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开明合》冰瓷之厦

23、船向南开22

　　陶沪还是没那个胆子去求天子，他冒着风雪跪在公主府门前，求夜盛开高抬贵手，放过覃佩儿。
　　夜盛开闭门不出，陶沪跪着不动。
　　这一次陶沪没有懦弱到不敢为他的孩子求情，也许他也没有多爱覃佩儿，只是那个孩子他舍不下。
　　夜盛开说的没错，那个孩子将来可能会不耻有他这个无能的父亲。
　　可他还是不舍，在京畿孤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怎么忍心看他去死。
　　陶沪跪了一天一夜，白雪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
　　神思迷离之际，他仿佛又看见那双一见难忘的眼睛，凤眼缱绻，琉璃眼珠黑白分明，望着他时眼底浅浅倒映着白雪，本该是温柔天真的，怎么就变成现在无情疏冷的样子呢？
　　是他吗，他的错！
　　当日观琦楼的那双眼睛惊艳了他，汜水云台上得以见她真容，他便失了理智。
　　他默认和她的幽会，思忖娶了她即便不回颍州也是好的。能陪着她日日看见她眼里浅映的他，那是多好的一件事。
　　可是他无能软弱，配不上她的卓越矜贵。
　　他会如她所愿，离开京畿再不出现。可他不想一个人孤单回乡，他想要有个人陪他。
　　风雪越发大了，陶沪摇摇欲坠，堕入黑暗前他看到了那双眼。
　　很抱歉！他遗憾一直唯唯诺诺，却没有对她说过这句话。
　　家丁扶起陶沪，夜盛开拂去他玉冠上的雪花，淡淡道：“送他回去。覃佩儿，就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再杀吧！”

　　夜盛开坐在软塌上，出神地看着烟笼、月笼收拾衣物。
　　去蔓枝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光是安排好京畿的旧物和人事，就已经让她头疼不已。何况这次不单单是受罚，还要避开天子的耳目生下那个状况之外的孩子。
　　夜盛开揉揉眼角，发现自己最近都没有想起那个男人。
　　他已经走了，再没有在染霜楼出现过，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也没有他的踪迹。他果真如他说的那样，走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情。
　　出神间，烟笼过来小声道：“公主，敦宜郡主在后门求见。”
　　夜盛开转眸看她，烟笼凑近道：“她带来一个人，值得公主一见。”

　　夜盛开抱着暖手炉，神情淡漠地看着敦宜郡主。“去蔓枝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敦宜郡主并不在意夜盛开的冷漠，她的眼里闪烁着不一般的亮光：“公主，我遇见了一个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觉得这次前往蔓枝山，并不需要您亲自去了。”
　　夜盛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敦宜郡主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拉来一个低着头戴着面纱的女子。那女子身形消瘦，被敦宜郡主拉到夜盛开面前，一把扯下面纱。
　　夜盛开瞳孔微缩，她看着灯光下肖似她眉眼的女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如果这女子的眉眼间傲气再多几分，那就更像她了。再稍加修饰训练，糊弄那些蔓枝山的老家伙绰绰有余。
　　夜盛开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旁边的敦宜郡主还在兴奋的说个不停：“我带着她去蔓枝山，有我在蔓枝山照料，一定不会叫人发现。公主您就离开京畿暂避锋芒，等天子力不从心了，就是您登场归位之时。”
　　夜盛开松开手，重新握上暖手炉。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久违的笑容。

　　要带走的东西都归置妥当了，只是要一起带走的人就有几个难办的。
　　易描春脸上带着怒气，道：“我竟然才知道你准备去别的地方躲清静。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已经把我们划在你的大事之外了。”
　　夜盛开身上的冷锐散了几分，对着生气的易描春难得的有点心虚：“不是我不带你一起走，是我也不确定要去哪里啦。而且邑轻舟还在呢，我把你拐跑了他不得和我拼命。”
　　易描春冷哼一声：“你还会怕他？我看你就是想一个人躲着，违背我们说好的一起共进退。”
　　真是头大啊！才觉得有点盼头的夜盛开又觉得京畿待着真闹心。
　　“我是真的没想好去哪！”夜盛开转身撞着帷幕上的铃铛，清清脆脆的响起来，恼的夜盛开狠拍了一下铃铛。
　　易描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了勾。“好吧，我就不烦你了。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跟着邑轻舟去忻州，开一家第二大的嗣音阁分店。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忻州，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但是我要告诉你，别想丢下我。”
　　夜盛开沉默下来，她对着表情认真的易描春，真的开不了口再说拒绝的话。
　　易描春拍了拍她的脸，语气轻松道：“你呀才多大，哪里用得着为这些小事成天烦恼。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生下孩子，安心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登上那属于你的位置。”
　　易描春说到做到，很快就雷厉风行的把嗣音阁的事情交接给下面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去忻州。
　　离开京畿其实根本没要夜盛开做什么，可她就是觉得累，心有戚戚焉。
　　乌月落是离不开京畿了，她的父母、未婚夫和官职都不允许她离开。所以只要她不忙，每天都会来看看夜盛开。
　　留下一个人在京畿也好，至少京畿里的风起云涌，有人替她照应一二。
　　这天夜盛开在空荡荡的园子里，看新柳作画。新柳仍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是他提笔的手，却不及从前稳当。幸而夜盛开也只是在他面前发呆，没有发现新柳作画错了好几笔。
　　乌月落走过来的时候踩到了没有修剪的杂草，那声音拉回了夜盛开。她侧脸看她，声音和缓道：“怎么这么急躁？”
　　乌月落笑道：“我怕那天来迟了，赶不及送你。”
　　夜盛开目光闪了闪，低笑道：“哪能真让你送呢！我要走也是悄悄地，不敢昭告天下我盛熙公主要溜去浮生偷闲了。”
　　乌月落也跟着笑了，她看着画桌前强作镇定的少年人问：“他呢，你带走吗？”
　　夜盛开终于看向新柳，她像是思索了一会儿该怎么安排他，然后才随意地说：“带走吧，留他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乌月落点点头，那边提笔久久不能落下的少年人，才松了一口气画下最后一笔。

