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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生死兮无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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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百士卒相助,未出几时钟荇便听得有士卒高呼找到了,急忙整顿衣裳赶了过去。拨开围成一圈的士卒,便见一白发老者手握竹扫帚,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枯枝败叶,对周围兵士视之不见。
“先生。”钟荇恭敬上前唤了一声,那老者听之不闻,依旧低着头安分地干自己的事情。
果真孤傲,此般人物若不捆不绑,想要劝服不知得花多少心血。钟荇心下微叹口气,思量再三依旧觉得时间耽搁不得,遂暂弃了恭敬之礼,朝老者道了声“失礼”,便径直上前拉了老人家的手臂。
老者先是震惊,继而发了急地挣扎着抽手,嘴里吐出些许模糊的音。钟荇闻之色变,再一转首见那老者双瞳似为白翳所遮,一脸惊惧无措。
赤松先生如何能是此盲聋哑之人?!钟荇心下一惊,自知中了韩绾的圈套,蹙眉望向那围着的士卒,果不其然换了一副剑拔弩张向她的架势。
“公主有命,让余等协助钟姑娘,然足下光天化日之下不敬长者欺我韩人,依律法当暂时扣押候审。”领头的士卒有板有眼地背出一段词,朝其余人使了个眼色,士卒遂一拥而上。
钟荇目视士卒数目,知寡不敌众,遂自行丢了剑以示无反抗之意,由士卒绑了手,押进一间屋子里。等到房门一闭,便扭转手腕,速速挣脱绳结,倚身靠门,于窗纸上戳了一小口静观外边动静。
完成使命的士卒皆懒散地坐着,闲聊之间不时出些粗俗之语,钟荇听了不悦却也无可奈何。正听着听着,突见那群士卒急急忙忙站好身子,片刻之内列成左右两队,面带恭敬之色地直视前方。未几便有一零碎脚步声起,钟荇闻声望过去,便见韩绾正引着一老者往这间屋子走,谢澈一脸尴尬地拎着一扫把跟在其后,见了士卒时才松口气将扫把塞到后者手里。
钟荇连忙退至桌案旁,用绳把自己的手再度绑了个松垮的结,坐至榻上的一瞬间便见亮光一透,门被打开。
“赤松先生,她应该有您要的口信。”韩绾毕恭毕敬地将那老者迎了进门,若非赤松先生,谁能把这韩公主制服成这般乖巧听话的模样,钟荇虽心下不满,压着情绪起了身朝那老者点首示意。
“年轻人,不远千里至韩地,找老夫做什么?”老者不客气地拿了桌上摆着的茶就喝,边抿边瞧钟荇。
发色霜白皱纹满布,怎么看都像是不久就要进坟墓的人,偏偏这双眼中藏着的光芒不容一丝阴气侵蚀。钟荇不敢小觑,遂敛了不满神色,勉强一笑:“受命将赤松先生迎回,举棋对弈。”
“你不是受韩公子之命?”老者摸摸胡须,韩绾谢澈忍不住两两对视一眼。
钟荇不得不承认:“先生高明。”
“高明什么?”老者狡黠一笑,悠悠吐了句“阴阳之别”,而后抚掌大笑。
留屋内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此事紧急,可烦请赤松先生移步?”谢澈见如此僵局亦不是办法,又担忧张良安危,便不顾忌礼仪抢在韩绾之前请愿。
“急什么。”老者缓慢地摆摆手又喝了口茶,“老夫不是和那小姑娘说了么,有缘自会与她相见。无缘之事,你们急也没用。”
小姑娘?!谢澈方听出其中端倪,愕然惊觉身体有恙的不是张良,心下懊恼而叹事发突然自己未思虑清楚,若是姬公子有事哪有钟荇来韩地的道理?
“小姑娘?”韩绾蹙蹙眉,“赤松先生,您在说什么啊?虽然姬良哥哥赢了您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但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您若依旧割舍不下那东西,大不了让姬良哥哥来日还予您。但您身为医者,如何能见病者不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讨要回来的道理?”老者顿了顿有些不耐地摆摆手,“有老夫灵药相护,姬良那小子好着呢,你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去去去,老夫还得把地给扫了干净。”
言罢从榻上跃下,昂首背手于后出了门,无一人敢拦。
谢澈思前想后,率先反应过来后猛地扭头看钟荇:“南宫姑娘?”
“不是姬良哥哥。”韩绾怔了怔亦醒悟过来,望向钟荇不确信道,“潇贱婢出事了?”
钟荇眼见陈平所命之事完成不了,更无挟赤松子为筹码的可能,虽知这与韩绾等人无关,然一腔愤懑无处宣泄,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殿下以为张司徒先前访韩,为何没让南宫姑娘随行?”
“姬良哥哥不是这么说的。”韩绾用力摇摇头,转向谢澈拉其衣角以征求对方的认同,“潇贱婢是怕惹本宫生气她才不敢来韩地的对不对?”
钟荇见谢澈默然点头,气恼至极冷笑道:“那张司徒有没有告诉你南宫姑娘肤色已近青兹,活不久了?!今我奉陈都尉之命来请赤松先生,你们话未问清便一意阻扰。现如今钟荇难复命,你便开心了?还是说,见得她死,才正中你下怀!”
事实上,在神仙姐姐微微垂首避开我的视线的那刻,我就知道了答案。
问题在于,这瓶药的玄机究竟多深,张良瞒我瞒到何种地步。
“神仙姐姐,潇儿一直认为,自入汉营以来,被兵之诡道蒙了多次,但从未被真正骗过。”我掩上门十分乖巧地凑过去,放柔声音试探着索取我想知道的信息,“退一步来说,就算是被骗,亦是为潇儿好。”
玉菱见女子并无察觉被骗之后的怒意,心下暗松口气脸色缓了些许道:“你明白这道理便好。”
“如此说来。”我点点头恍然道,“潇儿当真被骗了?”
