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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取舍兮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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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姑娘,平知此事不近人情,然舍小取大,是当下唯一可行之策。”陈平见我久久不说话,轻叹一声表示他也无奈。
“舍小取大。”我木讷地重复他的话,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天际,“执棋者要她们生,她们便生,要她们死,她们便死……如此说来,这局棋陈都尉便是掌棋人了?”
陈平倒是毫不客气,点了点头应道:“明日南宫姑娘需随她们去以消疑虑。切记站在队伍左翼后方,待时候到了,平自会遣人接应。”
言罢背身便走,压根不问我是否同意这样的安排。或许他看人性太透,知逢死生大事,常人再于心不忍终究会选择明哲保身。
晚霞若被火灼烧过般红得妖冶,洵美且异。我靠在扶栏上望着天边的那抹景色发呆,没注意到一身姿婀娜的倩影,待她缓步上了阶梯走至我跟前,轻声一笑我才猛地从游走神思中惊醒,勉强集中精神朝她挤出一笑:“戚夫人。”
“南宫姑娘果真好雅兴。”她颔首示意,目光向远处随意一扫后又落在我身上,嫣然一笑,“登得高处,方得见远。”
我很想将栏杆拍遍,拿个喇叭站到小板凳上让她滚远点别在潇爷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
潇儿,风度,风度。
我暗自捏紧握于栏杆上的手,深吸口气回她一笑:“吕夫人也很喜欢这个地方。”
我本以为戚姬自讨无趣便会自行离开,不料她脸色一沉,面上却带了几分古怪的笑意:“南宫姑娘,当下可只有你和我。”
无目击证人的地方?那就别再蛊惑我揍你了嘛。我正心下翻着白眼,忽见她抬手作了个手势,几个士卒迅速上前,不由分说便把我的手反剪在身后,拿了麻绳绕了不知几圈后用力一扯,勒得我手腕发疼。我本思维混乱,由她此一激忍不住冷笑:“这便是戚夫人所说的只有你和我?”
戚姬对此言置之一笑,伸手探向我的袖袋,拿了那竹卷后慢慢绕到我身前,微微弯了膝倾身靠近我:“昔曹无伤叛汉王,南宫姑娘大义凛然掌掴了他,立我汉军之威。”她语音一顿又直立起身,指尖穿过系着竹卷的细绳轻轻一拉,回眸笑看我:
“还请南宫姑娘赐教,对待叛徒,戚姬又当怎么做?”
“戚夫人的意思潇儿不甚明白。”我心下一惊却佯装镇定,“潇儿闻得传言荥阳遭围,心有忧虑因而向韩将军借此一看,夫人若不信,大可向韩将军问个明白。”
“南宫姑娘。”戚姬嗤地一笑,“方才在下依汉王的意思往韩将军处探探情况,却见他正焦头烂额地找什么,我心下好奇便随口一问,你猜猜他在找什么?”
见我闭口不言,她便点点头:“如此说来,戚姬未有冤枉姑娘了?”
言罢扬袖抬手,于我左脸留一掌印。
打人前不给高能预警,倒是很有潇爷的风格嘛。我未料到她嚣张到这个地步,索性转了右脸予她:“戚夫人欲学潇儿,好歹打个对称别逼死强迫症。”
“你以为我不敢吗?”戚姬眸中越发跳了火光,“南宫姑娘,我本欲与你好言相商,你却屡屡冷语相还,一个随从如此犯上,还有没有规矩!”
“夫人率二三士卒气势汹汹而来,一言不合捆了我的手便是好言相商?”我昂了首欲上前奈何被那两个士卒拽着,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潇儿一言一辞,有何不敬之处,哪来的犯上?夫人口口声声言相商,却兀自动了手,此般如何叫人心服?”
“你与吕雉说话时可不见得如此嘴硬!”
“吕夫人的名姓亦是你当叫的吗!”我见她恼羞成怒露了破绽,再度逼了一步,“戚夫人眼中潇儿为随从,吕夫人眼中的戚夫人,又是什么?!”
她愕然瞠目,似乎真动了火,按着胸口喥了会儿气,恨恨然又抬了手,尚未落下忽而随一人声僵于半空。
“戚夫人。”我闻声望向说话的人,见得是吕雉时心下长松口气,又见刘盈在她身侧正呆呆地朝这看,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朝他一笑。
刘盈略微僵硬地点点头,脸色尚未转好忽而瞪大眼睛惊叫一声。
刹时我只觉得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又闻得戚姬朝吕雉语气带笑道:“吕夫人,汉王麾下女子鱼龙混杂,妾无意抓得一细作,于此审问。”
“细作固然可恨,岂轮得到你来私下审她?”吕雉一面直按刘盈的肩膀把他往后阻,一面缓步走上前眼神一扫两士卒,“松绑。”
士卒见是吕雉,不敢不从,唯唯诺诺解了绳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站至一旁。
“吕夫人,当下军势紧急,就此放了这细作,汉王若知道了怕是会不悦。”
“我亲自来审,就不劳戚夫人操心了。”吕雉摆摆手朝她温然一笑,“汉王娶得戚夫人这般体贴的人儿,实是鸿福,眼下大战在即,夫君神思焦躁,戚夫人在此与这细作好言相商,不如去陪夫君相谈解闷。”
“那妾便退下了。”戚姬思量再三,还是恭敬地行了个万福,朝两士卒点了点首,他们便一左一右皆随她去了。
“小潇姐姐!”刘盈待戚姬走远,立马冲上来伸手就摸我脸,“疼不疼?”
