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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身妄兮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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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久相逢的感受与“近乡情更怯”略有相似之处,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张良说,真正见到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安静地随他一同进城。欲用余光去看他容貌是否改变,还被煞风景的小破马挡住视线。
“子房为何突然回来,潇儿不觉奇怪?”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光听声音又判断不出他这问题是何意思,于是连迈几步绕开踏雪走至前方,再折身面向他,边倒着走边回答:“韩城的事处理完了?”
“韩王成为项羽所杀,子房不得不夜逃而归。”张良轻叹一声,我愣了一下不免思考他到底是在叹韩成,叹项羽还是再难兴起的韩国。
等等……韩国?!
“殿下呢?!”我话一出口却又害怕知道答案,脚步一停被踏雪撞个满怀。
“她没事。”张良伸手安抚了一下甚是不悦的踏雪,“谢澈会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她不是整天闹着要跟她的姬良哥哥待在一起吗?”我松口气,挑眉笑看他,“你怎么说服她的?”
张良摇摇头:“这种事如何需子房说服。”
我以为张良是出于善意维护韩绾的形象所以说话半遮半掩,却又压不住心下好奇:“你别告诉我她是自己不想来的?”
张良一脸无辜:“子房不知。”
这是什么奇怪的答案。我怔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你没征求过她的意见直接动手了……?”
“子房没动手。”他很认真地矫正我的说法。
我眼角抽搐了一下,内心同情了一下下远在天边的谢澈小正太,继而蹙眉:“那钟荇姑娘岂不是会很难过。”
张良若有所思地凝视我一会儿,不答反问道:“汉王麾下添了何智士?”
“智士?”我忍不住向上翻了个白眼,欺身向前压低声道,“潇儿以为称他阴谋家更妥帖一点。”
踏雪被我挡了道没法往前走,不安分地左右乱转脑袋,我却下定决心要趁早解决这事。
“潇儿把自陈平大人入汉王麾下后,那些不明不白便得以解决的事情都罗列在这。”我一手按住它的脑袋,一手从袖袋中掏出一竹卷朝他一扬,“张良若觉得好玩可以猜一猜他都干了什么……”
张良伸手欲拿,我却握了竹卷往后一抽,很是真诚地补上后半句:“待猜到后告诉潇儿一声?”
张良微微一扬眉:“与子房谈条件亦是陈大人教你的?”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犹疑地摇摇头顺势将那竹卷向前一递:“陈大人不轻易传教,潇儿有不解的地方问他,他都不肯答,因而潇儿没能学到什么。”
“待有闲时子房再一看。”张良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收下那竹卷,仰首一望天后朝我道,“潇儿可得快点赶回去歇着,否则玉菱姑娘怕是要不悦了。”
我一望天色,连告别都来不及便急匆匆往阶梯上跑,进了楼阁以最快的速度脱了木屐换了衣服躺上榻,老老实实将被子盖好却不见神仙姐姐踪影,纳闷着纳闷着终被侵袭而上的睡意引入梦乡。
闻张良自韩地归来,刘邦喜出望外地吩咐大备宴席,不料派下属去请人赴宴时见得屋中无灯,只从留守房中的侍卫口中得知张良此趟远行太是劳精费神,无余力饮酒庆贺,已早早歇下。
刘邦虽感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嘱咐萧何让张良抽些时间多见见玉菱。
萧何不动声色地点头允诺,眉眼末处却隐然带了笑意。
不知此算不算子房评主公天授的原因之一?
“纪将军,令妹跑起来的样子着实不减当年自学堂逃出来的风姿。”立于城楼之上的人饶有兴趣地俯瞰下方。
纪信心下一惊勉强带笑道:“大人,末将为张县令世子——”
“将军。”白衣男子抬手示意纪信止声,笑着奉上一杯酒,“此乃自阆中运来的佳酿,尝后唇齿留香,不妨一品。”
纪信登时变了脸色,一手摸向腰间佩剑。
“世间多爱酒之人,岂止你我二位?”白衣男子竭力掩去轻蔑之色,屈指令酒杯于手中稳稳转了一圈,“钟姑娘若乏了,平邀她下来一品亦是值的?”
纪信余光一扫不远处高台上一女子正架着弓把自己当靶子,越发皱了眉,将手从剑鞘上挪开。
南宫姑娘,当好人比当坏人难多了呢。
白衣男子再度往城楼下扫了一眼,喟叹一声懒懒将视线转回至纪信身上,展颜一笑:“将军有何欲向平解释的?依平之见,将军顶替着县令夫人世子的名号前来,是为了领走那根簪子。然平不明白,既然将军得了手,为何又再度交还至南宫姑娘手上?”
