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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独的人啊 (2) 他宁可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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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建独居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公寓里,虽然地点处于城乡结合部,但能独自承担房租,这对于刚毕业二年的大学生来说,已经算是挺奢侈的事儿。公寓里四面大白墙,没有任何挂饰。靠近了,便能看到黑红色或者墨绿的斑点。程真猜测,这是各种虫类尸体留下的痕迹。衣服随意丢在地上、沙发上、床上,外卖盒东倒西歪地堆在厨房的水槽里。虽然窗户大敞大开,程真却依然能闻到一股混杂了内衣的臭味儿、食物的馊味儿和一丝淡淡的体味儿的气味。
是孤独的气味。
董建的队友肖白不好意思地说:“单身汉的日子过得都糙。”程真理解地笑笑,“没关系”。
肖白在沙发上拔出两个能坐的地方,又从背包里拿出两瓶可乐,递给程真一瓶。程真接过可乐,顺势坐下。“你们的要求是什么,能我说说吗?”程真问。
肖白紧皱眉头,似在思索,半响没做声。
程真补充道:“我们一般的委托都来自当事人的父母、另一半或者其他亲人,而这次的委托是来自你们,而不是董建的父母。所以我希望听听你们的想法。”
肖白点点头。他掏出烟,“不介意吧?”
“请便。”
肖白点上烟,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捞过来,里面似乎容不下多余的烟头。他浑不在意。看烟头似乎都是同一个牌子,程真瞥了一眼正和打火机较劲的肖白。终于点着了,他狠狠地吸了几口,开始讲述董建不长的一生。
董建来自一个小山村,属于国家百贫县之一。他小时候天天放牛放羊。白天躲在树荫下小憩,在小溪里摸鱼,晚上躺在草地上看过分美丽的星星。家里的电视只能收到两个频道,中央一台和中央四台。日子简单,纯粹,美好。他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最出息的一个,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上的第一堂计算机课,他第一次见到电脑。老师从Word应用开始讲起,可他连电脑的开关在哪里都不知道,羞愧得要命。他发现这个世界和自己原来所在的世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都泡在自习室里,拼了命的学习。第一学期结束时,宿舍里的其他五人都获得了奖学金,只有他没有。他实在撑不住了,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下铺听见他的哭声,也知道他过得不易,为了让董建不再天天过得像即将崩坏的弹簧,下铺邀请董建和他一起玩电脑游戏,当作放松。董建迷上了游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在游戏的世界里,非黑即白。付出就有回报,没有徒劳,没有辜负。一切都那么美好。
董建仍没有放弃,在现实中努力着,也渐渐适应了众彩纷呈的世界。直到大三的暑假。肖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时起,董建沉迷于虚幻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他天天与游戏为伴,不去上课,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肖白就是在这时与董建在游戏中相识的。后来,董建因为缺课太多,被学校开除。家里人以他为耻,认为他不思进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经队友介绍,董建开始给别人代打游戏。他的韧性与努力在虚拟世界里得到了施展的空间,靠着帮别人练级,董建一个月也能赚上一两万。
程真问:“你们认识大概四年了?”
“对,差不多。我们除了每天在游戏里组团,一两个月也聚上一回。我偶尔还到这儿来找董建玩通宵。”
“怪不得感情那么好。”
肖白像所有回忆往事的人那般,眼睛看着某处却没有聚焦,“我大董建几岁,小时候家里也特别穷,所以能体会董建的难处与痛苦。我把他当弟弟看,平时能照顾就照顾一下……本以为走出来就是胜利,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场又一场战役,必须不停地打怪、不停地刷副本,一刻都不能松懈。不然,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型……”
程真对游戏一窍不通,她连手机里的小游戏都不玩。对于肖白的比喻一知半解,只好生硬地把话题转回来,“所以,您的要求是?”
