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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风萧兮临去 夜间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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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温度极低,呼气成雾,那么冷的天居然还不下雪,是因为空气中水汽不足?
阵营内的灯火跳跃闪烁,火舌蹭蹭上冒,执戟的士卒偷偷把脚步挪近一些以驱寒。
张良本在前方领着我,走着走着忽而脚步一顿,转了身伸手向我,掌心朝上似待我伸手去握。
我心一跳,平静了一下内心很大度地朝他摆摆手:“好啦好啦没事啦,常言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牺牲一个长得那么奇怪的娃娃,可以威慑一下楚军,也是很值的嘛。再说了,潇儿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张良你刚才那是点头了吗?咳,大不了潇儿再画一个给你辟邪嘛……眼下当务之急是你要整理思绪好好休息,赴宴鸿门不是闹着玩的。”
张良嘴角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并未回话,手却依旧悬于半空中未收回。
我木木地盯着他的手看,脑袋里突然窜出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存天理克人欲”的小木牌,另一个拿着扩声器站在木凳上朝我喊“吾心即宇宙”。他们用狠戾的眼光瞪着对方,举木牌的踹了拿扩声器的木凳,后者顺势而下直接把大喇叭扣在举木牌的头上。张良未有耐心等他们分出胜负,径直拉过我的手轻轻一拽,那两个打架的小人便朝对方鞠了一躬而后消失不见。
从主营到休憩地的路并没有很长,然而由于我又慌又茫然,时间失格的后果便是两三分钟的路程对我来说好像没有尽头。两侧守夜的士卒纷纷瞪大双眼朝这看,俨然已有窃笑低语声,我被他们看得芒刺在背,甚是不自在地几度松开手,却屡屡被张良反握住。
“你到底在干嘛?”我压低声音以掩饰紧张,却去除不掉发颤的尾音,“他们都在看啊。”
这高调的画风太不符合他的品性。
张良侧脸朝士卒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立马收回视线规规矩矩站好,表情肃然目不斜视,却在张良背对他们的下一秒又开始身子前倾朝这探看。
“三更半夜的除了他们还能给谁看?”张良轻叹一声,抬眸凝视着我看了一会儿而后松了手朝我一笑,“夜安。”
我既不知张良此举何意,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直盯着他的笑看又显得我有点花痴,只好垂下视线回了一句“夜安”,然后相与背行。等我回营时,营内烛火已熄灭。我摸黑着找到被褥,刚钻进去便闻到一阵熟悉的芷草香,不是清怿姑娘。我正思考这人是谁便听她开了口。
“夫人于此处暂歇一晚,潇儿可会介意?”吕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一时判断不出她是何心情,在刘邦临行鸿门前居然选择在此过夜。
我摇头道“不介意”,偶然一触她冰凉的手,便拉过她的腕,帮她搓手生热。吕雉先是浑身一僵,而后发出几不可闻的哽咽之声。我猜此事与刘邦有关,于是知趣地装做什么也没听到,沉默地继续握着她的手。我想起在刘邦还是亭长的时候,她笑语吟吟地拉着我去了他们的后院,指着那棵桃树说可实现我一愿,那只肌理滑腻的手让我印象至深,一握便知是被家里宠着不需亲自干活的千金小姐。
而今,而今。
“我真不知自己到底是希望汉王回来,还是希望他永远别回来。”我们静静躺了很久却谁也没睡着,直到我略有睡意时吕雉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喑哑与往日不同。
我不知这话该怎么接,斟酌了一会儿只得含糊应答:“汉王鸿福,必能从鸿门脱险,夫人不必太担心。”
“罢罢罢,既然夫君选了与戚姬告别,我何必作贱提他。”吕雉睁着眼直直盯着空荡的营帐顶端,“你可知夫人有多羡慕嫉妒你?若沛公还是当时的那个沛公,无论有何险情,他虽无法像张司徒一般直接护人周全,却定会与我商议。怎么了,你还是听不明白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潇儿知汉王一向待夫人很好,却不知夫人所说张司徒护人周全是何意?”
“你这丫头向来机灵,到这事上怎么犯起傻来。”吕雉嗔怪一声,讲着讲着似乎有点激动,一掀被子坐起身,“今夜潇儿献泥人助汉王,掌掴曹无伤,又与司徒于士卒面前秉烛夜游,凭此三事,无论于汉王抑或于汉军将士,潇儿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将大不一般。当下戚姬受宠,汉王与她无话不说,必将今夜发生的事屡屡告之,戚姬是个精明人,日后大概不会惹乱生事,若会,有张司徒在,你无需顾虑。纵使张司徒不在,你我可联合,抢先戚姬之前示弱汉军以征得同情,人心倾定,大局则定。”
我算是明白张良为什么非得把我的娃娃送出去,为什么怂恿我打一打曹无伤发泄,为什么非得拉我在汉军面前晃一圈。
然而这话结构缜密,逻辑完美,我越听越觉得不像是吕雉说的:“此话是张司徒与夫人说的?”
