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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休息日 程真 程真从姥姥 ...

  •   程真天一亮就醒了。拨开手机,伴着某文化人的脱口秀,刷了会儿微博,在朋友圈里轮番点赞评论,然后起身洗漱。在睡衣外裹了件大衣,下楼买豆浆油条。回到家,打开电视,就着《朝闻天下》,吃了早饭。
      手机“叮”了一声,提醒今天的行程:11:30,相亲。程真叹了一口气,解决掉最后一口油条,喝光豆浆。打开衣柜,黑白灰色的衣服稀稀拉拉地挂着。程真拿出衣柜里唯一的一条连衣裙,那是严卿知道她要去相亲后,特意送给她的。程真对着镜子比了比:果然不适合女人味十足的服装。
      程真从小就希望自己是个男孩。
      她本该是个男孩。
      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当初爸妈为了要一个男孩,纵使没找到任何门路,也该愿交罚款。罚款掏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可程真是个女孩。她本该被送给某个没有孩子的家庭。所幸姥姥就住在附近,听说此事之后立马赶过来,抱走了程真,说“你们不养她,我养!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程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因为没人记得。
      之后,家里如愿得了男孩,爸爸的生意也上了正轨。程真上小学后,展现出聪慧的天分。她又异常地努力刻苦,不愿意给姥姥丢脸。两边的关系逐渐缓和。一次期末家长会,姥姥推说身体不好没去,让程真的妈妈代替。老师握着妈妈的手说:“我早就想见见您了。您把孩子教得太出色了!将来一定有出息!”陌生的妈妈温柔地拍拍程真的头说:“她还差得远,以后还得多麻烦老师您批评教育。”后来,爸妈要把程真接回去。程真死活不从,抱着姥姥哭了一宿,问姥姥为什么不要她了。姥姥轻柔地摸着程真的后背说:“傻孩子,你还能跟我过一辈子吗?”
      在程真走之前,姥姥嘱咐程真,一定好好学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考上好大学。只要她够出色,没人敢瞧不起她。程真含泪点点头。
      程真小心翼翼地试着融入自己的家庭。程真发现爸妈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大恶人,他们同样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自己。姐姐和弟弟更不用说,都极力示好,对她关怀备至。年幼的程真无法理解过于复杂的情感,她疑惑不解:“他们都是好人,为什么当初不要我?”直到她听到妈妈不厌其烦地对弟弟说:“你姐姐学习可好了,你要向她学习,有不懂的地方多问问姐姐。”程真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们抛弃我,是因为我当初不够好。果然,姥姥说得对,我一定要努力、要出色。这样,就没人会抛弃我了。”
      再后来,姥姥得了癌症,没得治,她也没想治。程真守在姥姥床前,姥姥目不转睛地盯着程真。程真从姥姥的眼睛里看到了没有一丝杂质和伪装的浓烈爱意,就像刚开坛的陈年老酿,肆意的酒香冲进身体,瞬间麻痹了所有器官。
      程真一直觉得有姥姥就够了,她相信姥姥,姥姥不会抛弃自己,姥姥爱着自己。可姥姥不在了。程真只能相信自己。她靠自己的努力与实力考上了当地的重点中学。父母觉得她该学文科,她就抛弃自己擅长的数学。就算是文科,她也能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大学期间,她自学了计算机。她喜欢这个。在0与1的世界里,黑白分明,不会有抛弃,不会有背叛。
      可在家人的期待与自我之间,程真总是倾向于前者。她读研、工作,走上了一条所谓的通往精英之路。加入这间工作室似是她唯一走过的岔路。
      相亲定在一家港式茶餐厅。程真提前五分钟到达,男方还没有到。程真翻着菜单,脑中回想着对方的基本情况:外地人,国企中层,比自己大四岁,有车。基本条件还可以。
      “请问,你是程真吗?”
      程真微笑着看向对方,“是的。”
      两人一番寒暄。“我听说你在创业?”
      “对,和两个朋友一起。”程真简单地提了几个例子,“挺有趣的,有时候也挺有挑战性的。”
      “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创业需要很大的勇气。”
      程真说:“我也是被拉进来的。点子是我大学时代的好朋友想的。我当时正好想换工作,他一说,也就同意了。”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之前是XX报纸的记者。”
      “那不是很好?又稳定,收入又不错,为什么要辞职?”
