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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独的人啊 (1) 他问,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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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要发啊,”吴忻拿腔拿调地惊呼,“居然一次接了两份工作。”
程真笑着说:“我们这是要打入敌人内部了。”
希婕算有一定的影响力,托她的福,三人有了更多的工作机会。这次,两份工作居然撞到一起了。虽然人手严重不足,但没人会抱怨这种甜蜜的忧伤。
董建是游戏玩家,某天早晨倒在电脑前再也没有起来,队友联系不上他,直接找来家里,才发现出事了;唐糖是网络主播,有一小撮拥趸,因为连着两天没来上班,公司派人家访,才发现尸体。
严卿说:“咱们先初步了解了解情况吧,怎么分工?”
程真想了想,“我对付玩游戏那个。男的没那么愿意在网上发各种有的没的。那个唐糖估计是个社交狂人,你们俩处理。”
“有资本为什么不利用,”吴忻一甩头发,“比如说我,看我微博上的自拍了吗?是不是特别帅气……”
严卿明智地打断吴忻的话,“就这么定了。”
“自己没长手吗?自己拿着说。”那天严卿对吴忻说。
吴忻耍赖,“你就当我没长呗。”
“在我手上的那是什么?”严卿把冰棍塞到吴忻手里,“自己吃。”
吴忻自己拿着冰棍也不好好吃,偏要来抢严卿这根。严卿给他,他又不要。折腾来折腾去,严卿的那点睡意被他折腾没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天蒙蒙亮了,严卿才不知不觉地睡着。
吴忻手握方向盘,视线笔直,突然抛过来一句话,“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没接?”
“没听到,我在看综艺节目,可能声音开的太大了。”严卿说,“看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晚上的,估计你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就没回。”
吴忻委屈地说,“你怎么能这么不重视我呢?就因为是大晚上的,说不定有什么急事呢?说不定我被打劫了呢?!”
严卿回答:“打劫给我打什么电话?赶紧给小男生打电话。你现在说呗,什么事?”
严卿无所谓的语气让吴忻更加气闷,“没事了。”
严卿看了吴忻一眼,没吭声。
昨晚严卿没有在看综艺节目,他被王一凡约出去了。要说王一凡也算有心。他在工作室主页上找到了联络工作用的电话号码,正巧留的是严卿的号码。他邀请严卿一起吃晚饭,说是有关吴忻的事情,希望能向严卿讨教。王一凡可怜巴巴的语气让严卿无法拒绝。
两人见面后,都有些许尴尬。看王一凡还在酝酿着该如何开口,严卿便东拉西扯地说着趣事儿,不提吴忻,也不强迫王一凡开口。
王一凡忸怩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我约你吃饭,是想问关于吴忻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严卿打趣地说,“你说吧,你想问什么。我们俩算发小,我还是挺了解他的。”
“我知道,吴忻总是提起你。真羡慕你们,你们的友情快二十年了吧?”
严卿点点头,“差不多吧。别提数字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好老。”
王一凡问:“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吗?他以前的男朋友都是什么类型的?”
“这个……我们虽然认识时间长,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分享的……他可能比较看重能不能和自己玩到一块、能不能聊得来……”严卿只能给出语焉不详的回答。
王一凡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你见过他的前男友吧?都给人什么感觉?”
“见过倒是见过,只是光见一两次面哪能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性格。在生人面前,大家不都装得像模像样的吗?”
王一凡叹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看不透他。天天一句话没少说,可他在想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有同感。我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吴忻就是这样的人,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你才被他吸引了。”严卿在心里默默地对王一凡说了声“抱歉”,他知道早些说清楚更好,能让王一凡免于受伤。可严卿更不愿吴忻受到伤害。
“我们之前的所有约会,都是我先提出来的。没有一次是他主动。没有一次他先说要去哪里玩、要玩什么,都是我提议,然后他无所谓的赞同。他对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都是无所谓的存在。离开了,再换一个不就好了。”
“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严卿只憋出这一句无力的反问。严卿知道应该说,吴忻之所以无所谓是因为只要和你在一起,吃什么玩什么都一样开心,他只希望你不会因为他而委屈自己,看自己不喜欢的电影、吃自己不喜欢的菜肴。可严卿说不出口。
“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每次一起出去玩,吴忻都能逗得我哈哈大笑。所以,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一直快乐开心下去,”王一凡苦笑着摇摇头,“但我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开心。”
严卿安静地听着。
“他不开心,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拒绝我?是不是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玩伴、一个备胎?”
