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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休息日 严卿 有时,救赎 ...

  •   严卿整理好董建和唐糖的资料,抬头一看,已经是下午。下了一带方便面,把冰箱里剩菜都扔进去一起煮了煮,当作午餐。吃饭的时候,严卿食不知味,还在回想董建和唐糖短暂的一生。董建的家人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把董建的所有家当都打包带走,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房间。程真和吴忻没有把那两本C++的教科书还回去。有些秘密,容不得第二个人知道,即使是家人也不例外。所以,董建才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吧,白纸黑字。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迷梦。而唐糖,最终变成了靠着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励志少女。无数粉丝在华而不实的悼念页面上一掷千金,最后一次疯狂。据珍妮说,猫鱼tv买了几篇软文,在朋友圈里流传着,点击量还不少。严卿不由感慨,马克思他老人家说得对,“资本来到人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电脑里的资料只能僵硬刻板记录下两人短暂的一生,他们幸福吗?严卿知道这是一个傻问题,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每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董建比每天蜷在电脑前打游戏的董建幸福吗?留在家里,也许董建一年都赚不到现在一个月的收入,可他无忧无虑,他的世界小而精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就无需体味其中的五味杂陈,而且,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苦远多于甜。之后,他会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然后,他也许会因为同性恋倾向而苦不堪言;也许不会,也许他恋上某个人只是因为认定他是对的人,与性别无关。再然后……
      严卿觉得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已然支撑不住了。他从没在农村住过,对山里生活的了解仅限于读过的几本小说。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来断言董建的人生呢?恐怕连董建自己都说不清,走出来,遇到某个人,爱上某个人,到底是对是错。
      唐糖呢?看表面的一切,她的公主房和她晒的美照和贵妇般的生活片段,唐糖应该很幸福才对。她过着许多女孩梦寐以求的生活。或许就连唐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种生活。可她不快乐。董建也好,唐糖也好,生活推着他们向前走,他们只能从命。靠着高考离开山沟沟的董建,下决心离开家独自闯荡的唐糖,谁不曾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到最后所能做的只是随波逐流而已。严卿想起顾城的一首诗: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
      也许,这就是生活,没有谁比谁更幸运,也没有谁比谁不幸。

      “没想到你还挺刻薄,挺会挑事儿的。”珍妮竖起大拇指。“这是称赞。”她立刻又补了一句。
      “谢谢,”严卿微笑着说,做了一个鞠躬致意的姿势,“还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酒吧,我自己可没钱来这种地方。”
      两人吵架吵出了革命情谊,珍妮带严卿来到她常光顾的酒吧,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格调自不用说,调的鸡尾酒更是美味。简单的说,除了价钱,一切都好。
      “咱们今天可是大获全胜,必须要好好庆祝一下。”珍妮将酒杯高高举起,情绪高昂。
      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些微醺。话题也渐渐宽泛起来。
      珍妮问:“你平时也会像今天这样和别人吵架吗?”
      “几乎不会。所以这次吵架是我的宝贵经历。”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平时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然后还文邹邹的?”
      “也不全是吧,”严卿对于这个问题哭笑不得,“我一直说话都是这个样子,从小就是,和读书好像没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你是硕士,应该念了好多好多年,可是出了社会不还是没有我们赚钱多。那么多学费不都白交了吗?”
      “为什么读书?你这问题太深奥了。可能是因为我只擅长读书吧,所以能读就一直读下去了。而且,读书也挺快乐的。如果让我做网络主播,我肯定做的第一天就被开除了。你呢?你为什么当网络主播呢?”严卿对于和自己经验迥然不同的人,一向有浓厚的兴趣。
      珍妮满不在意地说,“我和唐糖都只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当时家里穷,我又是家里的老大,不出来打工就只能嫁人,一辈子待在那个山沟沟里。我不喜欢待在山沟沟里,就出来了。我什么都干过。后来有一天,在一家小吃店吃饭的时候,听到电视里说网络主播有多火、有多赚钱,我就起了心思。然后,就一直干到现在。这是我干的时间最长的工作。”
      严卿由衷地说:“那么小就一个人离乡背井在社会打拼,也是很需要勇气的。”
      “唉,那时候是真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怕,说出来也就出来了。”
      “你现在开心吗?做网络主播?”
      “开心?”珍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有你们这种不愁吃不愁穿的人才会计较工作的开不开心,我只求能赚钱。这份工作,是我做过的工作中最赚钱的。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工作。”
      严卿点点头,“你觉得好就可以。”又怕这句话让敏感的珍妮误会,“我的意思是,你过去的生活和经历我不了解,我也没有办法评价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好不好。所以,只要你对自己的现状满意,觉得这份工作挺好的,我没有任何异议。”
      珍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优等生,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的。”
      严卿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只是附和地笑了笑,用酒杯掩饰尴尬。
      珍妮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觉得唐糖看上凯文这个人渣很奇怪?”
