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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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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破败不堪的窗棂射在积满了灰尘的几案上,光束中的蛛网上粘着飞虫的残骸和斑驳墙体上掉落的碎片,随着微风轻轻转动。墙脚的干草堆上,两兄妹挤在一起度过了这并不容易的一夜。屋宇的破败且不说,他们一路上遇到过的各色人等,其中不少是仇家,时时警觉夜间成了常态。
刘子允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淑韵,他伸展着筋骨信步走到庭前,庭院里竟落了一只白鸽,他定睛一看,是只信鸽。解下鸽子脚上的信笺,子允惊喜地发现,这封信竟是用暗飞阁的专用信纸写成的,信笺上的字迹似曾相识,后面的署名竟是“宛”。
刘子允心中猛得一阵悸动,却没敢惊动淑韵,他将那信读了一边又一边,不断思考着。
“母亲竟然还与魏王有这样的约定!”子允喃喃自语道。
“哥,你在干什么呢!”
淑韵也从堂前走了出来,看见子允踌躇的深情,不禁问道。
“没什么,淑韵。只是有件事我思考了很久,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还是你决定不了的?说来听听!”
“我想与魏王结盟。”
“什么?我从未想过。并且,魏王对我们如此偏见,又为何要助他。”
“可他毕竟是除皇帝外最有权力的人,与他结盟,不失为一次机会,母亲也常教导我们审时度势,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我们怕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淑韵蛾眉微蹙,撇了下嘴道:“可是,我们暗飞阁在江湖上一向中立,不参与朝政。是王族与士族关系的协调者。如今选边站,势必会触及部分人的利益,若是魏王再过河拆桥,我们的处境岂不是更加——”
“现在是该当断则断了,拖下去母亲多年的苦心经营就会付诸东流。”
“这太冒险了,如果母亲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淑韵轻咬着朱唇,低头道。
“我们两个之中必须有一个暂时隐藏身份,如果一个人有危险,另一个还有机会脱身。你是暗飞阁的少主,母亲将期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要扮成侍女,随我一同进入王府。若是真有不测,就用母亲留下的令牌,让府中的内应救你出王府。”
淑韵思忖了片刻,舒了口气眉梢微挑道:“我相信兄长若非没有万全之策,绝不会以身犯险。只是我们如何才能见到魏王,毕竟他可不是想见就见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昨天不就刚结识了一位!”子允打趣道。
“你是说,何大人!”淑韵惊讶地瞪大眼睛。
驿馆中若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但还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就被月兮,硬生生从床榻上拽了下来。若臻小声嘟囔着,不肯动一下。明先生却忽然破门而入,惊得若臻一把接过月兮手上擦脸的巾帕,掩住了脸。明先生虽然有些急躁,但还是被她逗笑了,两种情绪交织在脸上,使他的表情十分怪异,月兮尴尬地站在一旁傻笑。
明先生收敛了表情,严肃了起来,声音和蔼却又郑重:“今天我们要到魏王府去,若是他能被殿下的才学所吸引,我会求他将殿下您送入东宫中做太子的伴读......”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堂堂一个公主,又是南越的储君,为何要假他人之手,父王不是已经向宋国的皇帝递了国书了!”
“殿下,您父王也是为了您好,这次访问是秘密进行的,目的就是绕开魏王,魏王现在不但要与南越作战,还想借此机会架空皇帝的兵权,若是被他发现了您的行踪,这此盟约就会成为他挑起事端的借口。虽然宋国的皇帝表面上拒绝了,其实这场交易并未结束,若是魏王知道自己就是盟约的促成者。他定会羞愤难当。”
“我不管,这有失身份。并且我为何要做那个太子的陪读,他身边的人可比我多得多,不去,不去。”若臻慌忙摆摆手,向后退,保住床柱不愿走。
“殿下不愿意啊,我听说魏王府有不少奇书,也了解不少有关于郑暮的生平。”
若臻的眼睛亮一下,试探着问道:“真的。”
南越王宫中依旧萧条,寂静的楼宇内,兰帐中,软榻上,一个女子静静地躺着,清亮眼眸中却暗淡无光,站在她身侧的是个稍长于她的女人,她修长而又纤细的身形站得挺直,像一尊神像一般威严的深情,与她娇媚的长相极不相符。
床榻上的女子哽咽着,声音颤抖而细小,近乎听不清楚:“你会保住我的孩子吧!求你了。你说的我都会照做。”她边说边用手抚摸这凸起的小腹,想要保护住它。
