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有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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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青走到一家客栈门前，见牌匾上“随缘”两个字，回头看了眼三步之外朝他跑来的徐之衍。他们进城时不到午时，在钱庄和成衣店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快未时了，秋初的太阳还是不可小觑的，徐之衍被热辣的太阳晒得脸通红，几条水痕自额际延伸至领口里，眼睛里全是对周围的好奇和赞叹，像是个第一次跟大人出门的垂髫小儿，左青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就晃花了徐之衍的眼，左青山根右侧靠近眼角处一颗小痣在阳光下格外鲜活，徐之衍看着这张跟师父八九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忍不住给左青下巴上黏了几撮仙气飘飘的胡子。
从徐之衍第一次遇见左青到刚刚，他都没见左青对他笑过！初遇时“不想死就老实点！”带了满满的血气，让他先逃时的侠气，再后来便是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极强的防备心，即便是同门相认，左青也只是在疏离里多了些放松和信任，后来说起离世的师母时的泣不成声。
徐之衍对左青的认知就是个受尽苦楚、艰难成长、在师母离世后便对周围有着重重的戒心、少有笑容的冷淡青年，一如他一开始那样，觉得这人是个混迹红尘的仙人，一身的仙气里裹着十万红尘，简单来说，就是用一身仙气和疏离伪装着脆弱……但是恶劣的内心！徐之衍在知道他骗自己不是天心一脉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他！
“？”
感受到左青疑问的眼神，徐之衍两步跨近，将从乞丐处拿回的钱袋再次塞到左青怀里，兴奋道：“是要住店么？这就是客栈吗？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客栈！”说罢，眼巴巴地看着左青。
两人又一次大眼瞪小眼。
“两位……道爷？”一个破锣般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互瞪，一起转过头看向破锣的来源。
一个到徐之衍肩膀的黑瘦小子，看样子大约有十二三岁，难怪一口破锣嗓子，戴了顶看不出颜色的布包头，看二人转头看他，连忙道：“二位道爷？是要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呐？要进店里坐坐吗？”言外之意，就是能不能别在门口挡着？一个脏一个破的，都吓跑了多少客人了！
“住店。”左青开口，又是一副疏离的神态，想了想怀里的银子，又道：“一间普通客房。”左青还没住过普通客房，虽然只舍得定下一间，但这可是普通客房！
徐之衍在听到“普通客房”的时候楞了一下，按他阅话本无数的经验来说，不应该是两间上等客房吗？
“好嘞！二位道爷这边儿请！”黑瘦小子高声叫到。
“破锣嗓子更破了！”徐之衍悄声咕囔了一句。虽然他声音不大，但黑瘦小子离得不远，还是听到了，当即脚下一个踉跄，撞上了一个虎背熊腰的黑大个儿。
黑大个儿揪起黑瘦小子一声吼：“你小子没长眼睛敢撞你爷爷我！”
徐之衍觉得整个客栈里的灰都教他给震了八成下来！眼看黑瘦小子要被黑大个儿掼地上了，正欲出手相救，毕竟说到底也是他多嘴。
徐之衍身手不慢，但有人比他更快，以疾风之势将黑瘦小子解下，拍了拍那黑大个儿的肩膀，“老黑！明明是你走路不注意，你瞧你吼的，我这酒碗里都是灰了！走了走了，喝酒去！”不由分说地拉着黑大个儿走到一张桌子边，把他摁在了椅子上，趁黑大个儿不注意，把手中的酒碗放在他面前，重新拿了个碗，倒满了酒，跟黑大个儿碰起了碗。
那人也不避讳徐之衍的打量，倒是身旁的左青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连忙回头，走到逃过一劫的黑瘦小子那里，作了一揖，道：“这位小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你见谅。”
那黑瘦小子也大方，手一挥，敲着他的破锣：“这俩月里嗓子就变这样了，我娘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平日里也没少被掌柜的和客人说道，你也别叫什么小兄弟了，我叫李大，你们是先住店呢，还是先吃点儿？”