      严卿知道珍妮是想要分享,便模棱两可地回道,“嗯,确实是有点……”严卿其实不觉得奇怪,在吵架过程中,凯文就展现出了油嘴滑舌、颠倒黑白的深厚功力。严卿可以想象唐糖被他的甜言蜜语迷得晕头转向的情形。
      “有一次唐糖被一个粉丝缠上了。那个粉丝天天都在公司门口等唐糖,跟踪唐糖。唐糖跟公司说,公司根本不理我们这种小虾米。后来是凯文找了一帮他的狐朋狗友,把那个粉丝揍了一顿,把事情摆平了。之后,唐糖就对他死心塌地了。还说什么如果自己是紫霞仙子,凯文就是盖世英雄。真是可笑,她根本没看过那电影,不过是看过在微博上看别人转发的段子,就套在自己身上了。唐糖什么都告诉他,什么都跟他说……没想到,凯文竟然把这些都放在网上……狗屁的盖世英雄……”珍妮的眼眶又红了。
      严卿递上纸巾,“哪个女生不幻想有一天只属于自己的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呢?”
      “想当然可以想,但不能当真……唐糖就是太爱做梦……”珍妮的语气让严卿联想到历尽沧桑千帆过尽后的耄耋老人。
      “她……是不是过得不太开心?”严卿想起那七个莫名的账号。
      “你发现了?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不怎么好,天天愁眉苦脸的……也不知道在愁什么……按理说她没什么愁事。她最近业绩不错,凯文虽然人渣,但确实有一套,他告诉唐糖应该怎么和粉丝互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真有效果。你看唐糖一屋子的包就知道她不差钱了。可她天天说没意思,直播没意思,活着没意思……”
      严卿复述,“活着没意思……”
      珍妮哽咽着说:“是啊,我就和她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没意思也得活。再说了,什么叫有意思,什么叫没有意思……如果当时我的语气能再好点儿就好了……”
      “是因为感情不顺吗?还是因为网上的帖子?还是工作?”
      “可能都有吧,凯文原来还做点小买卖,后来发现唐糖来钱这么快,他干脆什么都不干,就是个吃软饭的。唐糖特别看不上他这一点,总和我抱怨说他变了,一点不知上进。两个人为了这事儿吵了几回。唐糖是个挺敏感的人,按凯文说的,如果她知道网上的帖子,难过是一定的。工作的话,她也说过觉得这工作不好,没意思。我就和她说,赚的这么多,你都说不好,还什么工作好?我说你可别天天瞎想,就咱这学历,除了这样的工作,还能干什么?”
      打开了阀门,回忆如洪水泄堤般奔涌而来,珍妮滔滔不绝,“有一次,有两个傻逼在我的直播间里杠上了,一晚上就花了十多万。我高兴得不得了,和唐糖约好第二天去逛街大买特买。结果,第二天我左等右等,她都回来,给她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我气得不行,直接杀到她家里。我们都有对方家里的配用钥匙。结果,我发现她躺在家里,就那么蜷在床上,我来了也没反应。窗帘拉得一点不透亮。我问她怎么放我鸽子,她就说她不舒服。问她哪不舒服,她就说别管她,让她一个人待一阵子。这给我气得,我说你以为我想管,然后摔门就走了……走出去没多久就后悔了,觉得她可能是出问题了。我又回她家了。她还是那么蜷着。我一把拉开窗帘,把她从床上薅起来。她说什么也不起来,劲儿大的吓人。我没办法,说你想躺着,我就陪你躺着。我陪她躺了一整天……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害怕,她状态太不对了,想哪天带她去看医生。后来,她开始吸毒,天天都乐得不行,我也就把这茬给忘了。谁知道,她越来越依赖毒品……我不觉得吸毒是什么大事,我认识的不少人都为了保持身材吸毒,可唐糖太依赖毒品了。我看不下去,曾经劝过她几句,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这都怪毒品的名字起得不好,哪里是毒药,分明是解药。”
      严卿安静地听着。她觉得唐糖可能是有些抑郁症的病征,她想逃离现实,靠着七个微博账号,靠着毒品,逃离在现实中没有勇气逃离的现实。严卿脑中出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唐糖的吸毒过量,真的是意外吗?不过,知道答案又如何,唐糖已经实现了她最终的大逃亡。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说出来了,终于舒服了,”珍妮苦笑着说,“你说也奇怪,咱们明明只见过两次,我却把什么都跟你说了。”
      “就是因为只见过两次,才能畅所欲言。有时候,太熟了反而会有诸多顾忌。当个陌生人刚刚好。”
      “好吧,陌生人。我说了这么说,该你了。”
      严卿不解,“我什么?”
      珍妮直白地说:“你喜欢男人吧?”
