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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才的诗人 (3) 是了,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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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吴忻兵荒马乱紧卡点儿来到咖啡店,发现程真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悠然地喝咖啡,顿觉口干无比。一连灌了两大杯水,喝得程真目瞪口呆。
程真问:“你没事吧?”
吴忻摆摆手,“没事没事。早晨起来太赶了,忘了喝水了。”
“昨晚睡得晚?”
“算是吧,失眠了,”吴忻缓过来了,去点咖啡。
昨晚,吴忻照例和小男生约会,去德云社听相声。最近吴忻在老郭与小岳岳间挣扎,不能确定自己最爱的男人到底是谁,就让小男生同自己一道,一起说道说道。两人光顾着哈哈乐了,把谈情说爱这茬给忘了,两人的关系一厘米的进展都没有。吴忻也无所谓,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还回味着相声,自己又傻乐了一阵。结果兴奋了,后半夜才睡着。
“那个编辑还没来?”吴忻捧着一杯星冰乐回到座位。
“说是马上到。”程真说,“你一大早就喝这么凉的,胃能行吗?”
“昨晚吃川菜,胃口难受,喝点凉的正好。”
程真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歪理。”
吴忻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深刻体会之后总结出的宝贵经验,怎么能是歪理呢?”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程真还不走心的奉承令吴忻一个冲动想给她普及普及吴忻自创的《养生护心肝肺五十章经》,无奈编辑在这个当口来了。
编辑姓刘,隶属《诗歌选刊》杂志,是少数几本在市场洪流中坚持下来的文学类刊物之一。
程真说明来意,“我们查看过张华电脑里的存档,发现他经常给《诗歌选刊》投稿,所以就冒昧和您联系……”
“我和张华认识了能有二十年了,从我刚到编辑部那时起,他就给我们投稿,一投就是二十年,”刘编辑说,“有几个人能坚持一件毫无回报的事情二十年?他的这份赤诚就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和敬佩!”
吴忻直截了当地问:“这二十年来,他的作品从没有发表过?”
刘编辑深深叹了口气,“情况很复杂。虽然说诗歌从不是主流,但前些年,写诗的人还是不少。张华的诗虽有特色,却并不出类拔萃。每次投稿后,他都会主动来找我讨论。我那时才初出茅庐,懂得并不多。可张华却把我当成资深专家,态度谦逊真诚,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给了我动力,迫使我不断努力不断强化自己的专业知识。在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遇到这么一位能给我带来刺激与动力的人,相当难得。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张华功不可没。到后来,张华的诗无论在遣词上还是在技巧上都有了不小的提升,可他的诗歌却显得跟不上时代。他的风格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这没什么不好。在我看来,比一味迎合市场的作家相比,拥有自身特色的作家才能称得上真正的作家。只是我们怎么说都算是商业杂志,总不能一味地追求情怀。”
本来只是一个‘是’或者‘不是’的回答,扯了半天,吴忻还是没听出所以然,读书多的人都喜欢这么文邹邹的。他只好再次问说心中的疑问,“也就是说,他的作品从未见刊?”
“怎么说呢,张华,才能是有的,只是生不逢时,总差了小半步。”刘编辑边抠着咖啡纸杯的边缘,边斟酌着说。
“我以前在媒体做过几年,”程真说,“出版物的版面说紧也紧,说松也松。审查标准也是如此。多数时候都是人为可控的。想插一首诗的富余,还是有的。既然您和张华的交情不错,没想过给他开个后门?圆他一个梦?”
“说没这么想过那是撒谎。在网络还没普及的年代,无论酷暑还是寒冬,张华总是骑着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来我们社。社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张华和他的那辆总掉链子的自行车一如既往。他在我们社里已经成了一种精神象征。说不感动也是撒谎。就像你说的,版面这东西想挤总是挤得出来的。我确实也有此意。他察觉了,坚决地拒绝了我。他说,如果不是凭借作品自身的力量登上杂志,而是凭借虚里冒套的关系,那是对作品的侮辱,也是对他的侮辱。为了这事儿,我们当时还闹得挺不愉快的。我当时的境界不到,理解不了自己的善意怎么到了张华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行为。” 刘编辑把纸杯扣得咔咔作响。
“真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吴忻想。他不明白为什么竟会有人拒绝送到手里的果实,明明已经在树下垂涎已久。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在内心身处,自己会对这种人心生羡慕。吴忻含了一大口冰在嘴里,试图压住心中的不安。
刘编辑接着说:“后来我们的见面频率越来越低。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搪塞张华。因为一见到他,我的内心就备受煎熬。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他,我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他。他没从发表过诗,从不曾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好处。而我呢?工作受挫了有他安慰,工作顺利对他又是一种伤害。我受不了这种内心的折磨。也许是我太懦弱了,我没办法承受张华的善意。”
程真说:“可你们还是保持着联系,对吧?之后你们就在网络上交流了?”