“我们队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董建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肖白说,“我们希望向他的父母证明这一点。自从董建退学后,他的父母就再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董建每次喝多了,都会提起父母,大哭一场。”
程真很为难,“我们只能依据事实说话,不能因为您的主观想法而……”
肖白打断她,“我不是让你捏造。你就按照你们平时的流程工作,我了解董建。我相信,最后得出的结果一定可以证明董建的品性。他绝对不是什么父母的耻辱!”
“我当然相信您的话,”程真说,“可董建也许不愿意在网上吐露太多心声,或者留下太多痕迹。而且,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毕竟不一样。他在虚拟世界是什么样的人,曾有怎样的际遇,都不是只依靠现实中的形象就能做出判断的。”
依据三人之前不多的工作经验,一个人在网络上究竟是什么德行,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网络,似乎把每个人都隐藏着的恶的一面,无限放大了。所以,程真认为有必要先泼泼冷水。
肖白点上第二支烟,“董建平时闷声不响,除了我们几个,他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了。大部分时间都闷在家里。我们平时工作都忙,能聚会的时候也不多。可人总得有个地方说说心里话不是?所以我猜想他可能会在网上写点东西,才想请你们帮忙。”
说心里话吗?说不定说出来的是心里的魔念。程真应允,“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一定尽全力,但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您想到的东西。这必须事先跟您说明,还请您体谅。”
肖白笃定地说:“没关系,你们开始干吧!我有信心!”
程真看着房间里并排放着的四台电脑,苦笑着点点头。
傍晚,工作室。羊肉串、烤鸡胗、烤牛心管、烤金针菇等等摆满了茶几。在吴忻和严卿的家乡,一手烤串一手啤酒是习俗是定番是信仰,而程真在两人孜孜不倦的熏陶下,也体会到撸串的乐趣。
吴忻放下酒杯,愤愤地说:“唐糖那个活儿,别接着,一想起来就来气!”
程真不了解吴忻的不满源自何处,“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叫赵伟的态度不好?”
“不就是有几个小钱吗?至于鼻孔朝天开吗?他以为钱能买来一切吗?”吴忻把羊肉串挥得像棒槌。
“这是从没体会过捉襟见肘的苦涩的人才有的奢侈的愤怒。”程真想。吴忻是不知愁的大少爷,因家庭条件优越,过着肆意的生活。他当然没有坏心,因为他不曾被恶意侵蚀。他住在香气氤氲的温室房里,抱怨今天的玫瑰开得不够浓烈,从没有闻到屋外的滔天恶臭。
太让人羡慕了。
“这活儿接不接倒是其次,咱们需要厘清的是对工作的定位,”严卿说,“咱们一直是摸石头过河,干什么都是摸索着来。说起来也是走运,之前的顾客对咱们的工作满意。工作逐渐走上正轨,咱们也得更正规些、更专业些。这次的两份工作,是挑战,也是机遇。咱们总不能一直像个小作坊一样。”
程真说:“我同意。其实细想起来,那个叫赵伟的,说得也没错。咱们的工作算是服务业,服务的对象就是死者的家属或者其他委托人。让委托人满意就应该算咱们的工作宗旨。只不过这次是要让公司满意。”
严卿提醒,“满意不代表要扭曲事实。”
“那不叫扭曲事实,叫做选择事实,”程真喝光杯中酒,“这不是和咱们以前写新闻一样吗?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客观’,不过是尽可能做到‘客观’,尽可能还原‘真相’。在取舍素材的同时就是在做价值判断。所以,只能说你所选取的事实,是经得过推敲的。如何使用这一事实,必定会掺进你个人的倾向。”
严卿说:“这我完全同意。我想说的是,不应该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进行刻意引导。唐糖私下的形象很可能与网络主播的形象大相径庭,我们不应该造出来一个假相。在之前的工作里,我倾向将逝者美好的一面留给生者,那些毕竟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我们捏造的。”
鸡胗有些辣,程真使劲儿在盘子边磕了磕。她反驳道,“可是咱们一直在引导,比如之前希婕。她复杂、多面,咱们只是选取了她美好的一面,舍弃了阴暗的其他面,这也是引导,也是粉饰。”
严卿说:“但是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唐糖牵涉到的是无中生有的问题。人都是多面的,有善的一面,就有恶的一面,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龌龊的一面,有展示于人前的一面,也有隐藏于面具后的一面。无论是希婕、张华,还是之前的其他服务对象,我们都残忍地揭掉了他们的面具。没有人的人生承受得住如此细致地筛查。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绕开了面具之下那些已经化脓溃烂生蛆的伤口而已。而对于唐糖来说,赵伟要我们做的是为她造一副面具。我们完全成了为他赚钱的工具。”
她回答:“这或许是无中生有,可是网络主播这个行当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唐糖造出一个美好的幻象,而粉丝们喜欢的也正是这种假象,是唐糖的面具。就算在平时,我们每个人不也都带着面具吗?没有人会把真心赤裸裸地掏出来。只不过唐糖的面具有些夸张花俏而已。我们确实成了赵伟赚钱的工具,可我们自己不也同样受益吗?如果合作愉快,想必之后陆续还会接到类似的工作。没必要把金钱看成十恶不赦的东西。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是商业机构,对吧?为了赚钱而工作有什么错?”
