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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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无情，总是将人抛弃，街边的花儿不知开了几载又谢了几载，倦鸟离巢复又归来。
妙香斋是一家专门制作香品的商铺，在寻兰街上放眼望去，有许许多多家这样的商铺。时人高雅，最爱吟诗弄墨，形成了一股追捧文人的风潮，一种流行的崛起，必然带来一种经济的繁盛，最先发现这些的，是最有智慧的商贾，商人最重利，总能把握时机。谁能嗅到从笔墨飘香中带来的铜钱味儿，谁就能赚得满盆满钵。笔墨纸砚以及各种茶品、香品就走进了寻兰街的每一家商铺，走进了千家万户。当然，那时候，香品作为王公贵族的流行并不能在所有店铺看见，而寻常百姓看见的也无非是工序简单、味道平淡的寻常香。妙香斋世代制香，专供于王宫贵族，传到这一任师傅时，妙香斋已在全国各地开了几十家分号，成为了当时高品质香品的代名。而妙香斋临安分号就坐落在临安城中西北隅，妙香斋那鎏金的招牌就挂在门上，仅仅三个字让多少人趋之若鹜，如果和街坊四邻说一声，我今天逛了妙香斋，买了些那里的香品，真简直是让街坊四邻好生羡慕。
寻兰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商贩叫卖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汇成了一种别样融洽的美景。
最是一年春好处，杨柳婀娜，万物复苏，当然了，对于有些人来说春天飘浮的柳絮简直是一种折磨。
越过妙香斋富丽堂皇的门廊，在后院中可以看见许多十一二岁的孩童正在将各种药材香草一一分拣，有的在背诵香方，有的在将材料分称，他们的动作十分熟稔，干起活来比起那些老师傅们也丝毫不逊色。
在那些孩子们只中有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量很长，看着也不像是十一二岁孩子般的稚嫩长相，倒是有些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模样。少年身姿挺拔，长得也是俊美无俦，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格外有光，好像其中装满了浩瀚星河、满天星子。因此他也在那些孩子们之中显得愈发长身鹤立了。
少年对照手中书籍好似一一辨认手中药草，他虽俊美，可动手能力相比身旁的那些十一二岁的学童不知差了多少。少年也变得有些懊恼，偷偷瞄了眼身旁伙伴，看见他们都在认真分拣，于是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分拣。
今天是初七，又到了给各路世家大人去送他们预定的香品的日子。
这种日子往往是掌柜派上一个大师傅附加端香的小徒两人去，这活计没人愿意去，一是王公贵族家的规矩多，稍有不慎，出头鸟就是这没门没路的小学徒，二来，制香是一道冗长的工序，学起来靠的是一复一日的努力，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身边人赶超，成不了调香的大师傅。
没有傍身的能力，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是你可以，是别人也无所谓，在妙香斋的孩子每个人的处境都岌岌可危。
于是，在孩子们各个推诿的情况下，那显然还不熟悉自身工作的少年有幸成为了帮忙给大师傅端东西的助手。
大师傅姓甄，在妙香斋工作了三十年，制香是一把好手，他调出的香淡雅绵长，总能满足各种挑剔人家的需求，俨然是最有资历的制香师。按理来说，这样有能力，又是妙香斋临安分号创立之初就属一把手的师傅，别人大多都已经自立门户，而他一直没走。究其原因，据说这妙香斋临安分号的掌柜有恩于甄师傅，于是甄师傅签下了妙香斋的生死契，一辈子服务于妙香斋。甄师傅也别无二心，像一个忠心的老仆，三十年来勤勤恳恳，带大了一个又一个优秀的制香师，为妙香斋培养了许多人才。
少年走到厅前，低眉顺眼，好似显得毕恭毕敬。他站在甄师傅身旁，拿起需送的香品，等候甄师傅提点。
甄师傅看着身旁低着头的少年：“你就是决明，倒和我们妙香斋有缘，一会儿去送东西，只需记住四个字即可——谨言慎行，而如你我这样的人，生活的准则也无非就是这四个字。”