“那簪子本是我的。”纪信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是那丫鬟赠予我的。”
白衣男子微微挑了眉,敛了笑意身子前倾,示恭听意。
纪信无奈,遂开口:“我本是阆中人士,家母无故染疾,又适闻世有神医出没韩地,故一路北上求之。途经阳武时遭贼人劫去钱财,因有一身武艺便应了县令府的家丁,结识了县令夫人的丫鬟,日久生情。偏偏收得家母病重告急,不得不往韩地求医,临行前她用三十文买了根簪子赠予我。我们说好待我将事情处理好,便回来娶她,携她往阆中,不问世事。”
“待将军回来时,她已嫁人。”白衣男子轻叹一声为纪信又添一杯酒。
“她是被逼的。”纪信酒意略重说话便没了警戒,囔囔着反驳一句,“我回阳武时,却发现阳武大小官员皆为嬴政那狗皇帝治罪,她亦受连坐。我买通戍卒在牢里见了她一面,只得一遗愿,让我从县令夫人那带回簪子,代她回阆中。欲问县令夫人簪子的下落,却闻知县令九族株连,几经打探知县令夫人临死前将那簪子托付了一个白衣客。本以为天下之大,今生今世怕是寻不得这厮,却偏偏闻知有人在寻县令世子,还请大人告诉末将,在下有没有不来的道理?”
“平算是明白为何县令夫人临终前非得把这根廉价的簪子一并托于平了。”白衣男子指尖搭在下巴上轻轻一划,舒了眉眼恍然一笑,“将军着实让平困惑多时。”
“世间竟有陈大人想不透的事?”纪信嗤地一笑再度举杯。
“不多,却也不是没有。”白衣男子浅笑不答,“如此说来,将军未寻得韩地的神医了?”
“寻到了有何用?”纪信将手中酒杯猛地一放,双眼通红地望着对面的人,“他满口生死有命,不可随意救人。”
“被称作神医的大夫竟是这般品性?”白衣男子附和道,“将军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扫地的老头要我赢一局棋!他奶奶的,我一介武夫,连药方都看不明白如何玩得转这般风雅的东西!”纪信朝地上啐了一口,而后有些愧疚地朝白衣男子歉意一笑。
“确是有些过分。”白衣男子惋惜一叹。
“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平大人可否赐教赐教?”
“将军请说。”
“想必陈大人早就知道在下的身份,为何如今才问起?”
“平知逝者已逝,不可追。然汉王将入巴蜀地,途必经阆中,是否愿意将簪子与那位姑娘,全依将军的意思。”白衣男子从袖间掏出一根簪子放至桌案上,“县令夫人临终前予平两根簪子,言一根为价值千金的祖传宝贝,一根为祠堂求得沾有喜气之物。平在阳武时,亏欠张县令些许情分,故不辱使命将两根簪子皆带予南宫姑娘,却碰上了一件不甚明白的事。”
“不甚明白?”
“再上等的面料,再细致的针脚,再出色的女工……一根发带的价值都抵不上价值千金的簪子。”白衣男子顿了顿眸光一扫城楼之下露出微笑道,“然而,南宫姑娘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纪信有些迷茫地盯着桌案上那碧绿之物,喉咙一哽伸手去拿,细摸纹路后眼角微湿。
“将军此般,平未免有些后怕,若未向那些千金小姐们讨要回这簪子,岂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白衣男子静静看了纪信片刻,而后慢慢站起身,“巴蜀乃兵家必争之地,入关之路,还望足下多加协助韩将军。”
“那个汉王刚拜为将的小子?”纪信拧眉。
“被萧大人月下追回的小子。”白衣男子笑答,“将军莫要忘记,汉王早一日拿下巴蜀,将军便早一日归得阆中。”
纪信默然将簪子收好,点了点头。
“另有一事,将军既以南宫姑娘之兄的身份归来,便继续下去吧。”白衣男子背了身朝依旧搭箭而立的钟荇一点首,示意对方收弓,“今早平闻得张县令之子于成皋战死,平取得消息的速度兴许比将军快上几分,然或早或晚将军终究会知道,那时将军会不会自乱阵脚向南宫姑娘坦白,平便不知了。现在,恕平另有要事,暂先失陪。此阆中美酒,将军怕是只能一人独饮啦。”
钟荇收弓架至背后,从高台上轻身一跃,疾步追至走在前边的人:“陈大人。”
“钟姑娘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平不会找离昧将军帮忙。”
钟荇蹙了眉神色冷了几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钟姑娘的生死遭范增威胁,便弃了亚父随韩将军来了汉营,若汉军生死遭离昧将军威胁,平的抉择会和钟姑娘差几分?亚父生性多疑,他会怀疑钟姑娘听命于在下,终有一日亦会怀疑离昧将军。”白衣男子顿了顿,“在下另有一美差予钟姑娘。”
“美差?”钟荇扬了眉眼。
“除非钟姑娘不愿顺便看看相别已久的谢澈小公子?”
“韩地?”
“找到纪信说的神医,押回来捆回来姑娘自便,平有意与他下一局。”
“韩地广阔,如此多大夫——”
“拿着扫把的当是少数?”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