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姓天下之大宏遗梦》人间苦境

5、访书院令狐御讲史 拜先生皇甫殊闭门

　　05 帝师世家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令狐御的车马就已停在南荣府的门口。令狐御骑在马上，身后另有车夫驾了一辆马车——一看就是为南荣昊准备的。郑逸也不客气，上了车头一歪，两眼一闭：“到地方了你记得叫我啊！我先睡会儿。”

　　令狐御一脸无奈侧过头来：“你比以前能睡了。”

　　郑逸抱紧怀里的暖炉打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回答：“废话……我这两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困死了……”

　　令狐御不再说话，轻笑两声勒紧手中的缰绳，车马便缓下步伐来，缓缓向城郊行去。

　　“到了。”令狐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郑逸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挑开帘子往外看去，顿时被震惊了。

　　冰天雪地之中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一阵凛风刮过，湖面却依旧纹丝不动，才知原来水面早已被冻结成冰。我跳下马车，连斗篷都顾不上披，跑到湖面，生怕这仙景过一会儿便乘云而走，消失不见。这湖水十分清澈，结冰之后鲜有杂质，通透至底，若仔细往深处看去，还能看到湖底的青石；水中并无游鱼，这也解释了湖水如此澄澈的原因。往远处眺望，隐约可以看到冰湖东面的几座房屋，疏疏落落，沿湖而踞，正值大雪遮盖青瓦，所以远远望去，就好像玉砌冰雕一般，宛如世外仙境。屋后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树林和苍青的山脉，如画师笔墨浅浅晕染而出，意境幽远。

　　令狐御也勒缰下马，走到郑逸身前，指着不远处示意：“这湖叫昆湖，这座廊桥叫乘月桥，都是皇帝赐予皇甫家的。”

　　郑逸随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座廊桥横亘在湖中央，如仙人玉带，不慎遗落此处。

　　“皇甫？”郑逸重复这个姓氏，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令狐御身边，“对了 ，一直有个问题忘记问你，为什么这里的人好像都是复姓？”

　　令狐御一脸疑惑回头望我：“什么是复姓……？”

　　“就是……皇甫，令狐，东方，南荣……南荣应该也是吧，就是两个字的姓。”郑逸无语望天，说好的青年才俊呢？不会这都不知道吧。

　　“哦……原来这叫复姓，这……自战国后大宁改制便一直如此啊，难道还有别的姓吗？对了，我倒是听说远西有三个字甚至多字姓的，可惜并没有见过。”令狐御思索着回答，看起来确实并不知道复姓和单字姓的区别。

　　郑逸失笑，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单字姓氏出现过，只得解释：“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有单字姓和复姓，复姓很少，并不多见，大部分人的姓氏都是一个字。像我，我就姓郑，我叫郑逸，郑重的郑，飘逸的逸。”

　　令狐御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有了这两个字，点点头：“原来如此，姓郑……倒是从没见过。那我以后是叫你南荣昊还是郑逸？”

　　郑逸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说：“你还是叫我南荣昊吧，或者肖望……哎我忽然想起来在酒馆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叫过我三哥哥？这个我挺喜欢的，要不就这个吧！”

　　令狐御瞥了一眼期待搓手的郑逸，悠悠开口：“可以倒是可以的，只是快过年了，要是做哥哥……”

　　“好，你不用说了，打住，没钱，一分钱都没有，我叫你哥，你给我压岁钱吧。只要给钱叫爸爸都行。哎，等等，你刚刚说……战国？你能不能把这里的历史简单给我介绍一下，不用太详细，几句就好。”