徐之衍回头望左青，“得！原来做主的是这位道爷。”李大也望向左青。
左青：“……荤素有忌的吗？”徐之衍一叠声儿地道没有，自下山的大半个月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吃了一路干巴巴的面饼棒子大馒头，路上为了避开那群黑白道袍的人，二人都是避开城镇赶路，直到了这洗月城，徐之衍强压下去的好奇心就再压不住冒头了。
徐之衍把最后一个菜盘里的最后一滴汤汁也吞进肚子后，今晚出门四处逛逛的计划就被他挺着的大肚子拒绝了，在山谷里生活的二十年里，全靠着山谷里果子和鱼鸟飞禽过活，但是师父实在是个不会烹调食物的人，那个妖又是不用吃喝的，屯起来的零嘴也吃不饱肚子，徐之衍抱着肚子，跟在左青后面缓缓地上了楼，吃太多了，上楼都有点困难，晃晃悠悠地进了房间，靠着关好的房门，打算缓缓，实在撑得不行。
说到妖，徐之衍又伸手隔着衣襟摸了摸怀里还隔了乾坤袋的那颗小莲子，听那妖说这是个大宝贝，就总忍不住想摸摸。
左青听着身后缓慢的步子停了，回头看到徐之衍靠着房门在摸肚子，心里好笑得不行，这人真的像个孩子，能把自己撑成这样，也真是为难他了，忍着笑折回去。
“这辈子没吃过饭？”说着一手揽住徐之衍的肩，一手拨开徐之衍放在怀里的手，轻轻地给他揉着肚子，“吃多了这么揉揉就好了。”看着徐之衍愣怔的神情，左青觉得有这么个师弟挺好，低低地笑了声：“叫声师哥听听？”
徐之衍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痒，腿有点软，肚子被揉得不那么难受了，但一听到让他叫师哥，有点手痒了！立马翻了个白眼，“呵呵！”就不叫！
明明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徐之衍磨牙，想起这人在路上时说的话就浑身爬了蚂蚁似的，挠得慌！
“我生下来就算是入门了，自然是师兄。”
徐之衍虽然嘴硬，但还是由着左青把他扶到了床上，“躺会儿好受些，自己揉。”
徐之衍自己揉着揉着，又想起那颗莲子来，边揉边问开了窗的左青：“你见过妖吗？”
“没见过，只见过鬼。”左青走回桌旁，将褡裢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拨来拨去，一二三地数着件数，头也没回。
“鬼？”
“嗯，人间很少能见到妖，但到处都能见到鬼。”左青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算盘扒拉着。
哔哩啪啦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了徐之衍的注意，“那是什么？”
“……算盘，”想起来徐之衍应该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又补充道：“我在算账，算一下今天花了多少钱。”说着，在桌上的一堆东西里翻出一本小小的手札、一只细细的笔、一小盒墨，把算的账都记了下来。
左青边记边想：这个师弟不是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对外界一无所知，在山谷里生活了二十年，对外界的认知大概就是靠的那些话本，那个妖必然活了很久，但毕竟是妖，不会教之衍太多跟人有关的事的，至于父亲，山中岁月长，他一个人能把之衍养大，已经是不容易了，再多的，应该也教不了他。既然自己是师哥，那么，之衍就由自己来教，修行上的事情他教不了，能教的，只有德行和常识上了。是不是要去请教一下书塾里的夫子呢？等祭拜完娘亲就去一趟书塾。
躺在床上揉肚子的徐之衍脑子里全是鬼：记得有本话本说的是一个官家小姐有天午睡梦到了个书生，在梦里结成佳侣，醒来后发现是黄粱一梦，思念成疾死掉了，变成了鬼以后也记着那个如意郎君，然后在荒郊野外游荡，但凡有上京赶考的书生一路过，就化成原来的样子和书生偶遇，不是如意郎君就把书生给吃掉。
那个女鬼吃了好多的书生，后来，有个道士听说了这件事，就假扮成过路的书生，那个女鬼一见到道士扮的书生，就知道这是她的那个如意郎君，而道士也一看就知道这是那个吃人的女鬼，在女鬼高高兴兴准备与道士书生成亲时，被道士一剑驱散了道行。
原来已经过了百年，那个和女鬼成亲的书生早已老死，又转世成了个道士，收了这个因他而起了执念，百年间陆续害了不少人的女鬼。
徐之衍还记得自己看完后，学着那个妖感叹了句“造化弄人”，左青说外面到处都能见到鬼，今晚是他第一次住客栈，又不禁想起了一个话本，讲的就是在客栈遇到鬼的故事，在心里把那个话本里的故事重温了一遍，回过神来，左青已经点上了蜡烛。
看到蜡烛，徐之衍又没忍住在心里重温了一个跟蜡烛有关的故事，正巧，故事也跟客栈有关！想到这个故事，徐之衍从床上跳起来，趿着鞋子坐到左青面前。
