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出口的话，你听到了吗》浮士熊

19、孤独的人啊 （8） 这不妨碍他

　　送走了警察，程真的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阳光大男孩身上。
　　“吴忻，你不介绍一下吗？”程真的语气难得的促狭。
　　“哎呀，有什么可介绍的，这是王一凡，这是程真，我的工作搭档。”
　　程真震惊得忘了寒暄，强忍住才没把内心的疑惑吐露出来，“这是王一凡……？那我上次见到那个人是谁？”
　　王一凡和和气气的，“久闻大名，我可是经常听吴忻说起你。”
　　程真强打起精神，“现在是你的上班时间吧？你就这么翘班了没关系吗？需不需要我们跟你领导说一下情况？”
　　王一凡爽朗地说：“没关系，你们没事就好。都闹到要叫警察过来了，我哪还有心思上班。”
　　看吴忻没有接话的意思，程真只好接着说：“让我们怎么谢你好呢？咱们一起吃饭吧？一顿饭我们还是请得起的。”
　　“不用了。我还得回去上班，最近上头来检查，工作抓得紧。”王一凡望着吴忻，“你们没事就成。”
　　王一凡应该也发觉了吴忻的异样，但他一厢情愿地将其理解成受到惊吓后的失常。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只要有1%的希望，就会曲解成200%的爱意。
　　吴忻说：“谢谢你。你赶快回去吧。”
　　“有一个人能放下一切，为自己飞奔而来，连这种奢侈的宠溺都看不上，你之前究竟有多幸福？”程真突然嫉妒起吴忻来。
　　她说出了刚才忍住没说出口的疑问，“这个王一凡，可不是我上面碰见的那位。”
　　吴忻没吱声。
　　程真的语气不免带了点情绪、带了点嘲讽，“你这样可不好。天天嚷嚷着要找真爱，却把别人当猴耍。”
　　“上次那个是周俭之。”
　　周俭之……严卿口中吴忻念念不忘的周俭之……笑起来像严卿的周俭之……程真觉得自己一天经历了太多次“恍然大悟”。
　　“你没告诉他吧？”
　　“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怕失去他。喜欢，对我来说，是厌倦的开始。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自己。如果得到代表即将到来的失去。我宁可不要拥有。我不能没有他。”吴忻想这么回答，可他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严卿来到猫鱼tv，按约定同赵伟见面。猫鱼tv才成立没几年，大楼像大部分互联网公司一样，闪耀着人民币的光辉。在去赵伟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二十多个五六平米的小隔间，每个房间的风格都有些许不同，或清新，或梦幻；每个房间里面都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孩子，巴掌脸，大眼睛，尖下巴，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就像一个又一个芭比娃娃；每个女孩都对着电脑屏幕，或侃侃而谈，或发嗲卖萌，或搔首弄姿，整个楼层就像一座量产的工厂，输出一批又一批合格的产品，同时也一批又一批淘汰不合格的次品。一路走过来，严卿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本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
　　“从一个农村姑娘，变成现在的‘唐糖’，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严卿向赵伟说了这两天的发现。
　　赵伟依旧一副精英做派，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想要的是……”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严卿干脆地打断赵伟，“您想把唐糖的一生描述成灰姑娘变公主麻雀变凤凰的童话故事，对吗？还是从农村来的女孩通过奋斗实现自我价值的励志传说？或者是纯真少女为情不顾一切真爱空付流水的忧伤往事”
　　“这几个想法都很不错。“赵伟没有听出严卿语气中的讽刺，在三个难以取舍的选项中纠结着。
　　严卿决绝地说：“那您得另请高明。”
　　赵伟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之前说过，拿钱办事，就是社会的规则，这点我同意。我不拿您的钱，当然就不必听您的差使。”严卿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奉陪了。”
　　“我从没听说过送到手里的钱还有不要的。”赵伟看着严卿，一脸了然的嘲讽，“想加钱是吧？还会玩欲擒故纵，你可不像你之前自称的那么清高。好，你说，加多少？”
　　严卿说:“不想加，也不想要。我想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这活儿我们干不了。而且，我从没觉得自己清高，可能是您的误解。”
　　赵伟现在确定这不是在为加钱而上演拙劣的戏码，甚是气恼，“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还有没有点契约精神你好歹还是个海归，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严卿不慌不忙，“我当然懂。不过，上次咱们见面的那天，是您有事儿先走了，连合同都没和我们签。这几天顶多能算义务劳动。”
　　“你们没签合同？”赵伟狠狠地盯着坐在严卿旁边的珍妮。严卿之前劝过珍妮，让她没必要一起来，自己应付得来。似乎上次的并肩作战让珍妮对严卿产生了阶级情谊，她怕严卿对上连她都打醋的赵伟会吃亏，硬是跟了过来。
　　珍妮做出无辜的表情，细声细气委屈地说：“我有什么资格代表咱们公司签合同？”
　　“当然没有，”严卿也没让珍妮为难，接过话头，“您是代表公司来和我谈判的，她不过因为是唐糖的朋友，才被顺道带过去的。契约精神，我还是懂的。”
　　“你！你……你知道你这几天浪费了我们唐糖多少时间？你知道唐糖一小时直播能给公司带来多少钱吗？你能赔的起吗？”
　　“想必很可观，我觉得我是赔不起的。对于您的损失，我只能表示遗憾了。”
　　严卿事不关已的态度让赵伟大为光火，“这对你来说是儿戏吗？！你知不知道主播对我们公司来说是多么宝贵的……”
　　“宝贵？”严卿的气势一点不弱于赵伟，“那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唐糖的原名叫什么？”
　　赵伟愣了一下，“原名……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唐糖在你的眼中，只是一件商品，一件任由你摆弄的商品，你唯一在乎的就是她的业绩，就是她能为你带来多少利益。你根本不在意她作为人的喜怒和哀乐。我不愿意跟你合作，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像你一样，唯利是图，不把人当人看。”
　　“我不把人当人？没有我，那些小姑娘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吗？她们原来过得才不叫人过的生活，是我把她们解救出来了。”赵伟趾高气昂地说，“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抱着这么幼稚可笑的想法，在这个社会上是活不下去。”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扔下这句话，严卿扬长而去。
　　严卿早就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个社会。刚毕业那会儿，空有一腔热血，严卿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直到有一次，他到一个藏在山里的村子去采访，那里的孩子每天都要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去上学。因为缺人手，领导只派了严卿一个人去。孩子们都把程真当救世主，以为他的报道出了，他们就不用天天翻山越岭。严卿也误以为自己会是救世主。孩子淳朴，不知该怎么感谢严卿，自发到地里采了一麻袋地瓜给他。严卿实在推脱不过，接了，把兜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一个孩子的妈妈，当做买地瓜的钱。没想到，其他几个孩子的家长听说严卿拿地瓜走了，扛着锄头来找他理论。严卿说他给钱了，那个孩子的妈妈却不承认。她把钱独吞了。严卿落下地瓜要走，村民们愣是不让他走，说他把地里的瓜苗都踩坏了，要他赔钱。要不是有好心人开车经过，严卿估计都回不来。回来后写了报道，却因为主管当地交通陆建的某人七扭八拐和报社社长攀上了关系，领导以不利于社会和谐为由把报道压下去了。严卿找领导理论，想不到被倒打一耙，被指责私下收受礼物，有违职业道德。不但被扣了工资，还在部门会议上做了检讨。
　　严卿忘不了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他终于发现自己傻得彻底：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却还想着拯救别人。但这不妨碍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他不求成功，只求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