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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才的诗人 (2) 既然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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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卿这边一切顺利。单位里的大姐们很是热情,没等严卿开口就主动过来搭话,“唉,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就是,也太突然了,之前一点看出异常”。
“谁说不是呢,才50岁,正经的好年纪,”严卿附和着。严卿看着兴致勃勃的大姐们,知道自己只要适时的捧场即可,她们述说的欲望太强烈了。
一位大姐说:“张科长平时在单位话不多,可安静的一个人。人品好,踏实。”另一位大姐补充道:“天天一板一眼再正经不过,交给他的工作一准给你做好。他笔头好,写文件是一把好手,领导器重。而且,人缘也好。”
“在机关里闷声不响、不争不抢的人可能受领导器重?”严卿猜测,“人缘好也是因为不碍着别人的路吧。”
严卿掂量着语气,半分犹豫半分不解地说:“领导器重……吗……”领导器重不可能50岁了还是科长吧?
“不是不器重,最开始领导是有意提提他的,”第一位大姐说,“不过中间有许多阴差阳错……张科长的工作能力肯定没任何问题。”阴差阳错当然还不足以同严卿这个外人说,不过严卿也没有深究。张华的人生已经尘埃落定,再去追究哪个路口转错了方向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没有尘归尘土归土也该如此。选择代表舍弃,舍弃了其他的可能性。因为无法知晓每种选择会导向的结局,所以,也就没什么对错之分。
严卿问,“您们知道张科长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哎哟,这还真不知道。你们知道吗?”大姐转身问同事。“不知道。”“不知道。”“张科长中午自己带饭,不和咱们去食堂,交流的机会不多。”之后,话题就被带到了每天中午食堂的菜色。
严卿才好不容易止住了话头,感谢大家的配合,在取得允许后,开始查看张华在单位使用的电脑。虽然基本所有单位都禁止上班期间上无用的网站,但大家都能互相体谅,遵守规定的人少之又少。这也是为什么严卿会到单位做调查的原因。可惜,他白跑了一趟。张华真的在单位从不上不相干的网站,电脑里除了撰写的文件,没有任何东西,干净的要命。
临走之前,严卿特意去和吴忻的前同事告别兼道谢。
“谢谢你好心介绍工作给我们!”严卿真诚地说,递上包装好的礼物,“这是我之前去日本带回来的饼干,里面的抹茶非常纯,希望你能喜欢。”
“太好了!我最喜欢抹茶味的东西了!”前同事乐呵呵地接过礼物,“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严卿笑嘻嘻又从包里掏出一大包糖果,“今天耽误大家时间了,这包糖能麻烦你分给大家吗?”
前同事欣欣然接过糖果,“你真是……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吴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严卿笑着说:“这是应该的。”
“吴忻最近怎么样?”
严卿回答:“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现在应该去委托人家里了。”
“是吗?那还挺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严卿想,“是在暗示之前吴忻在单位过得艰难吗?”严卿还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对方主动开口了。
“有段时间,我们领导对他意见挺大的。每次开会都找些不知所谓的理由批吴忻一顿,我都替他生气,”前同事说,“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在受气了。”
受气的吴忻,严卿从没见过。吴忻的家境,承受得起他的任性。严卿从不认为吴忻会在这里呆多久,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这种单位。在吴忻跳槽前,严卿苦口婆心劝过他一回。吴忻还是坚持自己体验人生的信条。吴忻总是说:“没做过嘛,尝试一下,能有什么坏处?”因为得不到,所以想要;因为已得到,所以离开。
严卿试图找到吴忻之前用过的桌子,却发现每张桌子都满满当当地放了一堆东西。吴忻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掩盖。在不久的将来,前同事们会不再谈论吴忻,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严卿想。
回工作室的路上,严卿接到了吴忻的信息。他没多说,只告诉吴忻“多担待”。严卿记得他和程真相遇的场景。那年夏天格外的热,热到让人想蒸发。中午十二点,大太阳得意地看着人们忙不迭地躲进阴影下。有一个女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肩上扛着几十公斤的摄像器材,从远处走来。她走得自信,丝毫不畏惧太阳,就好像这世间没有能让她退缩的东西。走近了,严卿发现,汗水浸透了她的连衣裙,内衣的痕迹若隐若现。而她身后,大腿和屁股之间,一片血红。
周围的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有的看热闹,有的看笑话。
严卿叫住她。