少年低着这头开口，嗓音里透着清亮：“决明谨遵大师傅教诲。”
“走吧。”甄师傅点了点头，就迈步向前，决明随即跟上。
原来这少年就是决明！
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
教书匠冯万里于暴雨夜中拾得一小儿，取名决明。十数年如一日，把决明从襁褓小儿拉扯长大，竟没有把孩子培养成泥猴，而是把决明培养成一个翩翩少年。
可怜冯万里却未能看到孩子长大成人就在积劳成疾中郁郁离世。
那天风格外的大，吹得人张不开眼睛。苗大婶早已哭的不成人样，还在送行途中哭昏厥了好几次，苗春霞一生好强，从未在人前如此悲恸。
冯万里做了一辈子的好人，最终如无波古井。送殡的倒是格外的多，人们忘记了那个冯大头，此刻，他的好倒是像潮水一般，一股脑全涌起来了。
如若冯万里泉下有知，倒也会说一句：“值得，值得。”
少年决明跪在冯万里的坟前，他没有落泪，心中却有一种悲伤无处抒发，他在冯万里的碑前发着疯地磕头，像一只第一次经历风霜的幼小野兽。
决明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看着破败的草房，才不过几天没人打扫就满目疮痍的院子，他看着自家门上挂着的“梦真堂”三个字，觉得，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关起门，茫然无措地坐在床边，却在枕头低下发现了一封信。
“决明吾儿，去，乃秋风携落叶，乃微雨化芳土，吾知命将不久矣，却觉安慰，想来，心有忧怖，唯一挂念，唯你，吾儿五岁初学诗书，有过目不忘之才，吾甚惊异，少（稍）有夸奖，竟语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①，每感叹尔才华，愈觉汝如困池金鳞。临安城西北，有一妙香斋，每自辈出人才，此地吾有一旧友，可依靠。吾已书信之。老之将至，时也，莫伤莫哀！”
这信触发了决明脆弱的泪腺，终于，在这床边，十六岁的少年溃不成声，泪水打湿了书信，氤氲了劣质的墨迹。
苗大婶消瘦了许多，决明辞别苗大婶时，苗大婶的眼中写满了不舍，但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决明看着苗大婶，看着这个如母亲一般把自己养大的人，屈下双膝，给苗大婶叩了三响头，含泪喊出了一声他十五年不敢说的一声：“娘！您就是我的娘！您跟我一起走吧！”
苗春霞听到决明喊出娘字时，她那苍白的脸上终于焕发出点生机，好像一朵枯萎的花又重新涂上了颜色。她看起来很开心，却沉重而缓慢地摇着头：“决明，我照顾你许久，怎么会不知道你志存高远，却又谦卑谨慎。冯先生已经把你托付给了他的朋友，那便是最好的安排，而我，愿意守着这个地方，等你回来，有个家，就让我......就让我陪陪你父亲吧！”
不知父亲与妙香斋有怎样的渊源，当决明亮明自己是冯万里的养子身份时，妙香斋的老板——人称富贵张，竟显得有些不敢置信，半晌才喃喃道：“万里兄真的不在了？”
就这样，决明被安置在妙香斋，做了一个大龄学徒，研习制香的法门，决明本志不在此，也对父亲信中语出这妙香斋每自辈出人才的话语感到不解。但他守孝三年，不得入朝为官，更何况这是父亲最后最后给他的依托，自己在这儿，如果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感到安心吧。
“甄师傅，您来啦！”府中管家出门迎接，把甄师傅和决明引到库房，决明将香品交予管家，等待库房师傅一一盘点。师傅盘点无误，这样，管家将制香余款交给甄师傅，至此，钱货两讫，一桩生意就此达成。
在等待账房先生盘点时，管家与甄师傅寒暄，卫府是妙香斋的老主顾了，甄师傅也和管家十分熟稔。决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模样很谦卑样子，但是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瞟，好像受不住甄师傅和府中管家这无聊的聊天。他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鸟，好似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不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