　　一切都有了决断，可是想要再看一眼务明合却没能如愿的心情，却始终明朗不了。

　　走的这一天，敦宜郡主带着她的仪队跟在盛熙公主的仪队后面。马车走得很慢，走了半天休息的时候，敦宜郡主带着侍女陪盛熙公主说话。可马车里始终很安静，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敦宜郡主出来的时候神情明快，到了下午，敦宜郡主却要求马车加快速度，盛熙公主没有意见，于是去往蔓枝山的仪队就这么快马加鞭，稀里糊涂的赶向了目的地。路上盛熙公主从未路面，可有敦宜郡主每天进去陪着进食说话，也没人敢发疑问。

　　夜盛开坐着的小轿子一路上慢悠悠的走到码头边，开往忻州的船早已经备好在等着。夜盛开梳着新妇的发髻，穿着普通妇人的衣裙，站在码头边弱柳扶风的样子，倒是普通得很。
　　易描春看见夜盛开，连忙走过去：“你怎么就一个人来了？”
　　夜盛开拿手帕捂着口鼻，细声细语道：“烟笼月笼都先跟着仪队走了，我要低调，自然就一个人了。”
　　易描春压着火气：“那也不能就这么坐顶小轿子就来了。”
　　夜盛开观察着码头的情况，轻描淡写道：“没关系，再说我也不算是一个人。新柳在后面跟着呢。”
　　果然，新柳小跑着过来，提着一大盒饕餮记的糕点。
　　这是在公主府困久了，想外面的新鲜糕点想得不得了。
　　易描春无语，但看夜盛开鲜活的气色，责备又说不出口，便作罢让下人赶紧登船，自己扶着夜盛开从铺了防滑布的梯子走到船舱里。
　　云往北去，船向南开。
　　夜盛开站在船舷边，看着碧波荡漾，仍旧是捂着口鼻。那水的腥味让她不舒服。
　　易描春打点着船上的细务，马上就要开船了，人声笛声沸沸扬扬的，吵得夜盛开耳朵疼。她站了一会儿就回舱内躺着了，新柳拿着没开封的糕点，默默地守在门口。
　　好不容易船开动了，易描春整治完船里乱七糟八的事去看夜盛开，却被门口的新柳拦着。
　　易描春本就看不惯他，天子赐下来的人谁知道是布的哪颗棋子，偏偏夜盛开还存着妄念把人带在身边。新柳面无表情的站着，易描春横眉冷眼的叉着腰。正准备开骂呢，管事的又找过来了。易描春狠狠瞪了一眼新柳，带着一头冷汗的管事离开。
　　夜盛开刚开始只以为是水的腥味让她不舒服，后来发现在水上晃晃悠悠的船也让她头晕得厉害。
　　她不是一个对方向和晃动敏感的人，然而自从到了船上，她就每天头晕，害喜的症状也愈发严重。
　　易描春带的大夫不了解她的情况，不敢随便开药。于是夜盛开只能忍着，晕船到极点的时候，她抱着痰盂吐得天昏地暗，好像把胃里的苦水都全部吐出来了，吐得她口中酸苦，腹部痉挛。因为怀着孩子她仍然觉得饥饿，可刚吃下几口粥，却又因为船遇风浪，立刻吐了出来。
　　被晕船折磨的苦不堪言的夜盛开几乎没力气再到船边欣赏景色，她只盼着船赶快到岸，她能睡个安稳觉。
　　易描春也没想到夜盛开晕船晕的这么严重，阑干被她安排到另一只船上，要赶上他们恐怕还要好几天。在这段时间里，夜盛开只能忍着。
　　易描春愁眉苦脸的站在窗边，湖面上吹来清冷的风，她抱着双臂神游天外。
　　新柳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低声说：“我来京畿的时候，听经验丰富的船家说，船吃水越深越稳当。我们这艘船很大，却只有很少的人和物品，很容易随浪颠簸。我想，不如到最近的码头，让公主换乘一艘人多货重吃水深的船，这样公主也能少受点罪。”
　　易描春淡淡道：“我考虑考虑，不过，这也要看公主的意思。”
　　新柳躬了躬身退下，易描春叹了口气，回房派人赶去最近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