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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稚子兮何辜 刘盈给我的 ...

  •   刘盈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安静腼腆的孩子,每每见着他时,他都半躲在吕雉身后,有些紧张地扯着她的衣角露出半个头。
      在吕雉的再三嗔怪催促下,他才会慢吞吞地叫我一声。我理解有些小孩生性羞涩内敛,与此同时又不免好奇如此一介话没说几句脸就涨红的少年如何能继帝位镇住满朝文武。
      语音学的奥妙在于,通过不同的停顿与声调,可以把同样的文字表达出不同的情感。
      平时刘盈喊我小潇姐姐,那个声音软萌得……如果不是吕雉在一旁站着,我会果断伸手捏他脸。
      而今在我趴在踏雪背上闭目养神时,闻得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唤,吓得我猛地抬头撞上了踏雪的下颚,它不分青红皂白立马低头撞了一下我的头。
      我稍稍斟酌了一下,觉得跟一匹马在马厩玩头撞头的游戏实在显得自己太神经病了一点,于是很大度地横放左手,并在其下竖了右指,示意踏雪到此为止。
      它盯着我的手势愣了一会儿神,最后扭过头同意息战。
      “小潇姐姐!”我刚从马厩跨了低栏往外走,便被刘盈拖着走。
      “怎么啦?”我被他拽得胳膊有点痛,见他心急如焚也不好意思让他松手,只得加快脚步尽量跟他保持相对静止。
      “戚贱婢拿走了我爹送给我娘的东西。”
      “刘公子,你如何能说这种话?!”我愕然扫他一眼不自觉停了脚步,韩绾还能隔空给他传授词汇表吗。
      刘盈自知失语,虽心下愤懑还是垂了眉眼改了口:“戚姬欺人太甚!若有朝一日——”
      我在他立下任何雄心壮志之前及时伸手遮了他的嘴:“有朝一日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现在闭上眼睛数十下,把事情讲清楚,我们一起解决它。”
      刘盈犹豫了一下下还是闭了眼,小小声地从一数到十,然后睁了眼睛,眸中少了戾气却满是无措。
      “戚姬今儿来时娘恰好不在屋内,她见了一只杯子很是喜欢,便问我能不能带走,我以为她只是戏言,便应了,不料她真的道了谢要取!那杯子是爹送娘的,娘爱惜得很,平时都舍不得用,如何能这般送出去?我便唤丫鬟取了相似的杯子与她换,孰料戚姬不肯,还道了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此一来刘盈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任她将那杯子拿了去。若娘回来发现杯子不见了,定会难过的。”
      他讲着讲着情绪越来越激动,身子微微在抖。
      我默然片刻蹲下身,掰开他握紧的拳平视他:“潇儿以为此事戚夫人的确做得有些过分,然小公子若能稍稍忍让——”
      “我不要!”他猛地抽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怒道,“你们都叫我忍忍忍!为什么要忍?明明是娘先碰到爹的!明明是戚姬欺负人!我们不欠她什么,凭什么要让着她?!我讨厌娘明明很难过还要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来安慰我。”
      在刘邦麾下混了那么久,什么杀人般的目光潇爷没见过。
      我不怕源自仇恨的愤怒,却没法承受刘盈失落的眼神。
      “我听娘说了很多有关小潇姐姐的故事,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
      “我们是。”我按了按额头然后站起身。
      我很想告诉刘盈他的逻辑得被判零分,是不是好朋友跟是否干涉别人的私生活完全是两码事,但很明显这种说辞对他不会有效。讲了的后果十有八九是他像琼瑶剧里的女主一样梨花带雨地边哭边跑,嘴里喊着“我不听我不听”,我还得在后面边追边喊“你听我解释”。
      我一阵恶寒,用力摇摇头强行把自己从脑洞中拉出来:“潇儿试着跟戚夫人谈谈,看看是否能说服她将杯子叫出来。”
      刘盈眼前一亮,有些期许地看着我,而后又忧虑地蹙了眉:“若她执意不交呢?”
      我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把卖了我很多次的生死之交拿来卖一次:“刘小公子,你娘给你讲过清怿女侠的故事么?”
      “……清怿姑娘?”
      “叫她女侠这事办成的几率大点。”我朝他眨眨眼,“若戚夫人执意不交,便执意不交好了,我们换个方法拿。”
      刘盈愣了愣,反应过来我何意时有些不安地睁大眼睛:“若被爹知道了——”
      “放心好了你爹明天要去鸿门赴宴呢没空管这事。”我摆摆手没怎么经过思考便口无遮拦冒出一句。
      尚未来得及编出个理由跟他解释我为何知道这件事,莫名觉得喉咙一阵甜腥,一时眼前物象有点晃动,下意识抓了他的手臂站稳,稍稍缓了缓所视景象又再度明晰。
      刘盈脸色陡变,甚是担忧地望着我:“小潇姐姐你没事吧?”