是的。严卿在心里回答,他说:“他的心思我也不了解,要不你试着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我试过许多次,每次都被他用各种理由岔开话题。”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真的不方便管太多,”严卿说,“就因为我和吴忻是十几年的好朋友,我才更小心翼翼,不愿意破坏这段友情。你能明白吗?”
“这不会破坏你们的友情……”
严卿打断王一凡的话,“会的。你相信我。所有的关系都需要悉心的维持。越不想失去,越得谨慎。”
“你回答的太干脆了……”
“因为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王一凡盯着严卿看了半天,“你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严卿觉得好笑,“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吴忻总说,不知道你想要些什么,你天天好像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所以,我以为你也是吴忻那样,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好好好。我就想说不定能忽悠你帮我的忙。”王一凡明白计划落空了,反倒坦然起来,“没想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如果吴忻有你一半的干脆利落就好了。”
“什么都不想要吗……”严卿笑了笑。
他问,我就会说。可惜,他从来都不问。
唐糖的公寓在市中心,五十几平,以粉色为基调,点缀着羽毛和蕾丝,十足的公主房。房间一整面墙被开放式衣柜占据。包包,高跟鞋,连衣裙,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不给住在这里的人一丝喘息空间,”吴忻觉得。
他凭直觉认定,唐糖一定不幸福。又想起来刚才在车里两人僵硬的气氛,生生把自己的“重要发现”憋了回去。结果,一不小心被扑鼻的香气熏到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委托人,吴忻生生把抱怨咽了回去,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唐糖所属的猫鱼tv派来员工赵伟来全权处理此事,和赵伟一起过来的还有唐糖的好友兼同行,珍妮。
赵伟言简意赅,“我看过你们给希婕做的页面,非常好,就参照那个标准、但要高出那个标准给我们唐糖也做一个。”
严卿微笑着问:“所以也是面向粉丝的,对吗?”
赵伟说:“对。唐糖虽然不算我们这儿的顶级主播,但也有不少铁杆粉丝,就当给粉丝一个交代。一定要突出唐糖的优点,让粉丝们都能想着她、念着她。”
严卿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不常接公司的委托……”
严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伟打断,“最重要的是让粉丝们有行动的冲动,让他们有想为唐糖做点什么的冲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放心,您的要求我记下了,”严卿说,“不过,需要和您先说明,我们虽然会基于收集到的资料做出选择,但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我们不是公关,不会刻意塑造出一个虚假的唐糖来。”
赵伟显然深谙形象塑造之道,“不要那么死板。你们肯定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收集唐糖留在网上的所有信息,有取就有舍,舍去不符合唐糖形象的内容就行了。钱不是问题。”
严卿接着说:“您说得没错。可我还是不能给您打包票。网络主播的形象很多都是经过精心包装的,和她本人的形象由几分相符,不调查咱们谁也说不准。而且,依据一个既定的形象来搜集相关的信息、再完善这个形象,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章程,我们……”
“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按我说的做就得了!”赵伟用尖酸的语气嘲笑着严卿的幼稚,“拿钱办事,这就是社会的章程!”
吴忻最见不惯这种认为钱能买来一切的狗屁架势。刚才大人般的隐忍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力。他刚要发飙,赵伟电话响了。赵伟扫了眼信息,又顺便横了眼一脸不忿的吴忻,宽容大度地说:“我公司有急事,先回去了,涉及到唐糖的形象和其他具体的事情,你们问珍妮。不过珍妮之后还要直播,别耽误太长时间。”
赵伟走到门口,象征性地挥挥手,“我期待你们的工作成果。”
赵伟一走,珍妮急忙拿出香烟。她狠狠吸了一口,瘫坐在沙发上。珍妮一头波浪长发,配上低领衬衫裙,很是有风情。“你们可别找我的事儿,他是我的大领导,说什么我都得听。”
严卿问:“他是唐糖的经纪人?我来之前查过唐糖的业绩,并不算十分出色。你们公司不是喜欢’强强组合’吗?只有主播的业绩达到了一定水平,才会配经纪人。顶级的经纪人,只会配给顶级的主播。”
“还真做功课了,优等生,”珍妮说,“他确实不是唐糖的经纪人,但是这个点子是他出的,所以他才勉为其难来了一趟。”
“什么点子?”