“可是,可是……可是也不能全是为了钱吧?”吴忻觉得程真说的不对,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严卿,你说呢?这个点子是你想出来的。”
严卿放下手中光秃秃的串,“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合作愉快,网络主播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她们的死亡概率非常之低,再过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还能再有合作的机会。赵伟这个想法与其说是开辟一项新业务,不如说是被他当成了一个往上升的跳板。如果这次活动收效良好,就会变成他升职的筹码,这才是他推动这个项目的真正目的。”
程真不得不承认严卿说得在理,“即便如此,即便只有唐糖这一次活儿,我们也应该考虑接受,不是吗?”
“你刚才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要养活自己。可也不能只为了赚钱。”严卿斟酌着词句,“在我看来,我们的工作是为了慰藉生者。让他们记住曾经历过的美好,让他们有勇气面对生活的残酷,努力地活下去,而不是用假面来骗取生者真挚的情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二人的意料。吴忻没想到,已经在社会上打滚了好几年,严卿还是有这么严重的理想主义情结。这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可绝不是什么坏事。他压制住上前一把抱住严卿的冲动,说道:“你之前一直没有说起过是为了这么……这么……崇高的目标……”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傻瓜。”
吴忻连忙说:“没人当你是傻瓜。”
严卿看着吴忻和程真,笑得疲惫。
程真帮严卿满上酒,“以后别把什么都埋在心里。我们俩又不是外人,咱们得朝一个方向使劲儿才行。”
“我知道了。”
虽然应承下了,严卿知道他办不到。他早已习惯把心事埋起来。
严卿上小学的时候最喜欢写日记,他把自己的小心思全写在日记本里,包括今天又新交了朋友,他给自己买了一罐好喝的饮料;今天讨论哪个同学,因为他考试成绩比自己好。一天,爸爸突然把他的日记本拿出来,说“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文句不通,不成章法,这还能叫作文吗?”“这不是作文,这是我的日记。”严卿想说,却没办法说出口。他被羞得满脸通红。从此以后,他不再书写自己的心事。
严卿高三那年成绩下滑的厉害,父母担心他,托有权势的亲戚联系了一位国内知名心理专家,通过电话给严卿进行心理治疗。虽然不愿承认,严卿是万分期待这次对话的。他也觉得自己有问题。心理专家的声音很好听,严卿愿意和她说话。可刚说了不到十分钟,严卿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妈妈把门打开了,正一脸兴致勃勃地偷听严卿说话。严卿第一次体会到心脏一沉的感觉。真的是在往下沉,像是不沉到尘埃里不罢休。受到阻碍后,重重地反弹,像要蹦出身体。可惜,心脏那么不争气,好好地留在体内,跳着。严卿想把电话摔到妈妈脸上。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直直地盯着妈妈,直到亲戚把妈妈拉走。从此以后,严卿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宁可憋死,也不愿吐露心事。
他怕孤单,更怕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