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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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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好似一滩浓稠的墨被人无端端地泼到云上,风依旧在瑟瑟地吹着,间或卷起些残枝败叶。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没一会儿,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已变得空无一人。
老鸦在天空盘旋片刻,临走时还不忘叫出三两声,好似它也看懂了这街道的萧条。
天又阴沉了几分,暴雨来临前总是这样......
话说,城南有一个村庄叫杨家村,杨家村和许许多多的村庄一样,当初叫杨家村的原因也很单纯,无非是因为村中姓杨的居多。但是,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几十年来,村中小伙子想要出去闯荡,村里的女孩外嫁,到如今,村中姓杨的也没有几户人家了。别说姓杨的人少了,连村里的人也不剩几家了,全都是一些走不了的了老人,又或者,是一些被托付给家中老人带的小孩,现在,这杨家村正可谓是,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没有半分吸引人之处。
一日暴雨,引发山洪,本就嶙峋的土地被冲刷地轰然倒塌。这可苦了住在山脚下的冯万里,冯万里此人据说是个秀才,但也止步于秀才,他没能考取更高的功名,也不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于是,京城之中没有待多久,他就灰溜溜地回了老家——陇南杨家村当了一名淳朴的教书先生。但是,杨家村加起来也没几户人家,更何况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这些人家里也没什么积蓄,简直和冯万里一般一穷二白。于是老好人冯万里就一咬牙,一跺脚,说出了减免学费四个大字,获得村中老人们的好一番道谢,他们看着冯万里的眼神简直像是活菩萨显灵了,那一刻,可以说得上是冯万里人生最辉煌、最巅峰的时刻了,连他当初考上秀才好像都没有这么风光过。
可承诺易许,践行起来却有几分难度。冯万里此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做不来农活,每天只会写之乎者也,好不容易在老家当起了教书先生,却放下豪言,减免学费,这下子可苦了他自己。他赚不来钱,也养不活庄稼,好在院子里还有几亩破地,撒上点种子,夏天偶尔能长出来些芸豆,黄瓜之类。冯先生就把少的可怜的蔬菜送到邻居苗大婶家,让她帮忙腌一坛酱菜。而他呢,则是买上几个馒头就着这坛酱菜,一吃,就是一整个冬天。先生有些唯唯诺诺,但他是个善良的人,他上课时总是把内容温习了一遍又一遍,这下可好,他本来就小的眼睛就变得有些更加小了,看人时总是带着些迷离。这一村的娃娃看出来自家教书先生眼神不好,简直是乐开了花儿,时不时在先生书里夹带几只小蟋蟀、小蚂蚱,又或者是等先生掏出从家里带来的饭时突然扔一把沙子。每每这时,冯万里总是说:“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①更何况,孩子,总是能被原谅的。”然后就又眯着他的小眼睛,吹吹土、拍拍沙,依旧搭配着酱菜挑着饭吃。
起初,村中人还劝告他,不要一味的迂腐下去,让孩子爬到头上。可听久了冯万里的老三句,也就摆摆手,说一声傻子,也就不再理睬了。冯先生许是听见了,也许是没听见,总之笑眼依旧,悠哉悠哉。这本应该很潇洒,可配起他蜡黄枯瘦的的脸外加灰扑扑、皱巴巴的长衫,就有些啼笑皆非,十分辛酸了。
外面下着暴雨,电闪雷鸣。冯万里被雷声吵得从梦中惊醒,他拽起枕边的长衫胡乱地穿上,也顾不得穿没穿反,然后趿拉着布鞋急急忙忙推开门,从外面拎起竹桶,把水倒净,然后冲进屋内对着漏水的地方那么一摆,其动作行云流水,好不利索。他做完这事儿本想回屋继续睡觉,但是突然想到自家院子前几天突然冒出几株小绿芽,那植株嫩绿,竟然显得荒院中多出了几分生机。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啊,连邻居苗大婶都说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冯万里家这破土里还能长出来长这样的苗子,还说这是好兆头,让他好生照顾。思及此,冯万里不禁笑了笑,然后看一看自家菜地仅存的几株菜秧子还能不能活。
这一出门可好,外面的雨水照着冯万里的头就是一浇,他立马变成了落汤鸡,待他终于能在这暴雨狂风中睁开眼睛,就听见门外狂吠不止的狗叫声,他佝偻着腰走到门口处,一开门,发现几只流浪狗对着一团包袱乱叫。冯万里壮着胆子走进那包袱,电闪雷鸣之下,他发现,包袱之中竟有一个小儿。冯万里这下眼睛瞪得溜圆,竟然有人在这暴雨天丢下一个婴儿,而这婴儿,这婴儿竟然紧闭双眼,没有半声啼哭!冯万里简直要被这小婴儿吓昏过去,却仍然颤颤巍巍走进那团包裹,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他用他那双颤抖的手靠近小儿鼻尖,试试那婴儿的鼻息,这一下子,冯万里简直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下一秒,好像立即要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直接昏死过去。他嘴里嘟嘟嚷嚷,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口气说:“还好!还好!还有气!还有气!”
第二天,杨家村就传遍了教书先生冯万里白捡了个便宜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简直成为街头巷尾一大奇谈。有人说,这多半是冯万里之前当秀才的时候与哪家小姐结下个露水情缘,这下子,孩子肚子大了,老爹却跑回杨家村当个教书匠,肯定是小姐家找来的。可他们倒是忘了,冯万里已经回村教书四五年哩!如何搞大大小姐的肚子!又有人说,这多半是哪个未婚先孕的小姑娘生下来的,但孩子生了却不想养,于是看中了冯万里的老实巴交,趁着半夜将孩子扔到他家门口,也多亏了孩子命大,冯万里半夜出来看看,不然,襁褓婴儿怎能经受住这一夜倾盆的暴雨!
冯万里半夜把婴儿抱回家,发现孩子虽然没有冻死在这暴雨之中,却已经发起了烧,这可急坏了他,半夜又是把苗大婶叫起来,他大力拍着苗大婶家的门,气的苗大婶拿起苕帚就冲出了门,等冯万里交代了自家从天而降个小婴儿的事儿,风风火火的苗大婶已经跑进了冯万里家的小破屋。
婴儿高烧不止,苗大婶是赶忙倒出热水给小孩擦洗,还不忘调笑冯万里:“呦,冯先生,这还是个大胖小子呢!冯先生当爹喽!”
冯万里此时正在灶台边呼哧呼哧地扇着风,给他新晋的小儿子煎汤药。他弄得自己满头的灰,没有听清苗大婶的话,于是一边扇风,一边呆头呆脑地说:“什么?”
这一场大雨竟然没有压垮院子里的几株绿苗,依然在破败的小院子里生机勃勃。冯万里简直吃惊极了,没想到这幼苗真是不负苗大婶的期望。他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如同做梦一样,于是大笔一挥,给自己的小园子题了几个大字,就这样,茅草屋门外的大门上挂了块破木匾,上面写着——梦真堂。
可怜冯万里这人,活了三十几年连个姑娘的小手都没有拉过,就担起了单身父亲独自拉扯孩子的艰巨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