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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相让兮非退 ...

  •   韩地飘起雪来的样子着实很美。
      钟荇斜倚在韩宫前的扶栏上,望着飞舞散落的雪花,一时视线有些迷糊。
      但凡钟荇受命,从来不曾考虑过完不成任务,只思考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赴命。但如今陈平让她去寻这一神龙不见尾的大夫着实有些让人伤脑筋。就像徐福海上寻仙一般,如果要找的这位赤松先生本是不存在的,就算她把韩地上下翻个遍,又如何能找到。
      钟荇深知陈平不说无用之词,临行前半那句美差,明则调侃,实则暗示让她可向谢澈求助。明明是萍水相逢之后便再无交集的人,偏偏因诸事牵扯硬生生被绑在一起,钟荇不喜欢这种安排,因而谢澈是她的最后选项。但如今她已访遍韩地所有的药铺,四处打听,被问及的人纷纷表示未曾听过一个执扫把的大夫,更别说见到过。
      “请姑娘随小的来。”方才前去通报的侍从匆匆忙忙跑下台阶,恭敬向钟荇抱拳。
      钟荇遂回过神随侍从一同入了韩宫后院,越走越不见人影,不免垂手搭在剑上,以眼角余光打量那侍从的神色,倒是坦然镇静得很。
      “钟姑娘远行,澈未远迎,失礼了。”忽闻身后人声起,钟荇下意识引剑出了鞘,又匆忙将剑柄按回后转了身。
      谢澈只瞥见飞雪间白光急速一闪不见,稍一拧眉亦伸手探向腰间佩剑,缓步上前微笑道:“不知钟姑娘此行,是为何而来?”
      倒是个明白人。
      钟荇亦将谢澈的举动看在眼里,思量再三后解下腰间佩剑扔至一旁雪地上:“探访旧友,叙叙昔情。”
      谢澈扫了横躺在雪地上的剑,亦一松手,任剑“哐当”落地:“屋外严寒,何不屋里坐?”
      “谢公子好意钟荇心领,然此要紧之事,缓谈不得。”钟荇摇摇头。
      “如此说来,钟姑娘可不是来叙昔情的?”谢澈若有所思地蹙了眉,“我当是公子说服了你勿再为陈都尉效劳。”
      “陈都尉?”钟荇扯了一丝讥诮之笑,“你们公子传予你的消息倒是够快。”
      “不瞒钟姑娘,公子的眼线,布及汉营上下,消息之灵敏不知比陈都尉快上几分。”谢澈摆摆手眉眼间略微露了得意之色,抬手拂去落于肩上的雪花。
      “是吗?”钟荇眉眼一扬,“那你们公子是否知道南宫姑娘乃昔日阳武城县令千金?”
      “南宫姑娘不愿谈及自己的身世,公子自不会逼她。”谢澈皱了眉低声吐出一句,“哪及阁下不以正轨打探消息,用尽歪门邪道。”
      言罢正觉胸襟开张,却忽而幡然醒悟过来,浑身一僵定定看向钟荇喃喃道:“南宫姑娘是阳武县令的千金?”
      钟荇微微掀了嘴角:“你们公子不是不屑此歪门邪道么?”
      谢澈心知不妙,蹙了眉正色道:“钟姑娘意图为何,澈不才猜不透,失陪。”
      “谢公子无需遣人报信,太迟了。”钟荇漠然伸手一拦,“陈大人之计策诡谲至极,往往为他看中的人云里雾里尚未摸清楚情况,计已成了。钟荇在楚营见识过他的厉害,亦试图破解过,虽终未能如愿,却有些许收获。”
      谢澈停了脚步侧脸望向钟荇,面色转了几分恭敬:“愿闻其详。”
      “阴谋之所以能成,在其阴,一旦见之于世,便称不得阴,成不了谋了。”钟荇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绪,“钟荇以为,于此世上陈大人不信任何人,钟荇之所以能从他口中知道此消息,要么是此消息已无用,要么是他正希望谢公子从钟荇口中闻得此事。而后谢公子当如何?派快马一匹去向张司徒报信?命手下人软禁在下于此?白白将时间浪费于此,他早已解决当真要解决的事,此之谓声东击西。”
      谢澈惊异于钟荇之聪慧,又不免暗叹以这姑娘的见识来看,无公子在侧指点时,自己还是莫要轻易试探为佳。
      “陈都尉与纪信将军于城头饮酒,却不曾屏退在下。”钟荇苦笑一声,“钟荇知南宫姑娘身世,初为震惊,后为叹息,而后便是……害怕。”
      谢澈不知如何将此话接过,但木木站着亦不是办法,回忆了一下学堂先生说的“温良恭俭让”,很自然而然地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件防寒的裘衣来。
      “钟荇自那一刻便知,陈都尉不会放过哥哥。”钟荇幽幽一叹,朝递上白裘的侍从礼节一笑而后面向谢澈,“钟荇为陈大人效命,只因欲保哥哥一命。而今他透此消息予我,即视钟荇为可弃之子。纵横棋盘,子子相扣,若钟荇于陈大人再无可用之处,只怕哥哥在劫难逃。”
      谢澈眉眼深锁,凝思片刻后道:“依姑娘的意思,纪将军亦有些许危险?”
