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逐云》青怿

5、朝玉之会（中）

　　昆仑的宴乐响起的时候，此宴才算进入了正式的高潮，久被压抑且彼此难以交通的仙家道人们，可以自由离座，去互相结识或是叙旧，每次都往往有天性不拘的道人仙门在那宽阔的宴池中载歌载舞，或是乘醉尽兴。
　　“师兄，小灼夏，我要去会一会那些老机灵了。”静元和二人作了别，也起身去了别处，身为仙岛之长，他可比自称“山野闲人”的亭云要忙多了。
　　亭云向来孤高，不善交游又身份尊贵，到了此时竟也乐得清闲，只是淡淡地注视着这喧闹的一切。灼夏坐到他的旁边，本想开口，却忽地觉察出亭云身上的孤寂来，对啊，始终独来独往的静一道君，在更久远的以前，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百年的呢？
　　不，那和她无关……
　　“想去认识朋友？去吧。”亭云猜到了她还未出口的话，低头饮了一口玉露。
　　不过，她可不是去认识朋友的。灼夏飞快地点点头，径直往怀虞那边走去。池中着实拥挤，当她还在人群中穿梭时，整个宴会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股强大的神力威压，让灼夏也生出了一丝惧怕。
　　座中能有这等神力的人，只能是……可亭云虽有时不免孤高，性子还是和善的，为何……
　　很快，亭云的声音化作音浪传了过来。
　　“予非空雪，汝唤何人？”
　　空雪……灼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顾那还在微微震颤的神力波动，干脆化了真身，一瞬便落在了亭云的面前。
　　只见一个衣着落拓的道人，手中举着酒壶，还在不住地笑，“你，你是空雪？嘿嘿嘿，头发颜色都变了。”
　　“空，空雪你不认识我了？”
　　“那时你到，到邙山，我们，我们认识的……嗝……”
　　“予非空雪，汝甚不知礼！”
　　那道人又看向了灼夏，刚要开口，灼夏便也认出了他，“你这人，这位是上清境静一道君，你可看仔细了，他同你说的空雪，可有半分相似？”灼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汝乃……南境邙山混沌兽。”亭云似乎根本听不进去灼夏的话，眉间的那一点红也愈加鲜红起来，神力暴涨，竟是抬手祭出了两仪剑。
　　“昔年曾犯人间，掠千口而食，当诛。”
　　“你，你答应过不再追杀我的，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了……”那混沌兽化身的道人清醒过来，眼中竟流出了泪水，“我已经改了啊……你，是你们和我一起……”
　　“予不明你所言之意。”
　　亭云只感到胸中无名的怒火正在升腾，他只记得这是一个残暴的凶兽，而空雪那个原本陌生的名字，也让他心神不宁。
　　灼夏从未见过这般的亭云，但混沌兽，确实是她和空雪的……朋友。情急之下，她干脆伸手触向了亭云握剑的手，他终于感知到她的存在，可那剑意与神力已然蓄出……
　　以她那点微末的道行和脆弱的仙身……四面八方的惊呼响了起来，一道极强的白光闪过，亭云自己受下了那强劲的剑气。而在外界看来，只不过是一瞬之中的收放。混沌兽跌坐在原地，惊恐而悲伤地看向亭云——在他天生洞穿万物的兽眼看来，亭云的五脏在那一瞬已碎裂，但很快又因神力的支持复原，只是，不知那一瞬的痛苦，是何等滋味。
　　灼夏还握着亭云的手，刚刚那一瞬的亭云的震颤，她也感觉到了。
　　“放开。”
　　“是……”
　　静元真君和怀虞都走了过来。静元显是看清了方才的始末，皱了皱眉，却还是笑了起来，“唉，师兄，你还是这个样子，这道人不过一时认错人，你看，你也认错了不是？气得你千年前的神格都出来了，还在这拿腔拿调地讲话……”
　　“方才是本座冲动了。影响了诸位之兴，见谅。但，混沌兽一事……”
　　“道君恕罪，这道人的确是邙山混沌兽，但早在两百年前便已修满功德，将功抵过，道君那时尚在沉睡，才查探有误。有道君这般心系南境安宁的人，是南境，也是三界之福。”怀虞行了一礼，将原委道来。亭云的面色也渐渐缓和，“是本座之过，此番，算是本座欠昆仑一债。”
　　“怀虞在此谢过道君。”
　　“那么本座就先行离去了，明日再会。”亭云霎时离了宴席，而满座之人皆松了一口气，“恭送道君——”只有静元若有所思，皱起眉头来，又松开。
　　谁都不敢得罪这位修至上清境的天生神族……而那惹祸的混沌兽也被怀虞带离了此处，独独留下灼夏一人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
　　静元将她拉到僻静处，拍了拍头，“你何必那么关心那个混沌兽，我们自能处理……我不知你与“空雪”有何渊源，但，你既已为静一之徒，自当多关心关心自家师父，而不是一个空雪故人。”
　　“他现在，恐怕不太好。”
　　灼夏定了定神，还是捏了诀与亭云相通，往他那处而去。
　　混沌兽的出现不是偶然……而亭云那么反常的反应，恐怕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