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出口的话，你听到了吗》浮士熊

14、孤独的人啊 （3） 就像在沙漠

　　第二天一早，严卿带着一大杯卡布奇诺，加了两份浓缩，来到唐糖的公寓。他庆幸今天是他自己工作。昨天冲动说出那番话，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人。他昨晚懊悔了一晚上。“那些话我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了呢？”
　　他总是试图在工作中找寻意义，找寻为其奋斗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热情却总是被铺天盖地的日常琐事扑灭。严卿觉得错在自己，没有认清工作的本质，他希望自己能在现实中安分守己，而不是一味望着月亮，忘了拾起脚边的便士。他更怕，那轮月亮不过是造出来的影儿，是自己被现实敲碎的骨头产生的磷火。烧光了，就没了。想再看月亮，只能再等待痛苦的带来，奉上骨头。若不来，只得自己动手。
　　严卿先查看唐糖的手机。他假定，唐糖天天要在电脑前曝露自己、取悦别人，回到家应该没什么心情再对着电脑屏幕。微信里存着和各种人的各种调情讯息，让严卿不得不感慨中文的博大精深。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唐糖的粉丝。她还贴心地给粉丝分了类：二十万以上，十万以上，五万以上。显然，没花够五万是没资格和唐糖聊天的。隶属二十万以上的只有一个人，两人的聊天内容严卿只是扫了一眼，图文并茂，实在是有碍观瞻。剩下一小部分，有像珍妮这样的同事，当然，还有唐糖的吸毒男友。他在通讯录里的名字是“亲爱的老公”。
　　两人的聊天记录唐糖都存在手机里。就算换了新手机，唐糖也会把聊天记录截图留念。这可帮严卿省了不少事儿。两人在同乡会上相识，之后男方展开了激烈的追求，只用了一个月就将唐糖追到手。严卿觉得他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和五万、十万、二十万的人无甚区别，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他们动人。可唐糖就是喜欢，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的紧张、期许与羞涩。
　　“可能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吧，”严卿猜测，“所以，总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与旁人不同。”
　　唐糖十分依赖男友，事业上生活上有任何烦恼都会向他倾诉。唐糖苦恼于粉丝数量少，他告诉唐糖，应该走性感路线，男人都喜欢野的；唐糖觉得自己不够上镜，他告诉唐糖，我不介意，你什么模样我都爱，但其实你可以整形；唐糖抱怨有粉丝连番骚扰，他告诉唐糖，如果价钱合适，可以考虑，这是为了两人将来着想，为了他们的婚礼，为了他们的孩子；唐糖提到压力，说天天在镜头前卖弄快要把自己压垮了，他告诉唐糖，我有一个放松的好办法。
　　唐糖给男友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后面付了一连串的爱心、玫瑰和嘴唇的图案。严卿想，也许这是真的。缺什么，就想得到什么。越是缺得厉害，想得到的心情就越热切，越不计后果。就像在沙漠中踽踽独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水的甘甜滋味，这时，碰到一汪泉水，即使是噙着毒，也不得不狂饮。
　　每个人似乎都是重症病患，喝了泉水，身重剧毒。每个人都想找到解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只求找到一个与自己发病时间不同的人，相扶相持。这是严卿渴望找到的人。而吴忻，严卿太了解他了。他渴望的是在没发病那段时间陪他一起蹦跶的人。
　　严卿甩甩脑袋，拉回信马由缰的思绪，点开唐糖的朋友圈。朋友圈里除了美若天仙的自拍，还有包包的特写、高跟鞋的特写、连衣裙的特写、美食的特写，配上各种半励志、半娇嗲的文字，伪名媛风扑面而来。朋友圈里的最后一条内容是“为了不让自己染上雨天的忧郁，和闺蜜一起享受下午茶。希望看到这条信息的你，无论身处何处，都能有一个明媚的雨天。”配了三张下午茶的照片和六张唐糖自己的照片。唐糖穿了一条白色宽下摆收腰款连衣裙，在不失端庄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曲线。法式指甲上点缀着几颗小碎钻。下面的评论除了赞美唐糖的脸蛋与身材，多是下一次下午茶的邀请。
　　严卿点开微博，发现内容和朋友圈并无二致。形象包装做得很到位。手机里的内容大体查了一遍，严卿把目光投向了桌上最新款的Surface Pro。
　　刚放下手机，手机铃声随即响起。严卿犹豫再三，还是接起了电话。耳边传来亲切可人的声音，“您好，我是天使整形医院的Lydia。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了。之前给您参考的资料，您看了吗？”严卿不知该如何开口言明身份，略显踌躇，另一头的Lydia察觉，立马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您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应该知道我们是正规医院，使用的材质质量绝对有保障，授权证书资料里都有。我们的注射式丰胸根本看不出针头，而且只会耽误您7天时间……”
　　趁着Lydia换气的功夫，严卿连忙插话，“我不是唐糖，唐糖小姐她已经……”对方听说唐糖去世，火烧火燎地挂掉电话，严卿不得不对其采用的丰胸材料持严重怀疑态度。
　　严卿打开Surface。珍妮之前提到唐糖喜欢看韩剧，桌面上的各种视频应用的观看记录都证明了这一点。还有各种海淘应用、美妆应用，看着唐糖的购买记录，严卿不禁咋舌。都说“花钱如流水”，唐糖这是花钱如大坝开闸。
　　怎么会用到这么多浏览器？严卿觉得纳闷，一般人只会用特定的一两种浏览器，而唐糖的浏览器应用足足有六种。严卿都打开简单浏览了一遍，查了查历史纪录，没发觉异常，除了逛贴吧刷微博看小说，就是偶尔搜索些琐碎的内容。
　　这演得是哪一出？严卿没有理出头绪，随手点开微博，惯性地刷着，脑海里浮现出程真提及的有关董建的种种。四台电脑……代打……刷级……莫非唐糖也是在挂多个账号？严卿决定再仔细翻查一遍各个浏览器，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蛛丝马迹。
　　他回过神来，准备关掉微博，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唐糖的微博。“今天和同学一起去好伦哥吃自助餐，偶尔也要奢侈一回。”、“昨天又被导师批评了，我得赶紧把开题报告写好。”、“今天回家吃了妈妈煮的菜，还是熟悉的味道”……
　　严卿自言自语：“这人……是谁啊……”
　　严卿打开六个浏览器，从浏览器入口登陆微博，发现每个浏览器都挂了不同的账号，没有一个账号是唐糖本人。
　　这都是谁？！