　　令狐御点点头，将这个世界是怎样经历尧舜禹夏商周，再到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这些事情都与我在历史书上学到的一样，直到秦灭齐之前，也就是齐平公在位期间，齐国当时的司寇大人申宁用兵如神，当下号召军队，联合氏族，打退秦兵，后又篡夺帝位，整肃政风，又用了五年打败秦国，一统天下，改国号为“宁”，这是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申宁为了开天辟地，因此废除了周以来分封的姓与氏，又因他自己的官名是司寇，所以就下旨让天下人皆用复姓，以纪功德。再后来就是太史氏的兴朝，兴末五族分裂，东南西北中分别由五方势力第五、即墨、百里、呼延和独孤占据。后来宏世祖独孤镝征南伐北，平定东西，接着就是宏康帝独孤槃的文定之治，再后来就是现在的独孤濯，大宏的第三个皇帝。所以其实这个世界是一个平行时空，是很多种可能中的一种，这也解释了其存在的合理性。

　　郑逸点点头，正要再细问，就看到令狐御正抬脚往桥头行去：“好了，快走吧，再迟些书院就要上早课了。”

　　郑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令狐御的背影喊：“书院？你没搞错吧！不是说要请神仙吗！还真是个老师啊……我去。”

　　令狐御回头笑得一脸无奈解释：“皇甫家祖上自宏世祖起便身为帝师，如今已有三代，因说这太平盛世，皇甫家有一半功劳。再说你看这书院所在，难道不像神仙住的地方么？”

　　郑逸无法反驳。还说呢，一觉醒来差点以为又穿越到天上了。他跟随令狐御走到桥中，停下脚步，向远望去，只见湖天一色，苍苍茫茫，若无尽处，唯有湖畔一车一马，几个行人，更显得这天地寂寥。郑逸心神有一丝恍惚，赶忙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走过桥去，便到了方才看到的屋舍前。令狐御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步，抬手轻叩两下后静立一旁。门上匾额镌着四个古朴的漆金篆字“皇甫书院”，匾额一角有方金印，乃是御宝。不多时便有小厮开门，那小厮约莫十二三岁，黑方帽，灰儒衫，一身书童打扮，眉眼清秀，谦和有礼，不似寻常大户人家里的使唤仆役。令狐御恭恭敬敬报上家门，小厮便拱手一礼，侧身一退，道：“家师已在堂上等候，请令狐公子和南荣公子随我来。”

　　郑逸眼看这阵势并非一般的富贵人家，也不敢再贫嘴，低头尽量降低存在感，跟在令狐御身后走进宅院。那书童领二人穿过右边一径石廊——那梁柱上并无繁复雕刻，只有藤蔓缠绕攀缘，苍翠森然，盘虬曲折；过得二门，便看见庭院正中央有一五间单檐悬山顶屋舍，门额上正楷书“务本正道”四字，这便是正堂。院中左右各植一株桃树与一株李树，如今冬日，花叶凋谢，惟见其枝桠横斜，遒劲沧桑，观其主干，也有上百余岁；庭中有书童正执帚扫雪，见人进来，纷纷有礼避让。那书童并不引二人入正堂，而是绕到屋后，往右一转，便见一三间侧堂，仍是一样的青瓦白墙，这才在门口停步，掀开一道白绢底的山水厚布帘，道：“家师就在里面等候，请二位进去吧。”

　　令狐御谢过小童，低头整理衣袍，抬手正过衣冠，又仔细打量郑逸一番，点点头说句“走吧”，便先迈步进去了。

　　郑逸赶紧跟上，进屋站定。屋里并没有人，他心想，这老学究大概要摆摆架子，非要客人等上一会儿才肯出来，当下也就安下心来打量这屋里陈设：只见上首端放一张素漆花梨木山字靠背三围榻，铺着靛青洋毯；中间放着一张炕几，几上一只细颈白瓷瓶，里面插的一枝白梅还挂着雪珠。左右两边共四张黄花梨方圈椅，上面搭着半新不旧的弹墨椅搭子。再抬头看去，一块匾额高悬在坐榻上方，上书正隶端正凝练：“择木而栖”，落款是桐上君。再往下看去，白墙上挂一幅山水画，画中远山寂寥，近树森森，云雾缭绕之间似有所缺。又有一幅七言对联在侧，上书“良窗淡月醉不易，高枕清风笑难得”。郑逸正看得有趣，突然间一个轻柔却稍显冷淡的女声响起：“两位远道而来，光临寒舍，实在令殊惶恐。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郑逸循声转头看去，虽然他是个gay，却也被这个女人美到呼吸一窒：只见她从西间款步走出，身着一袭水绿素纱交领留仙裙，裙袂上银线平绣波纹，行走时银光闪烁，仿若雪浪翻飞；腰间束着十指宽的松柏青云纹织锦，愈发显得纤腰款款，不盈一握；双臂挽一条玉色菱纹纱罗，披帛长可及地，随她行走而轻飘慢摇；她青丝绕顶结成盘桓髻，通身上下除了发间一支黑檀木钗别无其它首饰。那木钗雕工精细，乃是一只敛翅待飞的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玲珑剔透的碧玉珠。只见她长眉生烟，凤眼点漆，肌肤白嫩使冰雪不及，黑发乌亮令鸦羽无光；唇间未点朱砂，略显浅淡，然而却更衬出这一身出尘的仙气；明明言语客气谦恭，却字字让人感到疏离清冷；明明眼神清明不见戾气，一瞥一扫间却让人不由敬畏。