      “些许危险?”钟荇闻言竟是露了笑,几步欺身上前直面谢澈咬字道,“他死定了!”
      谢澈背后一阵寒意,下意识要去握剑,却几分懊恼地发现剑被自己风雅一丢正躺在地上,此时要取已够不着,只得勉强镇静挤出一笑道:“若此,钟姑娘让澈知道此事,亦是要澈好看了?”
      钟荇一怔,向后退开几步:“我来韩地,不是找你的。”
      谢澈点点首很是坦然:“是找澈帮忙的。”
      “陈都尉让我来韩地寻一痴爱下棋的大夫,不知你可曾听过?”
      “若知保不了令兄,仍愿为陈都尉卖命,澈便看不懂钟姑娘之意了。”谢澈吊了眉避而不答。
      “为陈都尉卖命之人,没些筹码于手上,最后的结果便是命被其余为他卖命之人夺了去。”钟荇蹙了眉,“这是不得已将计就计,时间紧迫,望谢公子莫耽搁时间。”
      “话是有几分道理,然澈如何能相信,此事不是陈都尉与钟姑娘相与商量好的?”谢澈摸摸下巴试探着问,“譬如说,你若依他的说法说服在下助足下一臂之力,完成了他交待的事情,他便放了令兄。”
      钟荇愣怔片刻脸露愠色:“谢公子!我与你说了那么多,竟是白费口舌?!”
      “昔日钟姑娘与澈谈及很多事情,其中几分真几分假,想必没人能比姑娘和在下清楚。”谢澈躬身拾剑,手腕一转剑尖点地,轻轻一划印了一道雪痕,“今澈领公子之命在此护殿下周全,未闻其余吩咐,恕在下不能相助,钟姑娘请回吧。”
      “既谢公子不愿给个情面,钟荇多有得罪。”钟荇蹙了眉疾步向后连退,一斜身子捞了雪地上的剑,此刻再无犹豫遂拔剑出鞘。
      “钟姑娘若杀了在下,未有人能给姑娘答案,若不杀在下,在下亦不会说。但若姑娘执意一比试,澈当奉陪。”谢澈轻叹着亦拔了剑,“我认得姑娘,此剑却认不得。”
      “谢公子说得自是有几分道理,足下不惧生死之别,钟荇着实心生佩服,然不知殿下在谢公子心中的分量又有几分轻重?”钟荇剑锋陡转直直指向正迈入庭院的人。
      那人脚步一僵惊愕地站住身子:“你们……”
      “殿下,回屋里去!”