左青正在筹划着怎么教好、照顾好这个师弟，看到徐之衍起来了，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我刚去热了壶茶，喝点儿，消食。”
徐之衍捧着茶杯，心里有点暖呼呼的，这还像个师哥的样子嘛！
“我之前看过一个话本。”
“？”左青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弟，突然想起来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徐之衍看左青盯着自己，喝了口热茶，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有一天，一个镖师带着他的镖队押送一件宝物，途径一座大山，天黑的时候还没找到歇脚的地方，准备再走一会儿就原地休息的镖师突然看到前面有灯火，应该是有人家，于是带着一队人马朝着有灯火的地方跑去，可是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地方，有个兄弟就叫啊！
‘镖头，咱们是不是遇见鬼打墙啦！’
另一个兄弟拍了说话的人一巴掌，道：‘在外面别说那个字！’
又有个人说到：‘看这情况八成是遇上了。
另一个说：‘镖头！我听说童子尿可以除祟，要不咱试试？’
镖师一拍手：‘没开过荤的都给我站到前面，撒尿开路！’
说来也怪，镖师说完后，前面怎么追都追不着的灯火，忽然就近了！镖师大笑：‘看来是被你们的童子尿吓破了胆了！’”徐之衍一人扮了所有人，语气都学得似模似样，左青看着声情并茂的师弟，心里笑得直打跌。
“那一队人马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客栈！各个都喜不自禁，牵马入住。整个客栈里只有一个点了根蜡烛的老媪，客栈里一盏油灯都没有！全是点的蜡烛！一群人睡到半夜，听到房门外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夜里听着睡不着，镖师就指派了个兄弟，让他出去看看情况。
结果那个兄弟一直没回来，镖师心里毛了，指了四个人出去找，房间里就剩下了三个人，镖师等啊等，也不见人回来，天也一直不见亮，就带上武器，和剩下的两个人一起出去看看，房间里就两根蜡烛，都让之前出去的人拿走了。
三个人就摸黑出去，镖师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没脚步声了！连忙转头回去看，结果差点撞上那个老媪的脸，老媪举着支绿色的蜡烛，颤颤巍巍地说：‘你怎么出门不带蜡烛呐？’
镖师看着绿色的蜡烛，心里有点害怕，说：‘蜡烛都教他们拿出去了，我不怕黑，能看见。’
结果老媪听了这话，向镖师伸出颤颤巍巍的手，镖师赶紧扶住老媪，手刚搭上老媪的手，那只枯树般的手瞬间长出了又长又尖又利的指甲，紧紧地抠进了镖师的手臂里，桀桀笑道：‘不怕黑正好！把你的油做成蜡烛油，把你的头发和皮捻成蜡烛芯儿，把你的魂魄揉成蜡烛火，把你的骨头磨成蜡烛托儿！’
说罢，镖师的魂魄晃晃悠悠飘起来，一下就看到客栈里还飘着另外七个人的魂魄。
第二天晚上，客栈里多了八根蜡烛。”
徐之衍讲完，左青已经趴在桌子上抖了好一会儿了，从徐之衍开口学老媪说话开始，他就没忍住，学得实在是太像了，连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都学得惟妙惟肖！
徐之衍正想开口问左青笑什么，明明是个很恐怖的故事，就听见门外一声破锣，叫得震天响，是李大！徐之衍连忙开门，看见李二面无人色地坐在地上喊魂，一个老婆婆就端着蜡烛站在后面，徐之衍吓了一跳，师祖在上！莫不是叫我遇上了？
正欲施法，就听到地上李二气若游丝的声音：“奶奶，你吓死我了你！我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回家呢，您先下去坐会儿吧。”
原来李二是来问二人要不要热水沐浴的，结果听到徐之衍在将故事，就趴在门口听，不想故事刚讲完，他奶奶就到店里寻他，可巧拿的还是蜡烛，把李大好一通吓！
李大走后，左青终于没忍住，和徐之衍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后，徐之衍揉着腮帮子道，“不会咱们也遇上有鬼吧？哈哈哈！”
话音刚落，就听见李大的破锣又震天响起来：“啊！啊！啊！有鬼啊！”
徐之衍：“！”
左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有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