　　令狐御拱手作揖口称“先生”，郑逸正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低头说：“学生南荣昊拜见皇甫先生。”

　　皇甫殊并不接话，而是上下打量郑逸一番，才淡淡开口。音如其人，清清冷冷：“二位请坐。”说着自己也转身坐在榻上。

　　郑逸偷偷抬头瞅她，不料正巧对上她淡然却锐利的视线，赶忙低下头去，又听她说：“皇甫家尚有家父主持，殊才疏学浅，称不得先生。二位叫我寒枝便可。”

　　“寒枝先生知高识远，心思玲珑，想必已经知道学生的来意。如今天下群英聚集京城，都准备明年秋天大展身手。学生曾闻坊间传言，说是有不少氏族大家的子弟曾来皇甫书院求教，都被先生拒绝，学生愚鲁，想请教先生其中缘故。”令狐御微笑问道。

　　此时小童已将香茗奉上，皇甫殊并不急于回复，而是端起茶盏轻撇茶沫，低头细品，她端盏的手指竟比那素瓷盏还要洁白光滑。皇甫殊放下瓷盏，在桌上碰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抬头与令狐御对视：“令狐公子以为何故？”

　　令狐御略一沉吟便笑着说：“学生斗胆一猜，想来是诸子弟入不了先生的眼，又或是……先生太过自谦，不肯赐教？”

　　皇甫殊微微翘起嘴角，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令狐御见状也不敢多言，只能埋头品茶。

　　郑逸打从一进门就总时不时打量那幅山水画上——前男友学国画的好处就是他也能跟着被熏陶熏陶。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画上到底缺点什么？

　　“时候不早了，再过半刻即是早课。”皇甫殊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浅淡，却不望向我与令狐御，而是落在远处，显得有些空茫，“还请二位恕寒枝待客不周。送客。”

　　令狐御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显然是有些着急了，站起身来抢到皇甫殊身前，似乎是怕她拂袖而去：“先生请留步！此番虽是弟子莽撞，然而却是想搏上一搏。学生愚顽不堪教化，然而肖望兄却与常人不同，还请先生莫让璞玉蒙尘！”

　　皇甫殊并没有挪动脚步，然而却将视线收回来，直直盯着令狐御，轻笑一声，似有淡淡嘲讽之意：“阁下看南荣公子有玉璧之美质，我却没有楚文王之胸怀，既然话不投机，阁下也无须多费口舌。请回吧。”

　　令狐御正兀自焦灼，看郑逸仍然呆坐在原处，忍不住低喝：“肖望兄！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令狐御哪里知道，郑逸正聚精会神地琢磨那画儿，双耳基本处于失聪状态。

　　就在令狐御快要放弃的时候，郑逸忽然一拍桌面噌地站起身来大叫一声：“有了！”

　　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来，却被眼前的二人吓了一跳：令狐御正沉着一张黑脸死死盯着自己，皇甫殊也对他侧目而视。

　　郑逸笑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抬手指向墙上挂画，说：“先生，这画里，应该缺一只凤凰吧。”