“那是自然。”女人微笑着俯下身来,将手搭在她的手上。“我不仅会保住它,还会让他成为南越的王。”
“萧夫人,求你。” 淑贵人抽泣着,握住萧宛。“被大公主永远这样压制着,苟且偷生,我却不想我的孩子也这样窝囊地度过这一生。”
淑贵人是南越王的宠妃,只是出身低微,只能做到贵人,几个月前意外怀上了孩子,从此在,宫中的人都来奉承她,若臻却不以为意,毕竟她看不起这个女人,也怕她的孩子会让她失去昔日尊贵的身份,更深的层次是她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南越王的。
淑贵人情绪有些激动,不停地喘息着,萧宛抬起玉手将她挽入怀中,轻抚她的额头,“娘娘别怕,这次幸好保住了孩子,大王会为此而对您多一份疼惜。至于大公主,她人虽在宋国,但还能对娘娘您下手,想必在内外都有不少眼线吧!不过,我们暗飞阁也不是等闲之辈,你我联手,必能除去这个妖女。”
萧宛安抚好淑贵人便匆匆向宫外走去,正好赶上退朝,宫门前的长街上官员的马车都等候着,萧宛却独身一人走着,佩环声清亮,步步生莲引得众人观望,他们都像看到罗敷一般,只是她已是徐娘半老,上前邀她同行的人却是有心而无胆,多是试探着邀请这为未来王后的女宾。
“多谢大人您的美意!”萧宛浅笑着拒绝,却又挡不住下一个。萧宛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终于摆脱那群人,脸上的笑意也便成了深深的厌恶,在一处桥头上了一辆马车。
“你看看,你。这么多人都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你却偏偏......” 萧宛一上车就被坐着车中的老人给讽刺了一通,老人见萧宛一脸的不悦,便停住不再说下去.
萧宛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鬓发,卸去发髻上沉甸甸的珠翠, 放在檀木盒子里. 歪着头对老人说:"亚父,您说的对,被人追捧的感觉确实不错. 可惜, 我更喜欢能得到我喜欢的人. 就像这珠翠,我不喜欢的就算在别人眼中的被视为珍宝,我还是喜欢那个朴素的桃木簪." 说着将木簪从镶金的楠木盒子里拿出来插发髻中.
萧宛爱慕刘逸多年, 总角时就被人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的亚父是刘毅的老师, 她也出身望族, 虽是旁系,但他父亲的官职不低.这个大小姐身边不乏追求者,可她却偏偏喜欢上了刘毅. 她的亚父崔泉虽是刘毅的老师,却对他这个学生的私生活不端十分头疼.
刘毅年轻的时候到处拈花惹草,楚馆秦楼中浪荡且不说, 还与朝中的士族官宦的女眷暧昧不清.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某天失控, 搞出个私生子什么的.事关皇族颜面, 崔泉时时提醒着他. 令这个迂腐又不解风情的老人没想到的是,萧宛却是第一个不幸的人.
当时,萧家想着若是能因此让刘毅娶了萧宛倒是件好事,可当时的太后, 刘毅的生母却极力反对,萧宛又不愿做妾室, 此事也就只好作罢,当时这件事掀起了不小风波.
"他们要是知道我有两个孩子, 一定回对我敬而远之,"萧调笑道.
"你还知道自己是两孩子的母亲啊, 把他们丢在那龙潭虎穴之地, 你也心安"崔泉反讥道.
萧宛被他这句话说的一时语塞,眼睛看向一旁支支吾吾道:"我能有什么办法,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他们."
她所谓的补偿只不过是希望刘毅能给她们一个补偿. 刘毅有到了娶亲的年龄,太后就帮他物色了不少名媛,可惜他至今未曾娶妻.至于原因,人们众说纷纭.萧宛相信那个位子一定是留给自己的。所以,她坚持生下来孩子,而不是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时匆匆找个贵族子弟嫁了。可最终,孩子生下来了,连太后都同意立她为王妃,可魏王却变卦了。
萧宛随着马车的摇晃着,神情恍惚。她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她到南越来的目的很简单,证明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比郑静辰差。她一直记得刘毅那时对他说的话。
“生儿子有什么了了不起吗?我要的是能助我坐上皇位的人,有手段有谋略,有强大的家族势力。你能吗?你只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姐,做不了我的王妃。”
“那个静辰就可以了吗!”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对着他漠然离去的背影吼道。
没错,多年后萧宛渐渐明白过来了,生出男孩没什么了不起,她当时也确实不如郑静辰,但她还是忘不了他,所以她要强过郑静辰,这个也许早就死去多年的人。
“宛儿,宛儿”崔泉轻轻晃了晃萧宛的肩膀,提醒她下车。