吕雉一愣,挑眉笑道:“你反应倒是不慢。他拿捏不定翌日是否能回来,便替你把之后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光是这份人情,我看你要怎么还。”
“他没跟我算人情。”我被张良整得对人情一词有点神经过敏,未经思量说话对象便反驳。
“他若真的一去不归,要你欠他再多人情有何用。”
纵我知道鸿门宴有惊无险,那帮智商开挂的人最后都会安然归来,但被吕雉这么一讲实在有点瘆的慌。
吕雉忽噗嗤一笑,戳了戳我发凉的手扬起声调:“怕了?”
她这么一调侃让我后脊背一凉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知道张良能回来,但他不知道,他更不知道我知道。
我连忙起身一掀被子抓了件衣服往身上一披冲出营,东方已显鱼肚白。远远一望军营大门正开,一队人马正陆续驶出,我目测了一下不是很友善的距离,一撩衣袖二话不说就朝门口冲,掠过站在两列士卒时只听得他们一阵惊呼,而我没空朝我的小粉丝招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那队人马却未停留而是越行越远,马蹄声响便后,涌起一阵黄沙而后便再无踪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原野,内心空掉一块一般万分难受,在我快被恐惧和不安逼到难以呼吸时,忽闻身后一含着笑的声音。
“这位姑娘,可否借过呀?”张良的语气与之前一般无辜,“迟到了很麻烦的。”
我大松口气,转身面向那一人一马,心中万千言语却偏偏挑不出一句能说的。
踏雪好奇地偏了偏头,几步上前靠向我,我则顺势搂过它,与它额头相抵:“你要毫发无损地回来。”
张良微微扬了眉:“若它不呢?”
“若它不,潇儿奉陪。”
马上的人手中缰绳一紧,拧眉看了蓝衣女子好一会儿,蹙着的眉才一点一点松开:“无论生死?”
“皆相随。”
项伯连夜赶回楚营,趁下人去叫醒项羽议事这段时间,把会谈的过程结果一并向陈平说了。
后者一直神色淡然,嘴角带有几分笑意地听,在项伯讲得兴奋激动处还略微点头以表示赞许。
这让项伯在讲到结亲的后半部分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虽说汉王确如陈平所料未交出那女子,但凡事一旦涉及生死便是大忌讳,刘邦身为汉王理应不该撒出此谎,如此一想项伯倒是对此事半信半疑,联系一下张良不无道理的分析,难免有些怕陈平承受不了此打击。
陈平见项伯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下越发好奇,问题尚未问出口便被抢了先。
“家妹呢?家妹可安好?”那将士情急之下出言不逊,话说出口后才连忙补上谦辞,“烦请大人告之。”
项伯睨了那将士一眼,沉下脸色叹息道:“依汉王的说法,令妹不幸过世,阁下节哀。”
说完便从袖袋中掏出泥人,郑重其事地交到陈平手上:“此是她交予陈大人的遗物。”
将士不知项伯所说是否当信,正发着懵看陈平,一看那个长相很神奇的泥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项…项大人定是弄错了,家妹虽品性古怪了些,万不会卑劣到以此手段羞辱人。”
项伯不知如何应答,便同那将士一般小心翼翼地观察陈平的神色。
见其低首目不转睛地看了手中的泥人好久,面上虽无愠怒,表情却也没了笑意。项伯与将士却顿感营内气氛诡谲,屏气凝神不敢发声,老老实实地看陈平的反应。
不知过了几时几分,便见白衣男子慢慢闭了眼,长睫一颤竟有泪滑落。
项伯大骇,慌忙称要与项王议事,匆匆告辞离营。留下的将士甚是摸不着头脑,犹豫几许才敢发问:“在下以为这是汉王的推辞,家妹大有可能尚安然无事,未有定论之事,大人不必——”
陈平长嗟一声屏退了营内的其余士卒,而后才慢慢转身朝将士摆了摆手:“平知令妹无恙。”
将士瞠目:“那大人方才那是?!”
“此般荒谬的借口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为何还要编?因而撒此谎的目的并非让人信服,而在乱我军心。明知此为假事,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假的,着实让人恼火是不是?还捎上这么一个……”陈平一撇嘴捏了捏那泥人的脸,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词定义这个奇怪的物种,“非独项伯与将军,方才营中士卒,孰人不是见此愠怒色变?楚人性格刚烈难忍屈辱,为此事乱了心神岂不中了汉王下怀?平只好将计就计,化怒为哀,以示此事为真,以激我军恻隐之心,怜悯之心旦起,则效忠之心随之而生。”
将士忍不住拍案叫绝,赞不绝口。
“过奖,在下才资平平,何敢担此褒奖?”白衣男子摆摆手,忽而嘴角慢慢翘起,“平有一事需足下相助,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将士爽快点头,而后昂首疑问道:“不知大人所说何事?”
“来而不往非礼也。”白衣男子盯着手中的泥人再度看了看,笑得甚是柔和,“有劳将军请城内匠师连夜再赶制出一个泥人。”
“再一个泥人……?”
“依令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