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眉黛兮殊妆 我一向喜欢 ...
-
我一向喜欢素颜出场。
并不是因为朴实不爱美,而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缺乏化妆的天分。颜值再高的芭比娃娃在我手上待过三分钟后,能对着镜子无语凝噎。
毕竟我是为了凸显色彩的张力任性地把口红当眼影来用的人。
我娘整天在我耳边宣扬“女为悦己者容”的理念,出于没法把我嫁出去的惶恐,有一天她亲自搬了好大一个多子漆奁,一脸满足而神秘地把那盒子交到我手上,怂恿着我试试,然后欢天喜地地掩门而出。
我默默打开盒子,看着里面又被分割成些许盒子时忍不住惊叹一声,逐一拿出零七杂八的工具打量。可能是那些东西制作精良,站在一旁的丫鬟怕我就此糟蹋了这些名贵之物,于是凑上前开始将那堆东西一一介绍给我听。
“眉笔、黛砚、眉石用于描眉;茀、梳、篦、铜刷、长擿适于绾发。至于这个香囊嘛,应该是用来香身的。”她越讲越激动,眸中光彩溢然。
我看她那么喜欢,于是把盒子塞到她手上,让她拿了去。那丫鬟先是连连摆手道使不得,而后又道了谢,将眉笔递过来,表示只要她能看这套神器物尽其用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盯着那根眉笔看了又看,再回头看了看她鼓励的眼神,勇敢地挑战了自己的短处,伸手接过那根笔。
大祸就此酿成。
我娘回屋探查情况时,见证了我对艺术前卫的理解。她捂着胸口,表情夸张得有点像当初看到我从井里爬出来的样子。
不过好歹长跪于地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的丫鬟总算站了起来,惶然地伸手扶住我娘以防她昏厥。
我娘深深吸口气,安慰地朝我挤出一个非常生涩的微笑:“潇儿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娘眼中你还是阳武城里最美的。”
我心中暖流一过,特别乖巧地拿了手帕擦掉脸上的各种粉彩,暗下决心一定要改邪归正再不化妆吓人。
多年来我坚守着这项原则,直到碰到戚夫人。
云鬓花颜,走路莲步依依,自带香风,举手投足间甚是妩媚,压根不似史书所记来自田间的女子。
那时刘邦正挽着她的手笑语吟吟地迎面向我走来,他笑得很开心,就像当年在沛县挽着吕雉时一样开心。
我僵在原地,心下一沉挪不开脚步。
刘邦瞄见我时热情地朝我打了招呼,并乐呵呵地将戚夫人介绍给我认识,嘱咐我们多多相互照看。戚夫人含着笑连连应答,我亦回以礼节性的微笑。
然而假笑终究是假笑,我的表情包级别不够高,仍是被看出破绽。待有士卒请刘邦去萧何处商议军务后,方才还脸上带笑的戚姬忽而敛了笑意露了愁容。
“不瞒姑娘,于今日会见前,小女便早听闻姑娘之名。夫君多次称赞姑娘聪慧,能为吕夫人解忧。想必姑娘亦是心善之人,莫要嫌弃戚姬为田中妇,若有坏了规矩的地方,还请姑娘担待些。”
“戚姑娘自谦。”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想跟她说话,于是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当受指教的是潇儿。”
“那戚姬便在此谢过姑娘。”她右脚于左脚跟后稍稍一点,向我欠了身而后站直身子,不等我说话便我嫣然一笑,掠过我后忽又脚步一顿折了回来,从袖袋间掏了一盒胭脂递予我,“初次见面,也未备什么厚礼,若姑娘看得起,不妨将它拿去擦擦。”
不久后军中传出有女鬼的谣言那就尴尬了。
“戚姑娘天生丽质,得妆粉饰,自是绝代佳人。然潇儿无美色,不敢糟蹋此物。”我摇摇头又将那胭脂盒塞回去。
戚姬眉黛颦蹙,捧了那胭脂盒垂首轻声道:“戚姬知道姑娘瞧不起此物——”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张良向后拽了拽,于是顺势一退站到他身后,老实闭了嘴一言不发。
“戚夫人误会了。”他朝戚姬作了一揖,而后直起身淡淡一笑,“是在下不让她收此物。”
听此称谓,她脸色稍稍一缓,又不解道:“司徒大人的意思,戚姬愚钝,不甚明白。”
“是子房未将话说明,如何能怪及戚夫人。”张良顿了顿继而道,“主公麾下,女子甚多,戚夫人赠潇儿此贵礼,自是好意,然讲不清其中缘由,少不得引她们心生妒意。今军情危急,主公少有闲时整治此事,若让戚夫人受了委屈,余等如何过意得去?”