      严卿笑着说:“很明显吗?”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直男看我,不会用这么纯粹的眼神,”珍妮说,“而且,直男都是瞎子,从来看不出我的妆是浓还是淡。”
      “那真是太失礼了。”严卿喝光杯中剔透的鸡尾酒。
      珍妮大笑,“你真是太有趣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和我说说呗。”
      “我喜欢……我喜欢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天塌下来再大的事儿都不在乎的人。”
      “怎么听起来那么没心没肺呢?”
      “没心没肺有什么不好?”严卿借着酒劲说,“事事过心太累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严卿一回家倒头便睡。他做了个梦,又梦到了那个爱哭的小男孩。在一个坐满家人的大圆桌前,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致辞,他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祝大家春节快乐,身体健康”,便低头坐下。周围人失望的眼神变成利箭,射进小男孩的身体。利箭伴随着盘子破碎的声音,震得他头痛欲裂。眼泪如泉水,慢慢淹没了小男孩的身体。小男孩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发任何声音。他惊醒,大汗淋漓。
      严卿的爸爸兄弟姐妹共四人,除了严卿爸爸,其他人都离开了小县城,在大城市当上了中产,有的更是当上了高官。每次过年回来团聚,严卿的妈妈一边收着亲戚们带回来的各种礼品,一边咒骂爸爸的无能;明面上逢迎讨好亲戚们,暗地里又牢骚满腹,抱怨这个赚了大钱还这么抠门给的东西太次,抱怨那个没有眼力不帮忙收拾家务。死要面子的妈妈靠着这种方式满足了自己虚悬在高空的自尊心。他还让严卿穿上最光鲜的衣服,亲戚家的孩子们去年回来穿了哪个牌子的衣服、哪个牌子的运动鞋,妈妈今年一定照着给严卿买一套。然后对回来过年的亲戚们炫耀,“你看严卿的衣服好看吗?这可是XX牌子。鞋子也是名牌,我特意让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严卿觉得堂兄堂姐们脸上的笑容颇有内涵,他无地自容。
      年幼的严卿极度厌烦妈妈这种表里不一的滑稽行为,连带着他也开始厌烦表里不一的自己。于是,他从不迎合,从不违心说些吉利话,对充满仪式感的家庭聚会讨厌到骨子里。他在聚会时变得越来越沉默,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越来越不受事业有成的大人们待见,每次都成为众矢之的。
      这让要强的妈妈无法接受,她早已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严卿身上。她问严卿:“你怎么连几句话都说不好?敬个酒有什么难的?你能不能再争气点?”严卿的妈妈出嫁时心不甘情不愿,她年轻貌美泼辣气盛,总拿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闷葫芦一样的丈夫。严卿的爸爸沉默且倔强,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两人都是家里的老小,从来都是别人让着他们,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于是,争吵贯穿了婚姻的头几年。妈妈吵架时喜欢摔东西,盘子的破碎声伴随着妈妈歇斯底里的尖叫,是严卿童年听过最多次的摇篮曲。
      为了躲避聚会,严卿会让自己生病。很简单,吃点坏东西就好了,比如胶水。可后来,吃胶水也没用了。就算再疼,妈妈也会让他强忍了。妈妈一次次地告诉严卿,“妈妈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一定要让我骄傲。”严卿痛得一头冷汗,说好,“我一定做个好孩子,让妈妈满意”。
      可他戒不掉一紧张就吃胶水的毛病。在家里不敢吃,就在学校吃。直到有一次,他发现书桌里的胶水被人拿走了。前座的人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中的胶水,“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来,吃糖。”
      书桌上多了一盒水果糖。同学们都知道他吃胶水,他们只会嘲笑他,却没人会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你还给我。”
      “不还。”
      “还给我!”
      “哟,还有脾气了。不还就是不还。”吴忻对着胶水左看右看,突然吞了一大口。
      “你干什么!”严卿一把拍掉吴忻手里的胶水,“吃了会肚子疼的!快去吐出来!快去!”
      严卿起身要拉吴忻去厕所。
      吴忻坚定地摇摇头,“如果你不吃,我就不吃。”
      吴忻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小狗一样。
      严卿不再吃胶水了。同学们欺负的对象换成了吴忻。严卿好歹是偷偷吃,吴忻当时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吞了一大口胶水。小孩子不会放过这种天赐的把柄,他们的精力总得有发泄的地方。
      严卿记得有一次,下雨天,吴忻穿了一套白色运动服。吴忻从不在乎什么天气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严卿既佩服,又羡慕。
      放学时,密密缝朝吴忻扔了一大把泥巴。他想成为同学们的英雄。但“英雄”只敢从背后偷袭。
      吴忻看了看身后的泥点子,浑不在意,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密密缝。
      他走得从容、坚定,就好像全世界都会为他让路。
      有时,救赎,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吴忻根本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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