　　吴忻开着小mini接上程真去董建家。“昨晚又出去约会了？”程真一上车就主意到了，“黑眼圈好重。”
　　“哪来的约会，昨晚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我本身血液循环就不太好。”吴忻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对了，你上次说的相亲对象怎么样？还有联系吗？”
　　程真回答：“没有了，已经没戏了。”
　　“为什么？不合适？不开心？”
　　“人其实还行，条件也不错，”程真说，“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很开心。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本来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偏要死命凑成一对。”
　　“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可能。我和他说的时候，他也没有太大表示，应该对我也是类似的感觉。”
　　吴忻惊讶于程真的干脆，“摊牌？好直接。”
　　程真答道：“当然了。不然呢？不行就是不行。接受相亲就代表有结婚的意愿，如果不合适还勉强处下去，会耽误他的好姻缘和我的好姻缘，纯粹是浪费时间。何必呢？”
　　“这样不会尴尬吗？”吴忻直觉地排斥拒绝。
　　“本来就是陌路人，有什么可尴尬的？”程真不解地看向吴忻，吴忻崇拜地看向程真。两人的脑电波在空中交叉而过，消弭于无形。

　　董建的屋子一改脏乱差的形象，空气里弥漫着清新剂的芳香，显然是有人收拾过了。程真感慨，“他那个朋友还真不错。”
　　本来对房间脏乱差的环境已经做好充分心理建设的吴忻点点头，“谁说在网上交不到真朋友。有时间我也开始玩网游，说不定就找到真爱了。”
　　“小男友呢？不是真爱吗？你俩站在一起挺般配的，”程真边说边打开电脑。
　　吴忻模棱两可地吱了一声，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他的手机呢？会不会是工作的时候用电脑，私下里用手机上网？他一天对着电脑那么长时间，会不会休息的时间不想再看到电脑屏幕？”
　　程真回答：“他的手机在肖白那里，我们见面的时候他忘记带来了。他看过了，董建偶尔刷刷微博，但很少自己写微博；朋友圈也几乎没什么原创内容。他的手机就是个联络工具。”
　　吴忻说：“要不还是要来咱们再查一遍吧？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像‘xj’一样，这样琐碎的信息他应该注意不到。”
　　程真想了想，“嗯，也是，我这就告诉他。”
　　肖白痛快地答应了程真的请求，承诺中午午休的时候就把手机送过来。吴忻感慨，“真是热心肠。”
　　“确实，”程真说，“咱们先简单分工，我查这边三台电脑，最后一台电脑留给你。你查完了再扫一遍屋子，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信息。”
　　吴忻夸张地行了个军礼，“Yes, Mad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