应该比人彘好很多。
我拍掉他的手吊起眉:“潇爷的脸是你摸的吗,现在我是细作,你离我远点。”
他登时脸一红,立马乖乖缩手有些犹疑地回首望向他娘,吕雉睨我一眼却顺了我的意思:“去跟玉菱姑娘讨些药来。”
刘盈点点头匆忙背身跑了去,不过片刻便不见踪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被这一堆事搅得很是混乱,理不清戚姬突然作难的头绪,只得尝试着向吕雉讨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潇儿边都选了,竟不明白。”吕雉语气淡淡,听不出她说此话是何情感。
“选边?”我一怔忽而明白吕雉所言为何,只觉背后一寒,“潇儿不知戚姬对夫人的威胁已严重至此——”
“无论你知或不知,都选对了。”吕雉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母以子贵,长子高于庶子,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戚姬愿与你好言相商的,便是此事。谁让你不领她的情,惹她大动肝火,都动上手了。”
“与潇儿相商?”我下意识蹙眉,突然觉得莫名冤枉。
正确的打开方式难道不应该是戚姬找刘邦相商,一言不合赏他几个巴掌,再不然一哭二闹三上吊,爱怎么整都是家庭内部纷争,说什么这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该扯到我身上。
吕雉柳眉一扬:“你倒是把自己看得甚低。”
我听得依旧云里雾里,尚在思索又见刘盈手握了药瓶匆匆忙忙跑回来,有了先前的教训此次他倒冷静几分,规规矩矩站在离我三步之外的地方,双手托了瓶子举到我身前等我伸手去拿。
“乖。”我蹲下身一手拎了他手中的那瓶药,“神仙姐姐交待你什么没有?”
“她让小潇姐姐小心点,说下次再摔门槛就不给药了。”刘盈长长叹口气。
“……”我眼角狂抽,发现刘盈严肃的神情下藏了笑意时才意识到他在跟我开玩笑,遂白他一眼,“刘盈小公子,可以啊,撒谎都不脸红了。”
刘盈急忙挥挥手申辩道:“小潇姐姐脸色那么差,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刘盈小公子好意,潇儿心领啦。”我揉揉他的头,“你娘和潇爷有事要谈,你乖乖听话规避一下,明晚我讲故事给你听。”
“为什么是明晚?”刘盈诧异地看我。
“因为今晚潇爷得好好休息,明儿白天有很耗精神的事要做。”我耐着性子解释给他听,讲着讲着却发现他盯着我的脖子看,一时也有点懵地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喂,你看什么呢?”
刘盈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瓷瓶,艳羡一叹:“好漂亮的瓶子。”
待得叹完后又有些疑惑地望向我:“小潇姐姐,这不是张司徒的吗?”
记忆力好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见吕雉掩笑的样子,心下顿窘,不知如何向刘盈解释,只得以攻为守:“你不好好读书,整天记这些没用的事做什么?”
“谁说这是没用的事了?”刘盈不服,回首看了吕雉一眼又望向我,“娘让我有事多向司徒请教的,刘盈见他见多了,自然记得这个瓷瓶是司徒的……”
他讲着讲着忽而噤了声,一捂嘴神色慌张地看我:“小潇姐姐,这瓷瓶……莫不是你偷的吧?若是的话,你赶紧向张司徒请罪,我和娘替你说些好话,看看能否把此事化小。”
“潇爷长得那么像歪门邪道的人吗。”我指指自己,在刘盈要点头时及时抬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托,“那是张司徒给我的。”
刘盈点不了头,只觉下颚发痒,哈哈发笑连连往后退:“那就好。”
吕雉在一旁看得越发神色温柔,忽而兴起,便就着刘盈的问题往下问:“张司徒无故予潇儿此药瓶作何?”
“药瓶?”我正欲解释这不是药瓶,低头一看那瓷瓶口塞的红纸却突然意识到吕雉所说是对的,于是咽了原先的答案,“应是治病之物。”
吕雉恍然点点头继而面露忧色:“玉菱曾言潇儿气虚畏寒,如今尚未调适吗?须得多加注意才是。”
我出神地看着那个瓷瓶,只觉张良瞒了我一件大事。
或许瞒我的不止他一个。
“谢夫人关心。”我朝吕雉一笑,告辞后本欲把张良抓来问,走至他门前却见屋内已然熄了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去拜访神仙姐姐。
她显然未料到我的造访,见到我时手稍稍一抖才拿稳了捧着的砵碗,而后便在一瞬之内沉了脸色斥道:“潇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去好好歇着,来这儿寻针的么?”
“神仙姐姐。”我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认认真真道,“潇儿是来寻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