我正想翻白眼,被张良瞥了一眼立马乖乖站直身子,连连点头表示以上所述全为真理。
“原来是这番道理。”戚姬点点头又长叹口气,“奈何戚姬未有钱财给所有人备上礼物,旁人的闲言碎语如何能杜绝?爱说便由她们说去好了,此是戚姬的一番心意,小潇姑娘放心收下便好。”
“戚夫人好意,却之不恭。”张良稍一侧身,以眼神示意我去接。
我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接了那盒胭脂,道了谢,见她满意而去后立马将那胭脂盒塞给张良:“你想要你拿去,潇儿不收。”
他以“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白了我一眼:“子房要此物作何?”
我歪着头看了看他,抓了恰好的时机一挑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此物相佐,张大公子必能艳倾天下。”
张良白我一眼,不理我的揶揄正色道:“子房知潇儿因吕夫人之故不喜戚姬,今儿乱使性子,也就罢了,然莫要有下次。她虽自称无知村妇,然入汉营后不过三天,便将礼仪规矩学得周到得旁人挑不出丝毫破绽,本已讨主公欢心,又熟知笼络人心,不容小觑。小不忍则乱大谋,潇儿待戚姬,还是客气些。”
我点点头,依旧心不解气地低声骂了句“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张良忍不住一笑:“如今巨商富贾,有个三妻四妾亦非奇事,何况主公已为汉王,只纳了一位戚夫人,吕夫人未有怨言,倒引得潇儿如此愤愤不平?”
吕夫人没说话那是因为她在忙着研究人彘的制作方法。
“反正潇儿不喜欢。”跟他解释一夫一妻这种法律观念实在没什么意义,于是我只是任性地摇摇头表达自己的观点。
“子房亦不喜欢。”半晌他忽然冷不丁接了一句。
我有点懵地看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将视线转到手中的胭脂上,越发地懵。
“按张良的说法,戚姬送的东西不能转送,更不能丢,那要怎么办?”
“潇儿为何不试着用用?”
我讪笑一声,把我的艺术生涯讲给他听。
可能是我的描述太生动形象了一点,张良不信我有如此黑暗的技能,非要我演示给他看。
“但是潇儿已经暗自发过誓不这么吓人了。”我义正言辞地拒绝,坚守我的节操。
“此算潇儿还了一个人情。”
“成交。”节操又不能吃。
为了一定的震慑效果,我让他先转过身背对我不要看。正旋开了胭脂盒,一琢磨这么自毁形象吓没了汉军的士气有点玩大了,忽而灵光一闪,伸手就把那个泥人抓了过来。
看着泥人绝好的容貌与谪仙般的气度,我很诚恳地朝他道声“多有得罪”,便闻张良笑出声。
爱笑笑,看了潇爷的工艺品你就笑不出来了。
待我大功告成,拍了拍张良的肩膀,把那泥人举到他眼前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张张嘴想给个点评却没说出话。
我不免内心感慨,这技能久未磨练,杀伤力却依旧分毫未减。
见他很不自然地后退,我很自然地走上前,一脸诚恳地把那泥人往他手中塞:“潇儿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画出这个,送给张良好了。”
张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目光不愿在那泥人身上停留分秒,于是直直盯着我看:“子房留着这个作何?”
“这个放在床边是可以辟邪的。”我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
“而且你看这个泥人的身形还是蛮可爱的嘛就只是脸难看了一点。”
“……那是因为潇儿只碰了脸。”
不知道堂堂一介张良他的谋士生涯中总共失算过多少次,但我深以为这能算得上其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