      “有啊。”我见他说话的口吻再度回归软萌的声域,忍不住幽幽叹口气跟他开玩笑,“军中缺粮,我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吃一顿了,看到踏雪被饿成那样,更加刺激了我的饥饿感。”
      刘盈长舒口气,朝我咧嘴一笑道:“我曾听萧大人与司徒计议,巴蜀、汉中为富饶之地,若将来一日能拿下那块土地,刘盈必让姐姐果腹。吶,拉钩。”
      我正欲伸手忽见刘盈面色刷的惨白,猝然缩了手垂于身侧,眼神跃过我的肩膀,扯了个僵硬的笑容道:“戚夫人。”
      片刻之前这少年还口出诳语,戚贱婢戚姬地叫,如今一瞬之内变了称谓倒是可塑之才。
      见我面露惊异之色,刘盈有些得意地朝我昂了昂下巴。
      少年你简直是班门弄斧好吗,也不想想潇爷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张良修炼表情的。
      我哂笑一声,朝他挑了眉示意他学着点,然后牵过他的手,迅速勾了一下他的小指,随即转身给了戚姬一个暖若春光的笑容:“戚夫人好啊。”
      刘盈先是瞠目结舌,继而有些不服气地调了调面部表情,亦给出一个带些真诚的笑容:“戚夫人好啊。”
      戚姬一怔,笑着应答后步上前夸赞了他一番,并朝我微微一笑小小声道了句“多谢姑娘”。
      我秉承着张良所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知道我不知道”的原则,回以一笑接了句“这是潇儿应该做的”。
      她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句:“那胭脂好用么?”
      我眼角跳了跳,脑海内浮现出那个辟邪娃娃:“好用。”
      上色时确实挺顺手一点都不粘嘛。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下,显得有些诧异:“是用的少了么,看上去跟没抹一样。”
      “潇儿昨夜观星象,近日不适上妆……”我见戚姬今日亦是少有的未涂脂粉,虽是素颜眉眼依旧有万种风情,斟酌字句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所以说淡妆浓抹总相宜这句话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什么化妆材质,什么化妆技法都是浮云,颜值才是正道。
      你什么时候看陈平化过妆。
      你什么时候看他在阳武城的街头一现身姑娘们不尖叫。
      噢,糟糕。
      我心下一跳,抓着刘盈的手下意识一紧,他好奇地抬了首看我。
      “想不到小潇姑娘身怀此技。”戚姬有些惊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虽说女子不当谈论军务,然近日汉王甚是焦躁,夜里又多作噩梦,想必是军情严峻。见汉王如此,戚姬着实无心思梳妆,只敢待在屋里琢磨办法让汉王宽心,不敢相见。”
      这番话当着刘盈的面讲,是想说你在侍寝,还是想说你在侍寝呢。
      “戚夫人心思缜密体贴入微,潇儿自叹不如。”我向她欠身告辞,“少公子,见贤思齐,你亦多向戚夫人学着点,别有事没事往汉王那儿窜,他有百事操劳,若因你耽误了军务,小心你娘修理你。”
      刘盈聪敏,会我何意后双肩一耸叹息道:“若爹真想让刘盈去,我如何推脱得掉?况且,我耽误了爹的军务,为何是我娘修理我?”
      讲着还浮夸的一歪头装作他听不懂的样子。
      我摆摆手表示正当防卫到此为止,然后扶正他的头:“问题那么多,去睡觉。”
      他不吵不闹,乖顺地点点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道了句“夜安”,便朝一方向慢慢走去,逐渐湮没于夜色间。
      我不知道当下戚姬是否依旧站在我身后,亦不知道她是何表情。我没回头看她,只是随意挑了条往主营的路。
      张良给我的警告我一直铭记在心而且我也深刻认同这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毕竟枕边风的威力从来是不可小觑的,不管如何权衡利弊,在戚姬受宠时跟她结下梁子都不明智。
      有些事情没法完全用利弊去衡量,天道之机巧,一瞬一息,变幻无常,如何可推?
      我即将步至主营时忽见营中有人出来,刘邦满脸感激地吆喝手下扶那人上马,那人上了马后也顾不得临别礼仪,朝刘邦点了点头便驾马而去。
      我伸手抢了一个士卒手中的火杖,借着跳动的火苗在他策马经过我时看清了他的面貌。
      和他手上一个很不好看的娃娃。
      不好看到被遗弃掉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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