萧宛晃过神儿来,起身跳下马车,眼前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驿站,昏黄的一对灯笼在门前轻轻摇晃,似乎是这荒郊野外方圆几里唯一的光源,破败不堪的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依稀得看出苍劲有力地字体:“天翻地覆黄沙暗,海清河晏流光飞。来者可追。”
这便是暗飞阁是的分舵,萧宛这时已褪去之前的雍容华贵,一袭暗红色长袍,黑色长靴,左手按这腰间的佩剑上,右手正了正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与赵若臻手上的有几分相似,一样的上等和田玉,雕刻着的是一只白虎。
萧宛推门进去,众人纷纷向她行礼,她走到堂前的主位前,抬手轻崔泉坐在他的左面,她转过身来面朝众人。
“诸位都是我暗飞阁中一等一的高手,暗飞阁百年以来都是只为百姓做事,平衡王族与士族的利益。此次召尔等前来只有一事,南越觊觎中原多时,不断骚扰边境,皇上对此事置若罔闻,视百姓为刍狗。囿于朋党之争,大肆残害宗室。只有魏王刘毅,察民生之艰辛,多次谏言出兵,却被皇帝压住。”萧宛义正言辞,说的众人感叹不已,听得一旁的崔泉频频点头。
“......所以,我暗飞阁要配合魏王,铩铩他们的戾气。”
恰逢中秋,魏王府前前来拜访的马车都排起了长队,赵若臻还是隐藏不了好奇心,同他来了。她心想大不她翻了他家就走,或是在一旁故意献丑,让魏王嫌弃她,她总有办法脱身。
她在一旁瞎转悠,而另一旁明先生却在求守卫通融,让他先去拜访。她转到一间裁缝铺前,打量了一下里面,见没人招呼,也没人撵走她,就径直走了进去。绕过让人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她在墙角一处屏风前驻足了,她从未见过做工如此精致的屏风,却被人扔在角落,就少不了多看了几眼,却没发现后面有个人。
刘子允为了不然自己和妹妹看起来那么狼狈,就来这里置办了两件新衣裳,正在试衣服时他感觉有人正鬼鬼祟祟地向他靠近,他不由地警觉起来,缩在屏风后面。若臻,绕着屏风细细打量,忽然看见有个少年正一脸敌意得看向她,只见他身躯纤瘦,衣衫不整,深衣有些褶皱,有些地方似乎是被划破了。外衣却是极其华丽的,金丝锁边的上等江南丝绸,绣工精致流畅,两件极不协调的搭配松松夸夸的穿着他的身上,宽大领口露出温润如玉的胸膛。
若臻愣了愣,赶忙道:“对不起啊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马上走”边说边向后退。
“哥哥,允哥哥,你试好了吗?”淑韵急匆匆地赶来,正好撞见她。
若臻吓得一哆嗦,心想被他夫人撞见了,也真是够倒霉的。若臻强挤出笑容,灰溜溜地跑了出去。过来一会儿,若臻见两人出来了,越发尴尬,偷偷瞅了他们一眼见两人并未起争执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不要让他们看见自己还在这儿,不然又要让明先生帮他“擦屁股”。
“明致远先生。”
若臻听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他进去。在一个小斯的指引下,若臻跟着他到了湖心的一处凉亭。魏王刘毅负手站着,等待。
“草民,明致远拜见魏王殿下。 ”
“民女,明雨亭拜见魏王殿下。”
若臻,学着他的样子,向刘毅行了一礼。明先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快涨红脸。他让若臻自己想个名字,却不想她想得这么随便。
“明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说罢便邀他入座。
若臻缓缓起身时无意间瞟见刘毅腰间的的青色玉佩,上面是一只飞扬跋扈的龙。心中忽然震了一下,心想,他到底和郑暮有什么渊源,尽早离开的想法就先抛在了脑后。
明致远与刘毅入了坐,若臻颔首立在身后,明致远与刘毅相谈甚欢,所谈内容十分庞杂,起初若臻还会听一些她不太知道的事,可过了一会儿,她就开始神游了。他们两个也似乎把她给忘了。
“啊!”若臻的脑后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虽然不痛,小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弱弱的,与她平日的性格极不相符。毕竟是淑女,不能大声。
当她回头去看,那是一只形貌极佳的鹰隼,双眸凌厉有神正盯着她看,这只大鸟在她头顶盘旋,像是与她戏谑。若臻心想,这魏王品味真够独特的,养这么个鸟,一定花了他不少精力。
若臻虽然是个女孩,但在南越,她一直被当成男孩养,也养过鹰隼,还带着它去围猎。所以,并不惧怕。这鹰隼被人训过,不会伤人。赵若臻明白这一定是有人恶作剧,目的是让她当面出丑,至少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
赵若臻没有迟疑,顺势“晕”了过去,她刚才听到过魏王并不愿意留明致远做门客,虽有才学,但出身不如其他人。若臻这一会儿便是趁着个机会,在这里多逗留几日,顺便寻找观于郑暮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