玉菱欲否认却难将话收回,又气又笑道:“油嘴滑舌,此招亦是你向张公子习得的吗?”
把话说完却又觉得有几分熟悉,稍一回忆便记起初在沛县碰见这姑娘时的场景,一时触了情忍不住微笑道:“潇儿的贪生怕死之说,我可是一字未忘。”
“潇儿亦没忘。”我见神仙姐姐口风如此之紧,不是旁敲侧击就可套话的类型,只好正襟危坐转了认真的态度,“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对潇儿来说,张司徒一直只是一道幻影,无论如何追随到最后都会消散。可潇儿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只好试着说服自己这一路我可以陪他看过那么多美好的风景,经历过那么多精彩的事情,至于结局如何,都没有什么好遗憾后悔的。潇儿并不怕某月某天张司徒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因为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终有一天他娶得温柔贤惠的水姑娘,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教他们攻防演练,会告诉他们什么是星宿变化,什么是饭膳羞饮。到那时潇儿可以用积攒的钱财在下邳买间客栈,过完余生。”
“这便是你的计划,与张司徒相忘于江湖?”玉菱眼眶已红,倏尔有泪夺眶而出,“你以为司徒会答应吗?”
我摇摇头从袖袋里掏了手帕给她:“神仙姐姐,先前韩公主告诉我,无论我喜欢他或不喜欢他,都离她的姬良哥哥远一点。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嫉妒气昏了头才讲出这番荒谬的话,而今才逐渐明白过来她说的不无道理。潇儿在张司徒身边待得越久,他会越不习惯我的消失,对于幻影,唯有疏离,才算得上保护。世间有那么多条路,潇儿可以选不跟张司徒的那一条。”
“潇儿你别闹。”神仙姐姐双手捏紧我的手腕蹙着眉喃喃,“你不当这么想,不当这么想。”
“张司徒把这瓶药予潇儿,潇儿很感激,然这违背了潇儿的初衷。”我怕她掐我穴位,遂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潇儿依旧贪生,却不怕死。神仙姐姐与张司徒联手骗了潇儿一回,这次可不可以与潇儿联手骗他一次?这样才算不偏不倚嘛。若神仙姐姐不答应,潇儿便来个玉石俱焚,把那药瓶砸了。”
“潇儿倒是连我都威胁了?”神仙姐姐脸色沉了沉闭眼轻叹道,“你容我再考虑几日。”
“好。”我点点头跟她告了别,出门左拐径直去找水婧姑娘。
进门时她正以很神奇的姿势倒挂在房梁上,一摇一晃让我眼神有些难以聚焦。
“呀是你。”幸得她见到我时往后一翻将身子正了过来,才让我们的空间视角显得相同,“深夜造访,来看我跳舞吗?”
“要事相商。”我摆摆手将她拉到一边,开始把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卸。
水婧偏了头看我:“你这是在干嘛?”
托孤。
我心里默念一句嘴上却一字未答,只是扶正了她歪着的头,神色肃穆道:“这些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一些缘故潇儿没法把它们各归其主,烦劳水婧姑娘翌日将它们还回。”
“不行不行,明天我忙着呢。”水婧摆摆手看我的眼睛亮亮的,“曹大人与我打了个赌。”
“曹大人?”我茫然地看她。
“曹参大人。”水婧点点头面露不服之色,“我本与那些千金小姐们一同穿了甲胄去东门玩玩,曹大人却信誓旦旦说定有变故,让我别去。”
“潇儿以为曹大人说的甚有道理,水姑娘当真别去了。”我一阵汗颜,朝她摆摆手,“你看你若不去,省下的时间可练练舞,吃些好吃的,还不用那么早爬起床,是吧?若未有变故,赢的是你;若有变故,纵是输了亦听了曹大人的话,他胸襟宽广之人,不会与你计较的。”
“嘁。”水婧一撇嘴,点了点首算是答应,“小潇儿,你都要我替你还什么东西啊?”
我被她这么一叫整个人抖了三抖,转身背过她对着镜子继续卸东西:“你能去掉前面那个小字吗?”
水婧嘻嘻一笑,见女子正背对着自己,玩意突起轻咳一声学着张良的声调来了句:“潇儿。”
我被这一唤吓到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用尽全身定力才没把这姑娘抓来训一顿。
毕竟有求于人嘛。
“这是清怿姑娘送我的莲花手链。”我把脱下来的手链往她手上系,“易碎品,没还给她前别倒挂着练舞了。”
水婧乖顺地点点头,轻轻一弹那瓷片,发出清脆之声。
“这是吕夫人所送的镯子。”我拉过她的手把衣袖往上一撩,捏了镯往手腕处一推,“记得多跟张良说刘盈是个乖孩子。”
“啊?多跟姬良公子说刘盈是个乖孩子?”水婧不是一点点地懵。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点点头继续把身上的东西托予她,“这是陈大人的簪子,据说值一千金,你私吞我没意见,别被他发现就好。”
水婧翻我一白眼,接过去端详片刻后惊叹一声:“果真是好东西。”
我拉过她的手,掰开屈着的指节,将那个瓷瓶安稳地塞入她掌心:“前几样东西丢了就丢了,但务必把这个交给张良。”
“噢…”她顿时神色严肃地将瓷瓶收好,问出了我预料之中她会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不自己给他们啊?”
“现在我困了,明天再告诉你。”我摆摆手不顾她的反对,迅速撤出房间关上门。
而我知道没有所谓的明天。
无妨,只是把离开的时间提早一点,换一种方式告别而已。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