      程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执着于工作的话题,她不想细说,“许多原因叠加的结果。干得不愉快,就辞了。”
      对方说:“恕我冒昧再问一句,现在的工作你是打算一直做下去?”
      “不……并没有……”程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
      是了,虽然愉快,但程真不会驻足太久。在接到严卿邀请的时候,程真心力交瘁。她做不到,无论她如何坚守,都无法守住爱情。名为生活的恣肆汪洋拍打着程真用钢筋水泥浇灌出的堤岸。
      程真记得,分手第二天,她破天荒请了一天假。她删掉了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手机里与他有关的所有内容,仿佛这么做就可以删掉这段记忆。她将所有穿过的连衣裙打包丢尽垃圾桶,退掉了厨艺班,又去理发店剪回了原来利索的短发。她大醉一场,将这一切当作大梦一场。
      分手第三天,程真抖擞精神,振作地去上班。她一到单位,就发现四周射来的目光,惊讶中夹杂着怜悯。程真可以理解其中的惊讶,怜悯又是从何而来?程真从不认为自己是需要怜悯的人。姗姗来迟的部门主任,看见利落短发的程真,表情复杂地把程真叫进办公室。“小同志不能心浮气躁,要沉得住气。你把头发剪这么短干什么?示威吗?有不满可以说嘛,何必和自己过不去。”主任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架势,“我知道你对这次的安排不满意。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你的表现和能力我都看在眼里,机会一定会有的。”程真这才知道,原来升职的名额又被别人顶了。这次是被一个小程真两岁的人顶了。程真记得,上次主管部门的领导来视察,这个人冲上前进亲切地喊了声“叔”。
      上一次顶她的人是一位前辈。程真勉强接受了。这次,连同事们都认为这次升职的理应是程真,主任也曾明白地暗示过程真。结果,又是一场空。程真告诉自己:工作就是为了生存,理想都是扯淡。狂风卷着巨浪,一波又一波拍来,早已龟裂的堤岸差点没能承受住这次严峻的考验。
      这时,严卿发来邀请。程真立刻答应了,她亟需改变。
      “如果结婚生子的话,在我看来,还是相对稳定的工作比较好。”对方说,“以你的条件和工作经验,不愁找不到这样的工作。”
      程真回答:“这也不是不可以。容我考虑一下。”
      吃罢午饭,两人友好地在餐厅门前道别。程真看着对方远去的背景,思绪繁杂。

      “嘿!想什么呢?”吴忻大剌剌地出现在程真的视野里,“都叫你好几声了。”
      程真还没回话,吴忻就摆出一副受到刺激的模样,“你居然穿裙子了!天啊!这是世界末日了吗,还是说这里是平行世界?”
      程真照着吴忻的头来了一下,根本没用上力道。她明白为什么严卿喜欢敲吴忻的头了:舒坦。被敲得人似乎也挺舒坦,笑眯眯地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刚和朋友吃完饭,”程真说,“你呢?”
      “我和朋友约了看电影,最新的那部恐怖片,你看了吗?据说特别好看,特别吓人。”吴忻摆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对啦,一起吧?”
      “是那个小男生吧?我可不当电灯泡。”
      “怎么会是灯泡?他是顺带的,你才是主角。”
      程真感谢吴忻体贴的油嘴滑舌,“不了,你们看吧。”
      吴忻遗憾地说:“那好吧。咱们下次再一起看。”
      一开始,程真还不太适应吴忻“想一出是一出”的心血来潮,严卿告诉她,“吴忻就是这样,生命意义在于折腾。心大,洞也不少,适应就好。”和吴忻相处下来,能折腾是领教了,可程真并不觉得吴忻心大,他天天似是有说不尽的话,可真实想法,并没有泄露半分。和严卿恰好相反。严卿话不多,说出的话都是发自内心,至少在工作间里是如此。程真有时会好奇,如此迥异的两个人,有没有过“曾经”?
      她一直以为没有。严卿不是能和前男友和平相处的人。虽说严卿平时见人先笑三分,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可关键时刻,心狠着呢。他一路向前,从不回头。
      可如今,看着吴忻和小男友有说有笑,程真忽然不确定了。
      端着的时候一副面孔,大笑起来又是另一副面孔。有人平时文雅,笑起来会露出白花花的牙床;有人平时帅得人神共愤,笑起来五官全都会向脸部中央集合,狰狞可怕。小男友算浓颜,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弯弯的,整个人的气质立刻融合了许多。
      太像严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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