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开明合》冰瓷之厦

34、娇莺恰啼33

　　这还没到阑干说的生产时间，怎么会突然发作。
　　一群人把把夜盛开扶进房间里，月笼叫来阑干，一阵兵荒马乱，众人都没想到，夜盛开会早产。
　　产婆是早准备好了的，只是需要的东西被手忙脚乱的拿出来。

　　阑干一脸严肃的守在床前为夜盛开施针，她这一胎从怀上就没安稳过，这次早产更是风险重重。他绷紧精神，严阵以待。
　　屋子里烧上了碳火，门窗都关上却还是能听见外面的风雨声。下的比之前更大了，夜盛开已经出一身汗，肚子的痛一阵又一阵，叫嚣着、撕扯着。
　　她大口喘着气，思绪一片混沌，宛如溺水挣扎之人，找不到浮木上岸。
　　阑干着急地旁边道：“公主，调整呼吸，不要乱想。你会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的。”
　　易描春急得手足无措，产婆在床尾满头大汗，看着血水染透的床褥，直觉不妙。
　　热水和参汤送进来，夜盛开咽了半碗，又靠着阑干的针灸，勉强恢复了神智。
　　“孩子怎么样？”她虚弱道。
　　阑干看了眼慌张的产婆，哑声道：“很好。等公主有力气了，孩子就能平安生出生。”
　　夜盛开闭了闭眼：“这个孩子，跟着我就一直在吃苦，如果出了意外……一定要保住她。”
　　易描春半跪在阑干身后，红着眼眶狠声道：“住口！你在胡说什么，你们都会好好的……”
　　夜盛开眼角淌出泪水：“对外就说我在蔓枝山久病，无药可医，这个孩子送到母妃那里，看着她平安长大……告诉母妃，我只盼她一世平安喜乐，再不要让她进朝堂，像我一样庸碌无为，像个笑话……”
　　易描春泣不成声：“求求你，别说了……”
　　任谁也想不到，一向高傲张狂的盛熙公主，竟会再此刻说出这样消沉厌世的话。她还年轻，她明明还有可能去挣那至尊之位。
　　可亲人的利用，爱人的失信，权场的失势，生命的失控，都让骄傲自持的她逐渐崩溃，几乎熬不过这个寒季。
　　剧痛袭来，夜盛开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产婆双手尽是鲜血，对阑干道：“公子啊，这夫人怕是……您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再拖下去两个都保不住啊！”
　　易描春冲产婆吼道：“两个都要保住！都要！”
　　产婆满脸为难的回去。易描春想起什么，跑到门边对等待的邑轻舟说：“去，把肖大夫请来，他最擅长看妇女儿童，快去！”
　　邑轻舟迅速离开。
　　易描春浑身无力地靠在门框边，大雨斜打在她脸上，她仰头闭上眼，心里满满的绝望。
　　这场大雨下了一整夜，夜盛开就像是池子里枯萎败落的荷花，被大雨打的满身伤痛，差点熬不过去。
　　生产的剧痛快要把她撕裂，耳边只能听见产婆的急呼，她几乎忍不住这痛要放弃，可是鼻尖却闻见若有似无的枇杷香气；务明合走之前信誓旦旦说“等他回来”的样子还牢牢记在脑子里；离京前虞歆长公主慈爱地笑说等她带着孩子回来……
　　虞歆长公主的音容笑貌她记得那么清楚，如果说她将要薨谢，那和她斗了半辈子的天子会放过打压皇党的好机会吗？天子也许都不会允许皇党为虞歆长公主办一个隆重的葬礼，他甚至不会给虞歆长公主一个得体的谥号。
　　虞歆长公主风光一生，她怎甘心死后蒙尘！
　　夜盛开也绝不会，看着虞歆长公主的一切荣耀被抹去。
　　心里的恨和痛汹涌袭来，甚至盖过身体的痛。
　　阑干和易描春齐呼，夜盛开狠狠用力，而后松懈下去。
　　她听见了产婆的尖叫和婴儿的啼哭声，她剧烈喘息着，心里想还能否来得及带孩子回去见虞歆长公主。
　　随后，她陷入昏迷。

　　温热的毛巾擦去她一身的汗水，熟悉的味道飘过，她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
　　“姑母！”她皱紧眉，梦中呓语。
　　其实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虞歆长公主特有的叹息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眼角溢出泪水，实在很想睁眼看看身边人是谁。
　　“盛儿，别怕！”慈爱地声音悠远而来，风铃声清脆响起，那人像风一样远去。
　　夜盛开张嘴想叫她别走，可却发出一声呜咽。