“没错。我本以为不和张华见面是种解脱。后来发现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我想到张华给我的帮助,又想到我的不仁不义,想到我单方面的疏离会给张华造成多大的伤害,有时候真想抽自己几巴掌。”刘编辑把纸杯外层的壳扯了下来,光秃秃的内囊白得晃眼,“我们社的老编辑曾和我说别和作家们走得太近,这对彼此都不是好事儿。我当时特别不理解,遇见了张华,我终于明白老编辑的意思了。你看,又是张华让我进步。后来互联网普及了,我们社也不例外,开始推广电子化办公。我在投稿的邮箱里看到了张华的作品。虽然他没有署自己的名字,他的风格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我主动联系了张华,两个人的交往慢慢恢复了。”
程真问:“这次没有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是吧?”
“没有。这次我们关系很融洽。可能是因为我变了。我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毛头小子了,知道该怎么权衡处理关系中的微妙关节。张华没变。一点都没变。变了就不是张华了。” 刘编辑喝了一口早已变凉的咖啡,“对此,我真是又欣慰,又难过。你能理解吗?”
程真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劝张华放弃诗歌?”
刘编辑摇摇头,眉头舒展,“这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程真想到曾采访过的一位老兵。其实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军人,因为视力不过关,他在入伍体检时被刷下来了。可他就是想当兵。当地有一座灯塔,处于险滩,本就鲜有人问津。后又传出闹鬼的传言,更令人望而却步。本来该派官兵把守,可没人愿意来。不知哪位高人做了何种工作,上面决定招一位“志愿者”,为保卫家乡、保卫国土尽一份力。老兵作为唯一一名候选人,光荣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一待就是十年。程真为了拍到第一手照片,上了灯塔。外界与灯塔,只有一条木桥连接。木头不堪海风的侵蚀,腐朽得给人感觉踩上去的每一脚都是最后一脚。老兵的卧室里只有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程真调整好重心,坐在凳子上发问,“您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让人敬佩。可这座灯塔在去年已经被废弃了,您知道吧?”
只有半个屁股坐在床边的老兵默默地点点头。
奔腾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怒吼,像是在警告入侵者。程真不得不提高音量,“明知道这座灯塔不会再被点亮,您为什么还守在这里?”
“不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老兵神色复杂,程真只能看懂其中的悲怆。
她适时按下快门,情急之下忘了调成大光圈。屋里光线过于困乏,导致照片里老兵整个人漆黑一片,只有从小窗漏下来的几点阳光分外耀眼。
严卿一个人懒得出去吃饭,啃了面包当午餐,边吃边看诗。昨晚,严卿熬了通宵,还剩下一小段尾巴没有看完。熬夜时,严卿习惯来一罐银色红牛。当比糖水还甜的饮料流入胃里,经过消化吸收进入血液,而后整个人被迫振作。他喜欢燃烧生命的感觉。
严卿之前把张华的所有诗排了版打印出来,把一整个墨盒都打干了。这一来看着方便,再来还可以把这些诗装订成册,给张华的家人留作纪念。
翻完最后一页,严卿被小小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将剩下的一大口面包全塞进嘴里,噎住了,喝了一大口绿茶才送下去。严卿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为什么张华的诗一直都没有发表,因为写得不好。
可能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张华偏爱朦胧派诗人的作品,尤其喜欢顾城。可他的诗和顾城的诗比,完全是两个极端,严卿觉得自己的判断毫不夸张,张华的诗木讷僵硬,被各种条条框框和所谓的技巧束缚着,没有一丝灵气泄出来。就像他的人一样。
爱诗爱到痴迷的地步,却在上班时从不看诗、不写诗,如此循规蹈矩的张华或许不适合成为一名诗人。更要命的是,张华缺少成为诗人最必要的条件:才华。
是了,哪有什么怀才不遇,不过是可怜的才华少到不值得被发现而已。严卿想问问张华,遇见了诗歌,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午饭过后,严卿开始着手设计网页。用灰色做背景色。在张华的个人档案里,除了基本信息外,严卿添了一条“同事评价”,昨天拜托几个大姐写的。大姐们写得天花烂坠,就差把张华吹成当代“焦裕禄”了。严卿去掉了过于假大空的评语,又把文字稍加润色,润掉了其中浓郁的官腔。大姐还打包票,说领导出差回来定会抽出宝贵的时间为张华写悼词。
严卿挑了几首诗,放到代表作的条目下。再次阅读张华的诗,严卿不由得再次感慨:写得真的不好。在寄语条目下,是几首诗友会的朋友和论坛上的朋友写的悼念诗歌,其中有几首感情满得都要溢出来了。虚拟世界的真情和真实世界的假意,犹如黑白般分明。最后,在“最爱的诗”的条目下,严卿只放了一首,顾城的《感觉》,这首诗的浏览次数一枝独秀,远远超过其它诗歌。这也是严卿选择灰色作为主色调的原因。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