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7 往事历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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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冷月抱着重弄玉跳下“触月崖”，已隔两日。
长安城（今陕西西安），皇家别苑花厅内，两名青衣男子并肩垂首跪成一排。他们面前，一华服公子倚桌而坐，持盏轻抿。
左边的青衣男子略微抬头，向华服公子禀道：“启禀公子，属下遵从公子的吩咐尾随冷月，一直跟到‘触月崖’，没料到她会……跳下去。属下已派人下去查找过，除了崖下深潭探不到底以外，没有二人的踪迹。属下猜想，只怕是冷月早有部署。”
“嗯……能想到用‘金蝉脱壳’来突破重围，也算智勇双全。冷月……呵，有趣！”司徒云放下茶杯，看向二人，“跟踪在她们后面的都是什么人，查清楚了没有？”
“一路是梅焰宫的左天然，属下和他交了手。此人武功高强，要不是他急于脱身，属下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梅焰宫的人会出现不足为奇。还有呢？”
“另外一路是风波庄的人。不过，他们虽然拦截了我们的人，但也和冥神教、梅焰宫的人交上了手，属下也分不清他们是敌是友。”
“风波庄？”司徒云沉吟半晌，笑道，“我道凤三娘为何对重弄玉那般热衷，原来此事风波庄也插了一脚。有趣，越来越有趣。”顿了顿，吩咐道，“继续派人监视，不过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还有呢？”
“还有一路，属下查不到其来历。不过属下无意中看到其中一人在和冥神教的人交手时打了个手势是大内的暗号，属下猜测可能是卓大人的人。”
“卓逸凡……”凝神沉思片刻，又问，“宫里最近什么情况？”
此时右边的青衣男子抬首禀道：“启禀公子，宫里与往常无异。据王公公回报，公子在外的这段时间，皇上除了上朝，和去皇后娘娘、淑贵妃那里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书房内。”
“嗯。派人暗中监视卓逸凡，不要被他发现。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冥神教。
雪小婵看着眼前的两人，眼中是浓浓的嫉妒之色，“神姬，把她交给下面的人就行了，何须你……呃……”看着冷月横扫过来的冷冽眼神，忙俯首道，“小婵知罪！”
冷月好似没听到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手绢轻轻地擦拭着重弄玉额头上不断冒出的细汗。原本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却算漏了会让她落水这一着。本就虚弱得不行的身子，在寒潭里这么一折腾，简直命悬一线。冷月心下如何不知纰漏出在哪里，但一直心系救人，无暇他顾，才没来得及细究。此时见雪小婵言语不敬，心里早已火冒三丈，若不是放心不下病床上至今昏迷不醒的人，哪里会隐忍不发。
雪小婵见冷月完全无视于她，心伤不已，对床上躺着之人，也更加恨之入骨。
想她自小长在冥神教，经过非人的折磨和训练，一次次的出生入死，才得到神火堂堂主的地位。在教中，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想在五年前，失踪十年的教主女儿冷月突然出现，并且出手狠辣决绝，神秘冷酷，很快得到教中弟子的尊奉和畏惧，被奉为“神姬”。而她，也由一开始对她的嫉恨，慢慢地受到她的吸引，进而不知不觉的爱上她。更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奉送给她。可她呢？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一切都怪那个梅焰宫的小妖精，一直缠着她不放。本来，看她对那小妖精一直都冷漠怀恨的样子，甚至亲眼看到她毫不留情地鞭打她，心里开心的不得了。却没想到这妖精前不久突然失踪，两个月后再次出现却“失忆”了，不知道又耍什么把戏。而神姬更加奇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这妖精关怀备至。这次更加精心策划，突破华山重重包围，将那妖精从华山带回来，还衣不解带、日以继夜地陪护照顾。若说只是利用她来对付梅焰宫，用得着像呵护宝贝一样地精心照料吗？哼，只是没想到，施了点小手段让她落进深潭里也淹不死她，真是可恨！
“神姬，不如让小婵……”
“你先退下！”
“呃……是。”不甘愿地向床上瞪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看着关上的石门，冷月才回头看向床上。
重弄玉皱着眉心，紧闭双眼，满头是汗。汗湿的发丝贴在绝美但苍白的脸颊上，我见犹怜的样子，任谁看了也要心疼不已。
冷月静静地看着这张容颜，思绪一下子拉得好远，好远。
阴暗潮湿的石屋里，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握紧拳头的小手。
五岁。过了今天，就是五岁。
五岁，爹疼娘爱的年纪。鞭打辱骂，受尽折磨，不算什么。遍体鳞伤，无人问津，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将今天所受的一切让你们加倍偿还。
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小拳头，心中充满了仇恨。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
更恨她。那个集万千宠爱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重弄玉。
一切都是她。是她害自己受尽折磨，受尽凌辱。是她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恨。刻骨铭心、入骨融血的恨。只有恨，才能支撑着自己活下去。活下去，只为将来有一天，将自己所受的折磨凌辱，变本加厉地加诸在她的身上。
突然。