她用看犯人一样的眼光盯着严卿。
严卿小声说:“身后。”
女孩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变得更红了。严卿接过器材,把愣住的女孩拉到墙角阴影处。
“我去找件衣服给你,你在这里等我。”
女孩木木地点头。严卿发现,她的肩膀早被器材压得紫红。
之后,严卿把女孩送回了宿舍。女孩不知该怎么向严卿道谢,深深地鞠了一躬。严卿忙退让,“不用谢不用谢,同学间应该互相帮助。”
后来,两人慢慢熟了。程真曾问严卿,当时为什么要帮她。
严卿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
“‘今天写了首诗,请大家多多指教’、‘今天单位组织旅游,看到美丽的风景,写下了这首诗’、‘昨晚入睡前,突然来了灵感,有了这首诗’”……吴忻大声朗诵张华在论坛发帖的主题,“还真是位诗人啊。”另一边在整理张华电脑里存放的文件的严卿说,“电脑里除了他自己的诗,他还存了许多自己钟爱的诗,而且浏览频率不低。”程真补充自己的发现,“XY语音里,他加入了一个读诗会,基本每天会上线。我都不知道原来XY语音有这么正经的用途。”
“真是痴迷。咱们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暂定‘诗人’为主题怎么样?”严卿问,“贴几首张华得意的作品,再附加几首他最爱的诗,还可以同语音里读诗会的朋友联系,让他们写几句诗来悼念张华。”
程真赞同,“嗯。就先这么着吧。XY语音里,他有几个经常联系的好友,我和他们沟通一下。”
“等一下,我这里需要帮忙。”严卿发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没有记在便笺上,需要程真来破解。
“哦哦,有秘密,我喜欢。”吴忻也凑了过来。
程真没费劲儿就打开了文件夹,密码是“jiayou”,加油。里面躺着50多份文件,以阿拉伯数字1,2,3……为名,排列下来。程真点开第一封,“您好,感谢您的投稿。我们遗憾地通知您……”
都是拒信。
第一封是2005年发出的,最后一封是2015年。正好十年。
冠冕堂皇的几句话,云淡风轻地否认了张华年复一年的执着。
吴忻嘟囔着,“有必要这么死磕吗……干点其它的多好……”
严卿和程真都没有搭话。
“我去联系他的好友了。”程真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吧,坚持不懈又如何?锲而不舍又如何?程真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也不该以结果论成败,生活并非如此简单。有梦想,敢尝试,总归是好的。
只是意难平。
为什么不能让他成功,哪怕一次?
严卿打破沉默,“估计经常投稿的杂志社编辑也有可能认识张华,吴忻,你联系下试试?如果对方没有时间见面,至少请他们写点东西给张华。”
“没问题。”
这边程真已经麻利地联系上一位网友,听声音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您好……我不是张华……他已经过世了……我是想问问……您别哭……”程真安抚了好一阵子对方才止住哭声。
对方态度非常配合,表示会发群公告,让有兴趣的人写完了直接发到工作室邮箱,还说会在论坛里发个帖子,里面认识张华的人也不少。
吴忻那边也很顺利。在市场大环境如此不景气的当下,能坚持下来的诗歌杂志就那么几本,编辑们对定期投稿的张华印象深刻。有一位编辑愿意出来见面,吴忻火速敲定了见面时间。
“明天你们俩去吧?我来整理张华的诗。”三个人稍微对文学有一丝丝兴趣的就是严卿。另外,他觉得,让吴忻多了解了解程真没坏处。
程真说:“OK。“
吴忻问:“咱们明早咖啡店见?”
“可以。”
在程真回答的同时,吴忻已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今天没事我就先走了,吃大餐去。你们可不要太羡慕哦。”
“赶紧走赶紧走,”严卿夸张地摆摆手,“眼不见为净。”
看着欢天喜地的吴忻,程真有些羡慕。吴忻的恋情,光是她知道的,就有三段。喜欢的时候天崩地裂,分开的时候挥挥衣袖、不带走吴忻的任一道光彩。
程真想知道到怎么做,才能这么快痊愈。
程真在做记者的时候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是采访对象,外企精英。初一见面,男方就被程真身上独立的职业女性气质迷住,展开猛烈的追求。那段时间,程真家里催得紧,男方确实挺优秀,再加上程真对他也有点好感,于是答应了。相处下来,程真越来越喜欢对方,可男方却开始嫌弃程真不够温柔体贴贤惠,工作又太拼命,不是良配。正是爱你的时候什么都是对的,不爱的时候一切都是错的。她不愿意输,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能经营好这段感情。
于是,为了挽回恋情,程真留起了长发、穿起了各式连衣裙,甚至还报了厨艺班,开始学习料理,极力向男友心目中的温婉女子形象靠拢。那时,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严卿见到程真,差点没认出来。严卿心疼地说:“你为什么要爱得这么卑微?”卑微?程真不认为这是卑微,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达到目标的手段罢了。既然喜欢,就要尽全力得到。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为自己所作的一切正名。这么拉拉扯扯了两年半,最后还是以分手收场。说不伤心是假的,再加上工作中的不顺心,程真当时过得艰难。当严卿抛出橄榄枝,程真立刻抓住,死命地,孤注一掷地,力度不亚于落水者在挣扎下沉之时抓住抛来的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