      韩绾柳眉一立偏是不满地几步上前,瞪了谢澈一眼道:“什么时候轮你给我下命令了?她不就要找一个人嘛,你帮一下她会怎么样啊。话都不说清楚就拔剑打打杀杀,若让姬良哥哥知道了,你看看你会不会倒大霉。”
      “……”谢澈张张嘴却未能应出一句话,纠结了半天只能憋出一句,“姬公子没让在下帮钟姑娘找到此人。”
      韩绾翻个白眼越过谢澈径直向钟荇走去,后者警惕地横剑在胸前,见韩绾并未携带剑器后亦垂了手,不冷不热道了声:“韩公主。”
      “他有点一根筋,姑娘不需理他。”韩绾瞥了谢澈一眼,继而转向钟荇冷哼一声,“他不帮你找,本宫助你。”
      “殿下!”此事态急转,全然出乎谢澈意料之外,除木然立于原地外,亦别无他法。
      “我予你三百士卒及韩宫内的通令,凭此钟姑娘可出入韩宫,尽快找得你要找的那人。”韩绾从袖袋间掏出一令牌塞至钟荇手中,施然一笑。
      “多谢殿下。”钟荇讶然接过韩绾递过来的通令,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对方已翩然拖着谢澈离去。

      刘邦将进巴蜀之地,一想到我跟刘盈拉的那个钩,心情有点飘飘然的好。
      物产丰沛的地方,一定少不了吃的。
      我抱着去郊游的心态和姑娘们一起收拾着行装,忽注意到周边忽然没了声音,纳闷地抬头一看便见到张良,心下了然。不知道何时被谁训练得如此乖巧,未几那些姑娘们相互对视,而后拎着包裹纷纷退避出去。
      “熬夜看兵书了?”我见他脸色不太正常,很识趣地停下收拾行囊的动作。
      张良摇摇头脸上是极其鲜见的纠结神色,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实在很难受的样子,灵光一闪拿过桌上的茶壶沏了杯茶给他:“勿慌。”
      张良一怔,接了茶脸露一丝浅浅的笑,奈何一瞬之内便再度为脸上阴霾掩去。
      他有太重的心事。
      “汉王给你折腾乱子了?萧大人批评你不守规矩了?谢澈来信韩公主作死了?”我试探着一连三问,心下却知道能让张良露出此神色的绝非这三事。
      “子房有一事……”他摇摇头,将那杯茶饮尽后才平视我,正欲开口却被步入营中的人打断。
      “潇儿,将入巴蜀之地,你可收拾好辎重了?”
      “正在收。”我点点头朝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一笑,“潇儿闻此行荥阳,汉王有重任予哥哥?”
      “行军乃大丈夫所顾及之事,你一个女孩子就莫要知道那么多了。”纪信话虽如此说,脸上却不免带了笑意,心下对陈平有了几分感激。毕竟陈都尉闻知他欲带那玉簪归巴蜀时,特意说服汉王予他先锋之位。
      时至今日,我已碰过无数次重男轻女的观点熏陶,着实懒得与他争辩下去:“那哥哥来,是找潇儿干嘛的?”
      “臭丫头,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他瞪我一眼,继而爽朗一笑往我手里塞了个扎得很好的荷叶袋,朝我眨眨眼道,“慢着点吃,别还未出发便给吃空了。”
      虽然说潇爷不是很顾及颜面的人,但他这样当着张良的面讲这种事那实在是有点损我形象。
      我回瞪他一眼,收下了那荷叶袋然后起身欢送他。
      等我折回去时,越发深感莫名其妙地觉得张良脸色又黯了几分。
      到底是发生了多恐怖的事情。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待他回过神后试探着问道:“张良有一事……?”
      张良犹豫了一下而后开了口:“子房闻有人言,潇儿欲与子房切磋棋技?”
      我赌一千金他口中的有人是柳清怿。
      这样卖队友实在是太生死之交了一点。
      鉴于我不知道清怿姑娘把我的狂言透到哪种地步,只能挤出一个笑脸:“不敢切磋,是请赐教。”
      “好。”张良只淡淡应了一字,不等我反应便从角落处拿了棋盘放至桌面上,推了棋盏予我。
      我看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成如此动作,不免思考他对此处的地形到底熟悉到怎样透彻的地步。
      这是个有点细思极恐的问题。
      于是我深吸口气集中神思,接过棋盏万分荣幸地珍惜这次受教的机会。
      因为御姐和清怿姑娘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并不抱有能赢他的幻想,但未出十步就被灭掉实在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所以每一步子我都走得万分谨慎,小心翼翼。
      下了不到半时辰,他便抓了一把白子掷于棋盘中央:“子房输了。”
      我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地,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里”“宇宙的边缘是何处”“时间的尽头在哪里”
      不容我思考清楚人生的哲理,张良便解了己身上的红绳,倾身靠向我,伸手将那个玲珑小巧的瓷瓶挂于我脖间,半真半假地笑叹:“轻敌几丧吾宝。”
      “这是什么?”我屏气凝神地低下头看悬于脖前的那个小瓷瓶,双手捏紧袖子都掌心都开始微微出汗。
      这么小一个瓶子价值连城,得是怎样的材质。
      “一个瓶子而已嘛。”张良若有所思片刻静静看着我认真带笑地补上一句,“可以辟邪的。”
      言下之意便是岂有离身之理。
      我看了一眼挂在他腰间的辟邪娃娃,不免一阵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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