珍妮组织了一下语言,“怎么说得来着……我不太懂他们那些经营的道道……大概意思好像是,唐糖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价值,所以要给粉丝能发挥的地方。如果好,还会接着推广。”
严卿脑袋转得很快,“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网络主播的一个重要收入来源是靠粉丝的打赏。唐糖死后,为伤心的粉丝提供一个缅怀的地方,他们看到唐糖生前的种种,触景生情,出手会非常大方。而如果通过唐糖试水,发现确实收益颇丰,就会推广到公司其他身亡的主播身上。这是一个新的体系,所以你们的王牌经纪人赵伟才会牵头。他不是为了唐糖,而是为了这个新项目。是这样的吧?”
珍妮狠狠地点点头,“优等生就是不一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吴忻在一旁自语,“这根本不是榨干最后一滴血,这是要榨干尸体!”
严卿深叹了口气,“你现在能和我说说唐糖吗?”
珍妮又点上一支烟,“唐糖是清纯形象,邻家小妹型的,喜欢靠撒娇讨打赏。平时说话嗲声嗲气,有点呆……大概就是这样。”
“可是衣橱里有不少性感的连衣裙,还有几双显得过于成熟的高跟鞋。”严卿指了指身后的衣柜。
“哦,对。就前几个月,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要改走性感形象,说‘男人还是喜欢野的’,”珍妮撇撇嘴,“不过你还别说,虽然一开始走了一批粉丝,但一点点地,特别是最近,唐糖的业绩确实上来了。”
严卿等了片刻,确定珍妮没有任何要补充的意思,“除了设定的形象,或者说除了在电脑前,唐糖平时是什么样子?”
珍妮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严卿会这么问,“平时?你想知道哪些?”
严卿微笑着说:“什么都行。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唐糖这个人。”
“我们是在一次公司年会上遇见的,我们俩业绩都不好,都是才进公司的新人,被安排坐在角落。我俩挨着坐,就这么认识了。”珍妮看了眼严卿,发现她听得很认真,接着说,“我们俩都是外地人,在这里没什么亲人朋友,经常约了一起逛街吃饭,慢慢就熟了。没什么特别的。”
“能挨一起坐也是缘分,”严卿指指吴忻,“我们就是初中前后座。”以前,严卿这种若有似无的讨好都会令吴忻欣喜。可这次,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珍妮的表情有些黯然,“是,可能真的是缘分吧。我们俩同岁,都20岁,都喜欢看韩剧。以前穷的时候,两个人租了间小屋子,冬天没有暖气,我们就窝在一个被窝里,看韩剧,看到感动的地方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哭。受不了看直播的大男人的调戏,两个人还是抱在一起哭。回头想想,有什么好哭的,现在巴不得有人调戏我。能调戏就能给钱……后来日子好过了,反倒不联系了……”
珍妮又抽出一支烟,递给严卿。
“谢谢,不过我不会。”
“优等生。”珍妮将烟点燃,“其实吧,唐糖这个人,真不坏,也没什么心眼,就是太想火、太想赚大钱了。那些臭男人让摸哪就摸哪,让脱就脱。看男人的眼光又差得要死……”
严卿问:“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唐糖的死因吗?”
“吸毒吸死的。她那个渣到不行的前男友为了让唐糖给他买毒品,就让唐糖和他一起吸毒。唐糖就这么沾上了毒品,越来越上瘾。最后把自己吸死了。”
没等严卿回话,珍妮利索地把烟头捻灭在心形水晶烟灰缸里,“我还有直播,先走了。这是我的名片还有房间的钥匙,你们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我。”
说罢,潇洒地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扬长而去。
严卿对吴忻笑笑,“她倒也放心,这一屋子的东西可值不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