　　婴儿的哭声响起，似乎是饿了，哭得撕心裂肺。

　　风铃声叮的一声，夜盛开缓缓醒来。

　　身下疼的快没知觉，夜盛开半躺着，努力咽下烟笼喂来的汤水。
　　易描春抱着襁褓，轻笑道：“孩子很好，刚吃了奶睡着了。”
　　夜盛开动了动嘴角：“是男孩？”
　　“不，是个女孩。她真是太小了，我都看不出她哪里像你。”看夜盛开喝完了汤水，易描春便把孩子放在她旁边。“再过几个月，就能看出她的样子了。”
　　夜盛开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扭头看孩子。
　　躺了几天，夜盛开终于能坐起来了。日日汤药不断，她也只是从脸色惨白变得好看了一点。
　　生下这个孩子，夜盛开并没有松快一点。她总是心情郁郁，对所有都提不起兴趣。
　　某天孩子哭起来，奶娘抱着哄了半天也没有哄好。那哭声吵的夜盛开火大，她忍不住斥道：“抱出去！哭得我头疼！”
　　奶娘也许是没见过这样对自己孩子的人，吓得抱着孩子就出去了。
　　晚上易描春过来，也许是听说了这件事，一脸担忧的问夜盛开：“你怎么了，可是太闷了？别着急，等你身子好了，出了月子就可以去外面散心。”
　　夜盛开一脸冷淡，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是太无聊了。”
　　易描春小心地说：“那……不然你想想孩子的名字。”看夜盛开一下皱起了眉头，她连忙换了话题，“或者你要看什么书，我给你找来。”
　　夜盛开摇摇头：“我很累。”
　　易描春讪讪笑了笑：“那你休息。我去看看孩子。”
　　隔壁，孩子已经哄睡着了。
　　易描春看着孩子，脸色凝重：“你说，她一次都没有抱过孩子？”
　　奶娘点头：“是的。夫人醒来之后就总是发呆，孩子哭了她也只是看一眼，哭得厉害了她还嫌烦。我担心，夫人她因为难产，厌弃上了孩子。”
　　易描春也觉得夜盛开整个人变得异常冷漠和消沉，她之前再难受，心里也还是爱护孩子的。可为什么孩子一出生，她却开始不在乎了？
　　夜盛开能下床走动了，烟笼、月笼时刻陪着她。
　　这么多天了，那些枇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她让月笼把枇杷拿过来，已经带着腐败的气味。夜盛开定定看着，拿起一个稀软的枇杷，那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鲜香，搁置多日，超过期待的期限，它早已变质、腐烂。
　　夜盛开用力一捏，昏黄的汁水从指缝流出。烟笼在一边提醒道：“公主，这个太凉，您不要碰了……”
　　夜盛开面无表情的松开手，拿过月笼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全扔了吧！”
　　吃过午饭，夜盛开不顾烟笼的劝阻打开窗户。
　　明亮的阳光照进来，印在夜盛开脸上，透出一种冷漠、剔透，不真实的感觉。
　　冷风微微吹进来，夜盛开眯起眼，打量外面那个寒冷，灰白的世界。
　　院子里的花卉尽已枯萎败落，夏日苍翠的绿色在此刻都变成死亡的灰白。
　　在没有温度的阳光里，真是苍凉又落寞。
　　春天在哪里？
　　还有太长的时间才会到来。
　　夜盛开觉得，她都等不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真刺眼啊，让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盛儿，你不能吹风。快把窗户关上。”易描春进来，就看见夜盛开一个人站在窗前吹风。她忙过去把窗户关上，转头看见却双眼通红的夜盛开。
　　她愣了一下：“盛儿……”
　　夜盛开平静道：“下人都穿着白服，这是国丧。皇姑母她是不是……已经薨谢了？”
　　易描春咬牙想移开目光，可看见夜盛开眼底的绝望，她开口：“是。虞歆长公主已经薨谢，今日是她的头七。”
　　“薨谢那日你才醒，你身体不好，我不敢告诉你。”
　　“你早产都怪我，如果我不那么慌张，如果我晚点告诉你，你就不会心绪大恸，差点难产。孩子也不会这么瘦弱，都怪我……”
　　易描春泪流满面，夜盛开咬紧唇，也没忍住哭了。
　　“不怪你，是我的错。”夜盛开摇头，笑着哭泣。“是我太固执，是我太自负，是我沉不住气。”
　　易描春泪眼婆娑，看到夜盛开笑着流泪，脸上除了悲伤，却还有明显的冷漠和恨意。
　　她看着这样的夜盛开，只觉得心惊胆寒。

　　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夜盛开哑声说：“今天是皇姑母的头七，我远在这里不能亲自去灵前上香，你设个灵牌，我在这里祭拜皇姑母。”
　　易描春擦干净眼泪，出去了。
　　这些天只有孩子醒着不哭闹的时候，奶娘才敢把孩子抱过来。
　　这个时候孩子应该吃了奶在睡觉，夜盛开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奶娘抱着孩子，畏惧地看夜盛开。
　　夜盛开的眼珠被泪水洗过，越发显得晶莹又无情。
　　她朝奶娘伸手：“把孩子给我。”
　　这是夜盛开第一次要求抱孩子，虽然这是她的骨肉，可她之前表现得太冷漠，倒让奶娘一时恐惧，不敢把孩子给她。
　　夜盛开拧眉，身上的寒意更重：“给我。”
　　奶娘战战兢兢道：“夫人，小姐怕是要醒了，她醒了要哭闹，还是奴婢抱着吧！”
　　夜盛开冷冷盯着她，奶娘不敢拒绝，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夜盛开怀里。
　　看夜盛开抱稳了孩子，奶娘才放下一颗心，可随即她又被赶出了屋子，她守在门外，一颗心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