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如素》陈柑

8、黑影

　　一回到仙居殿，展眉便一五一十地将将丽妃的话告诉了贵妃，就连对方劝自己要提防贵妃的话都没落下。

　　“……丽妃娘娘委实过分，竟然如此诋毁贵妃娘娘。”她忿忿然地说。
　　郭贵妃含笑听罢，便道丽妃是如此性子，无需放在心上。

　　她觉得展眉的确老实，却没想到这个老实头偷偷藏起了一件事没有说。

　　*

　　这日，清晨开始便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天地间灰蒙一片，令人心生怅惘。

　　秋雨一下，天气就凉了许多，要穿夹层的袄子了。

　　依贵妃的吩咐，仙居殿的婢子们没有出门，只在殿中做些绣活。这倒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昨夜宫中又闹出事了，仙居殿的人得避嫌。

　　展眉在屋内找了一个暖和的位置坐着，微垂着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描绣，耳朵却竖起来听别人低声议论。

　　昨夜有两个侍卫的发髻被人不知不觉间削去一半，地上遗落了一块布，布料极其稀有，是遇火不燃的“火浣布”，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那块火浣布乌黑一片，在中心的位置却描着一个大大的暖黄色的圆，看着就像是一轮圆月。

　　那两名侍卫原本是要换值到皇帝的长生殿的，当时正在宫道上走着，突觉头皮一凉，头顶似是有一道黑影飞过，然后碎发就落了一地。

　　“莫非是鬼怪？”
　　“有可能。”
　　“可是我听说，火浣布是明月令的标识……”
　　“嘘！”

　　所有人都明白，那道黑影既然有这能耐不知不觉间就削了侍卫的发，自然可以削他们的头。
　　再者，为何其他宫殿的侍卫无事，偏巧长生殿的护卫就出事？

　　*
　　“砰！”

　　长生殿内一声巨响，年轻的帝王蓦然伸手，一把掀翻了放在面前的案几。
　　“铛啷”，原本放在案几上的杯盏全都滚落在地，滴溜溜地打转。

　　皇帝猛地站起来，逆光的身影格外高大，那双斜飞入鬓的浓眉显得愈发凌厉。
　　“大胆贼子！欺人太甚！”皇帝咬牙切齿。

　　列城坐于一侧，神态平静：“陛下不必着恼，禁苑围猎时，那人就已经露出了马脚，只要加紧查下去……”

　　皇帝眯起了眼眸：“射杀那头大熊的弓箭可查到源头了？”
　　国师答道：“长弓与利箭均属于汉王府所有。”

　　皇帝缓缓落座，喃喃地说：“那种长弓的射程接近三百步，就连宫内兵器库都没有这种宝物，汉王他如何会有？国师说得没错，汉王一定是手持明月令，才能有奇人异士打造出这种长弓。没想到汉王表面上对朕恭敬，实际上却恨不得置朕于死地，甚至还派出刺客潜入宫中！”

　　列城神色不变，淡然道：“我仍然在查明月令是否真在汉王手中，他毕竟是陛下的亲叔父，得查清楚些，不能冤枉了他……”

　　皇帝冷笑一声：“不是汉王，便是鲁王，待朕将这两人一道料理，从此干净！”

　　国师闻言有些惊诧，劝道：“陛下，您登基不足一年，若二位王爷同时出事，朝野难免会有些议论，对您不利。”

　　皇帝略想了一想，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朕增调精锐与你，听你差遣盯着汉王与鲁王，国师今日不要出宫，替朕料理那个胆敢在夜间出没的贼子。”

　　列城只得听命。

　　照他看来，这种削发的把戏相当拙劣，然而皇帝偏偏就被吓到了，表面上不愿承认，实际上却要抓紧国师才觉得安心。

　　这天下午，一个消息传遍了宫城：国师明察秋毫，已经于芬芳殿内发现了刺客不慎遗留的物件，顺藤摸瓜，不日就可抓住那名刺客。

　　*

　　夜色深浓，晚风刮得有些猛，从筑于高地的仙居殿望出去，不远处的小树林显出幢幢的影子，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林深处传来老鸦的啊啊大叫，听着有些不祥。

　　夜黑风高杀人夜。

　　展眉起来如厕，经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透过雕花窗棂看到殿外有一道黑影迅速地掠过花树，往芬芳殿的方向而去。

　　难道是那名刺客又在行动？他究竟是否与明月令有关呢？

　　展眉决定偷偷跟上去察看一番。

　　她穿过来之后，为防止晚上发生突发事件，就连睡觉时都穿着易于行动的胡服，如今正好不必换了，只取了一条汗巾蒙住脸，露出两只眼睛，出了仙居殿，悄悄地缀着那道黑影。

　　今夜无星亦无月，所幸她眼力甚好，不然还真看不清前路。
　　眼看前面那道人影绕过了一棵树，展眉忙跟上去。

　　就在她到了树的一侧时，突感右边劲风来袭！

　　展眉反应颇快，当下拧身一避，同时右手快速一格，眨眼功夫，就与袭击者过了两招。

　　对方身量颇高，穿了一袭黑色的夜行衣，脸上也用黑布蒙着，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胸部平坦，应是一名男子。

　　展眉学的是咏春，讲究轻盈灵动，而这人拳力刚硬，出招时多用肘部与膝部击打展眉的腰侧，有点像泰拳的架势。

　　武术有“一力降十会”的说法，“力”指的是打击的力度。这句话的意思是有着强打击力的一方能压制技术很好、但力度不强的另一方。

　　展眉虽拿过全国武术冠军，但她毕竟是个女子，而且现实世界是个和平年代，同门师兄弟对招也都互相拿捏着力度，极少像今晚这样，对方明显是想要她的命，出招毫无避忌，拳拳生风。

　　眼看展眉就要不支，她突然后退了一步，飞起一脚，用力一踢旁边的一株桂花树。

　　白天下过雨，树上仍残留许多雨珠，她这一踢之下，水珠夹杂着桂花瓣纷纷落下，“啪啪”地打在那人的头上、脸上。

　　那人猝不及防，被雨水淋了一脸，眼皮上还粘上了一小片花瓣，赶紧伸手去拭自己的眼睛。
　　正在这时，他突地感觉胸口微微一痛，似被什么利器抵着一样。

　　那人吃了一惊，心想莫非此女还藏有利剑，当下顾不得睁眼，身子往后急退。
　　这一退，后方突然一阵劲风扑来。

　　敌人竟然不止一个！

　　那人再也无心恋战，在空中一个转身，双拳同时挥出，保护自己的周身，然后猛地一窜，往远方逃去。

　　展眉这才吁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原来方才她乘那人不便视物之时，捡了一根树枝，用劲刺向他的胸口，令他误以为是一柄利剑。

　　不远处的花树旁站着一人，国师列城。
　　方才正是他一掌击向那个蒙面男子，把他吓跑了。

　　隔几日再次见面，展眉不期然地想起那日在禁苑他的举动，然而此刻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两人一对眼，彼此间心意相通，拔腿便去追那个黑衣人。

　　就见那黑衣人左一拐，右一弯，身形迅捷。
　　他奔进了一座荒废的冷宫，突然停了下来。

　　展眉心急，脚一点就朝他扑去——
　　黑衣人身形一侧，避开了她的攻击，反手一掌劈在她的背心；
　　展眉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往下坠！

　　原来那黑衣人方才站在一口井边，他将展眉引过去，再顺势将她推下了井。

　　列城正好赶到，危急中来不及多想，飞身扑过去，吃力地抱住了展眉上半身。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又劈出一掌，列城便无法站稳，与展眉一道坠下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