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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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教书匠冯万里从暴雨中捡回个孩子，他就尽职尽责地担起了当爹的重任。可惜，冯万里这个一穷二白的前秀才，自己虽然能将就，可襁褓小儿怎么能将就，他总不能一坛酱菜掰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孩子。想到这里，冯万里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驱逐脑外。
于是，冯万里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去找他的好邻居苗大婶了，冯万里这辈子没求过人，想当初若不是他自己有一身硬骨头，也不会落得灰溜溜回老家教书的下场。当冯万里涨红了脸，当着好邻居苗大婶的面时他半天才结结巴巴憋出了几个字：“苗大婶，可否，可否……”但是，可否了半天也可否不出下半句。
苗大婶是个爽快人，做事情也是风风火火，她最看不得冯万里这幅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模样：“冯先生，是不是小孩子出了什么事了!又发烧了？要我去看着吗？”
冯万里连忙摆手，嘴里说着不是不是，再一看他的脸色，简直比苗大婶家腌的酱菜好不到哪里去!让冯万里求人好像比要杀了他还痛苦，他鼓足了勇气才气若游丝地开口，对苗大说：“能不能……能不能麻烦借我些米!等我些日子，一定给您还上!”
等说完这话，冯万里看都不敢看自己这个相处了五年的老邻居，头耷拉着，恨不得自己像鸵鸟一样直接钻到苗大婶家的地缝里。
苗大婶被冯万里这幅模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自问不是什么乡绅恶霸，长得也不像母夜叉，何至于把他吓成这副模样!不就是借几斗米吗？这么难以开口？她苗春霞这么吓人？于是在她闷闷不乐地给冯万里拿完米后，立刻冲到镜子前对着镜子一边看，一遍嘟囔着：“我有这么吓人!”这倒是把苗大婶郁闷了好久。
冯万里拿到米连忙对着苗大婶道谢，只差三叩九拜，说一句感恩戴德了。他拿米时偷偷瞟了一眼苗大婶的眼色，发现虽然雷厉风行但是从没给过他脸色的苗大婶好像有点面无表情，还有些生气的样子!难不成，是麻烦她太多次，苗大婶感到不耐烦了？于是乎，他连从苗大婶手中接过米时，双手双腿都在打着哆嗦。这一次，冯万里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为五斗米而折腰了。
回到冯万里自己题名的梦真堂，他终于如释重负，看着床上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对着他眨巴眨巴大眼睛的孩子，他至今仍觉得好似梦一场。再低头看着自己的长衫，衣襟处有一幅泼墨山水图，仔细闻闻，味儿还有些新鲜。一会儿就要去给村童们上课，他也没有换洗的衣服，冯万里看着依然咧嘴笑，还没给烧糊涂的孩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的，去门外搓搓自己的长衫。
其实，冯万里何尝不知道村民们的议论纷纷呢，他虽眼瞎却不耳聋，哪里听不到那传唱街头巷尾的歌谣“村中有个酱菜冯，当了秀才灰溜溜，一穷二白不知愁，遇事憋死一头牛！”自从捡了不知谁家扔来的小儿，他本就拮据的日子如今变得更加苦不堪言，为了养家活口，为了那嗷嗷待哺的幼童，他也想出别的营生，他晚上写些字画，白日里再拿到镇中去买。但往往一整天下来，半个字也卖不出去，还平白浪费了宣纸墨水钱。连破庙口的瞎眼算卦的神棍都比他赚得多，神棍是装瞎，可冯万里却觉得自己在这样下去就要真瞎了。
既然别人能把孩子扔到他这儿，他为什么不能把孩子扔给别人？苗大婶不止一次真诚地发出过这样的疑问，她是出于对相识数载老邻居的好心，这个时候，冯万里总会认真严肃地说：“无论是善是恶，是大是小，总是生命。我不会因为把这孩子收养了而丢掉性命，但这孩子却可能因为我的抛弃而失去他的生命。他才刚刚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我怎么能忍心！”
苗春霞被冯万里这副坚决的态度打动了，她是个妇人，大字不识，每天只会和卖菜的较量怎么再少算一文钱，从前她丈夫死去时，一个人被婆家赶出来，处处逢人嘲讽，是冯万里把自己才发的工钱给她，让彼时分文没有的她好好生活。苗春霞虽然是个乡野妇人，但她心底也懂得尊敬，也知道感恩。锦上添花何等简单，但救命的一口馒头，一杯白水，来得却是那样艰难。她知道自己到底是低估了冯万里这个人，五年来，倒不如说自己从没真正了解过他，苗春霞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是啊，眼前的人，穿的还是五年前的粗布衣裳，还是五年前湖边给她钱的那个老好人冯大头。她觉得自己比不上冯万里，比不上冯万里的那份真诚，那份渺小却丝毫不卑微的善意。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帮冯万里腌腌酱菜，补补衣裳，偶尔送两道菜就算是报答冯万里了，但是不然，她只会在有富余的时候给冯万里端两道菜，只会在冯万里开口时给他腌一缸菜，如果让她拿出些自己的积蓄去救救冯万里，一处当年冯万里救她于水火，她想，自己是不愿意的。
苗春霞笑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也终于看懂了冯万里，于是她抿了抿自己干涩的嘴，坚定地说：“冯先生，您别愁，我懂您，您是善良的人，这孩子，我帮您一起养着！”
这话说完，再看那冯万里，竟然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
冯万里觉得自己三生有幸，遇上苗春霞这个好邻居。他做事总是不求回报，其实他忘了，好人是有好报的，而苗春霞就是他苦涩日子里的一点好报。
天开始晴朗起来，梦真堂院子里的几株绿植扛过了风吹，扛过了雨打，还好好的存活着，他们挺着自己绿油油的小胸脯，仿佛梗着脖子在对院子里的主人说：“看！我多坚强，比那蔷薇百合好上不知多少！”
这一天，苗大婶坐在院子里给孩子洗尿布，突然想到孩子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取，就对蹲在院子中央翻着书不知在做什么的冯万里说道：“冯先生！你看这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您这当父亲的，快给大胖小子取个名字啊！”其实，苗大婶心里早想好了几个名字，自打捡到这孩子，苗春霞就发现这孩子皮实得很，也不怎么哭。于是就打算给这孩子取个虎子、狗子一样的名字。但是，她憋了许久也没敢喊一声小娃娃冯虎子或者冯狗子。怕被读了几年书的冯万里笑话。
冯万里看着自家院子里的植株捉摸了好几天，翻了不少书，对照了不少图片，终于让他发现了，这不是决明草吗！想着自家小儿，和这顽强的野草，冯万里当即决定就叫自己的孩子冯决明！
至此，出生了八个月零六天的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冯决明。
苗春霞连忙拍手称好，想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但是她越听决明二字越耳熟却始终想不出在哪听过，也便没放在心上。终于一日，在苗大婶买米糊回家的路上，她看见街边一片野草，心说这决明草可真能长，几天不见就蹿高了一片。这下子，苗大婶终于知道小娃娃的名字为何耳熟了，这下可把苗春霞愁坏了，嘴里忍不住直说：“这真是作孽哦！好好的孩子给起了个野草名！”
她却忘了自己给冯决明起过‘阿狗子’、‘阿虎子’这样更不靠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