　　郑逸话音刚落，皇甫殊脸色陡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惊异。然而她终究定力不凡，仍然与郑逸直直对视，只是睫羽微微颤抖：“阁下……何以见得？”

　　看她如此反应，郑逸便更加自信自己的判断。他向榻边走近几步，负手抬头望向画幅，脸上颇有得色：“这幅画乍一看好像只是一幅山水画，可是仔细看过之后，你就会发现这左下角的树枝有点过于稀疏，好像是刻意为什么东西留了白。”

　　“我刚开始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到底该加什么？一树繁花？还是另一支树杈？我很想不通啊，所以我就换了个思路。因为我总觉得这树特别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不过就在刚才我又突然看到这匾额，‘择木而栖’，什么鸟择木而栖呢？”郑逸转身看向皇甫殊，发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并没有抬头看画，而是垂眼望着地面。郑逸走近两步，字字掷地有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寒枝先生，这画中的梧桐枝上，缺的大概就是一只凤凰吧。”

　　皇甫殊听到此刻，终于不再隐忍，抬起头来与郑逸对视。她身材有些娇小，然而却不减她分毫气势。她眼中仍然清明如镜，然而方才的淡然随和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点点亮光：“如今中宫失德，致使东宫位阙；然而诸亲王又各有子嗣，晏王世子自幼聪睿，有龙凤之姿；七王爷斐王年纪正青，也是继承帝位的绝佳人选，而皇帝却如此昏庸，非要将这太平盛世葬送在氏族争夺中！且不说朝中的公西、东方两族和各地官僚氏族，现在就连江湖上的九江诸葛、临安司马和江州夏侯都在暗中筹谋，内忧之际难免外患，北呼延，西百里，东第五，南即墨，皆是蠢蠢欲动。眼看国难民忧在即，你们却仍有心思争这徒有其名的帝位。奈何我皇甫家区区寒门，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不过这个忙，我皇甫殊是断断帮不得！”

　　令狐御听完这一席话，大概觉得已经无望，轻叹一声，正要拱手告辞。郑逸抬手将他拦下，目光灼灼望向皇甫殊，沉声开口：“当看客是最容易的事，甭管外头多乱、有多少人饿死、冻死，把大门一关权当看不见，多简单？你也不用找一个高高在上的借口，说什么别人都是在争那个皇帝的名分。在我看来这事情很简单：这个国家的制度出问题了，有的人趁乱谋私利，而有的人则是在凭自己的力量去纠正错误。但我想当这个皇帝不为别的，我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权，我就是为了我的家人朋友。为了可以让他们平安快乐地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家人，也为了你的家人，为了子舟的家人，还有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家！”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寒冷的北风凝结，此刻郑逸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这结局是生是死，是回是留，皆在皇甫殊的一句话上。这局棋中，他孤注一掷，兵行险招，只因这是最有生机的一条路。除此之外的选择，希望都是万分渺茫。

　　皇甫殊盯着郑逸看了不知道有多久，突然轻笑出声，说：“豪言壮语，说着容易。但培养帝王之才，又岂是朝夕之功？”

　　郑逸耸肩笑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知道你怕浪费时间，那不如这样，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要你还是觉得我不行，那我就收拾东西走人，再也不来麻烦你。”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珠滑过皮肤，沾湿衣裳。郑逸站在那里，无所畏惧地迎着皇甫殊的逼视。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恢复往常淡然的样子开口：“那便如你所言，试试吧。”

　　郑逸一脸淡定地点点头，拱手行礼：“多谢先生。”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钟声。郑逸正疑惑间，就看到皇甫殊一边抬脚向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辰时已到，该上早课了。”

　　郑逸愣在原地，还没转过弯来，就看到她回过头来，长眉轻蹙：“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郑逸反应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令狐御，看他眼神示意，随即恍然大悟，赶忙快走几步跟上，身后传来令狐御带笑的声音：“多谢寒枝先生。肖望兄，我傍晚再来，你就安心读书吧！”

　　郑逸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来个屁！这小子高兴个什么劲儿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苦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