跟剑一起,凭的没情趣。
他缓缓收回了手,坐回了榻上。实在是……硬的很啊。。。
如果不是爬上床一定会把子车铭雪弄醒,他绝对不会睡在这。
白谷逸拉拉毯子,闭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起来,果然是腰酸背疼,白谷逸一瘸一拐的揉着腰从房门里出来时,正对上楚飘玉一下子就诡异起来的视线。
白谷逸:“…………”
星云坐在大堂里,见楚飘玉等人下来,脸色一变,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白谷逸撞撞楚飘玉:“还没搞定?嫌麻烦的话要不我帮你杀了他?”
同车这么久还这么大的火气。
楚飘玉扫他一眼,凤眼勾了勾:“那小伙子眼里可是只有你哟!”
白谷逸:“啊?”
楚飘玉:“没怎么,放心他翻不起浪来,我看着呢,敢胡来,头给他打烂。”
眼见子车铭雪下了楼,他闭上了嘴,向白谷逸使了个眼色,走向着星云走去。
见他过来,少年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这么讨厌我?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楚飘玉觉得有趣。这小子昨天一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真不知道他哪跟他结了那么大的仇。
要有仇也该是他生气吧,他可是差点把命丢在他手里。
星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楚飘玉也不着急,慢悠悠的用起了早饭。
待到马车起了程,星云终于憋不住冷然道:“你一路故意跟着他们,到底什么用意?”
楚飘玉笑了起来:“什么用意?你不也跟着么?”
星云咬牙:“不论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都不可能,我跟来就是为了看着你的!”
楚飘玉:“呦,小伙子挺敬业,还没放弃我呐,不过我告诉你……”他悠然的翘起了二郎腿:“凭你小子现在可杀不了我,你一个刺客,还妄想别人信你不成?”
星云脸色沉了沉,不再言语。
子车铭雪是不喜坐马车的,他向来讨厌无理由的浪费时间,但他出门却经常坐马车,因为这双握剑的手,每一块肌肉,都要时时刻刻保持灵敏,为了能够察觉到剑的最细微动向,这双手是不适合持缰绳的。
此时男人坐在车里,拿着一本剑谱,并不理会身外之事。
直到……
似有所感,子车铭雪挑开了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白谷逸毫不意外,因为他也感受到了。
斜阳下,站着一个手握长剑,怒目而视的年轻人。
他腰间悬着一把青色的长剑,周身气势若磅礴之川,带着锋利与尖锐,眼见从车上亦是一袭白衣的白谷逸,他顿了顿。
白谷逸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年轻人的剑法绝不弱,他应也是惯于练剑的。
这年轻人刀子般的目光从面前两名白衣人的脸上剜过,突然厉声道:“哪一个是子车铭雪?!”
没人回答他。
子车铭雪的眼睛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以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长剑,神情专注的回味着剑谱上精妙的招式。
不过显然也不需要人回答,他很快就确定了子车铭雪的身份。毕竟子车铭雪其人的性格,就跟他的剑一样,实在是很明显的。
江湖上谁不晓得子车铭雪的人和他的剑一样,冷傲孤睥。
白谷逸觉得有趣:“阁下有事?”
年轻人咬着牙,眼中有红血丝浮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须发皆张似乎愤怒悲哀以极:“我师傅是司徒英!”
白谷逸懂了,死在子车铭雪手下的人,可谓不少。
不过……他记得,司徒英是自行约战残雪剑,战败身亡的,决战之中,死伤勿论,这孩子……
年轻人咬牙道:“三年,整整三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他抓回去,刮其骨以解恨。”
一个声音冷冷道:“那你便动手。”
年轻人眼中猛地爆出一道厉色,用一种最直接的法子回答了这句话,他用的不是语言,是剑。忽然间,他的剑已出鞘,冰冷而锐利的剑尖直指那人:“你就是子车铭雪?!”
子车铭雪自车上走了下来,白谷逸叹息道:“一个人在拿起剑的那一刻,就要随时有死在剑下的觉悟。”他调整了下坐姿:“回去吧,生命是很可贵的!”
子车铭雪剑下从不走生人。
“少废话,我只问你,子车铭雪,你应不应战?!”
后面楚飘玉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这样急着求死。”
他早就听见了动静,此刻正看的有趣。
果然,下一刻,快得令人晕眩的剑,挟着削面生疼的劲风点向咽喉。
明明只是一刺,却铺天盖地好似漫天都射出剑芒,将对手正正锁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这一剑不可谓不快,但它仍然被格开了。
年轻人的左胸已被洞穿,子车铭雪冷冷的站在那里:“你的剑法,再过十年,或有大成。”
那人面色灰暗,眸子亦失光泽。
在子车铭雪眼里,拿着剑的,已不能再算人命。
因此他的剑下,从不留活口。
马车辘辘中,白谷逸轻笑着看着子车铭雪,抬手自怀中取出了什么,向他摊开了手。
手心是一颗洁白的珠子,并不是很圆润,工艺古拙,显然工匠手法并不娴熟。
这珠子由银丝穿起,银色的穗子柔顺,显然是不错的料子,但编织手法也显得笨拙。
“东海少见的白珊瑚,有安神静心的效用,万金难求。”他的语气很平常且普通,没有什么炫耀的意味,只是淡淡的陈述。
子车铭雪看他。
白谷逸笑了,温婉而淡然:“很配你的剑。”
洁白古朴,确实很配他的剑。
男人看着他,眸光平平淡淡,也不推辞,他自他手中拿过那穗子,解下腰间剑上已经有些泛白的玄黑色剑穗,换了上去。
白谷逸笑了:“的确很配你的剑!”
子车铭雪没什么表情,只是开口道:“谢。”
白谷逸没说什么,支了下巴,半眯着眼开始打瞌睡。
…………
白秋伤上来的时候,有些意外酒楼的安静 。
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酒楼里的人很多,然而,楼上却奇怪地并没有过多的嘈杂声,即便是有人谈话,也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这只是因为,靠窗边正独坐着一个白衣如雪,面色冷峻有如寒冰的男子。
白秋伤有些意外:“子车居主!”
子车铭雪转过头来,冲他微一颔首。
白秋伤笑道:“偶遇子车居主,实在是巧,居主这是……”
子车铭雪冷然道:“找人。”
白谷逸,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