呃，痛！好痛！救命啊！好痛，痛死我了！啊！！！
小女孩一会儿捂着肚子，一会儿抱着头，一会儿揉着胸口，在地上缩头蹬腿，滚来滚去，口中痛苦地嘶声尖叫。石地板上，到处是小女孩翻滚摩擦留下的血渍。小女孩却不管不顾，越加地撕摩得厉害，仿佛只有身上不断地磨破流血，才能减轻这突然袭击全身的剧痛。
一刻钟后，小女孩渐渐地安静下来。握紧的双手无力地缓缓松开，小小的手掌心上，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缩成一团的身子，全身上下血迹斑斑。一张小脸苍白无色，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大汗淋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了无生气。
突然，暗潮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阴森的笑声。房间也随着笑声亮起一个火把。
一个满头披散着凌乱长发，全身罩着一件宽大黑袍的男人，举着火把，靠近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一脚踢过去，“起来，还想装死？！”
小女孩被踢中腹部，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眼一翻，昏了过去。
男人撩开遮挡在面上的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狰狞的脸，狞笑道：“这么不中用？哼呵呵……”放开手中的头发，伸手提起小女孩的衣领，转身朝外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小女孩渐渐苏醒。
“哼，醒了？醒了就自己走！”将小女孩往地上一扔，也不管死活，径直朝前走去。
小女孩咬紧牙，慢慢地爬起，双眼死死地瞪着男人的背影，蹒跚地跟上去。沉重的呼吸，压抑不住的激狂的心跳，脑海中显现的是刚才醒来时无意中看到那个画面。
匕首。就在他的腰间。
近点，再近点。伸手……
男人突然转身，“走快点！想让教主等？！”
握住！拔出！插入！拼尽全力的一击！只在眨眼的一瞬间！
看着缓缓倒下的身体，小女孩嘴角噙着冷笑，眼中显现的是复仇后嗜血的快感。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镇定地躲过一波一波的守卫，拼命地超前跑。不论方向，不管目地，只管向前跑。跑得越远越好。逃离这没有止尽的黑暗和折磨。一直跑，一直跑……
醒来时，就见到她。一张美丽的小脸，布满关切之色。见到自己醒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不停地问话。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全身是血？你疼不疼？你爹爹妈妈呢？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饿不饿？你……
好聒噪！好讨厌！看见她那张漂亮的脸就恶心，真想把它划花。看见她身上漂亮的衣服就难受，真想把它撕烂。
小女孩忍不住在心里恶意地想，不理她，绝对不理她。
而看见她旁边一个似乎更小一点的小女孩，一直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靠近自己，心里更加恼怒。
嫌我脏？看我不杀了你们！划烂你们的脸，撕烂你们的衣服，让你们喂野狗。
心里在叫嚣。却连动一动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瞪着双眼，凶狠地看着她们。
可小女孩没想到，这个公主般的小女孩不仅没被自己冷冷的眼神吓倒，还说要带自己回去养伤。看着那双来扶自己的雪白的小手，小女孩直觉地想要推开。可刚一使劲，眼一花，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到了一个人间仙境。明媚的小山谷。蓝天、白云、高高的树、青青的草地、清泉溪流、小溪边美丽的花朵……一切仿佛在梦中。
挣扎着从溪边小木屋里出来，迅速地环视，将小小山谷尽收眼底，却一个人也没看见。脑海里闪现出昏迷前看见的那张明媚的小脸。是谁救了我？是她吗？
才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小姐姐，你醒啦？”
转身，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小木屋旁边的小路飞奔而来。很快来到跟前，喘着气笑道：“小姐姐，你怎么下床了？爹爹说，生病的人要乖乖地躺在床上才对。”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可小女孩却看得生厌，转过脸，粗声粗气地吼：“不要你管！”
对方半天没动静。
斜斜瞄一眼，见小人儿撇着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自己，小女孩揉揉自己的衣角，四处张望了两下，才转过脸看向她，不自然地问：“是你带我到这里的？”
“嗯，是呀。小姐姐，你好重呀，我和焰紫费了好大劲儿才带你回来的。对了，你饿吗？我带了糕点哦，你看，是我最爱吃的‘雪绒糕’。很好吃的，小姐姐，你尝尝。”
推开她递上来的食盒，却使劲太大，一下子将食盒打翻在地。看着洒了一地的雪白点心，两个小女孩均愣住了。
小女孩一愣之后，突然伸手大力地向自己对面的小女孩推去，“谁要你假惺惺！”
对面的小女孩被推得摔倒在地，闷哼一声，抬起手一看，手肘处的衣料被磨破了些，隐隐露出了染着血迹的皮肤。小女孩红了眼睛，抬头看到推自己的小姐姐眼中闪过一抹慌乱，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出来。
小女孩看着她忍着疼爬起来，明明眼看着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却半天也没落下一滴来，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却强自勾着嘴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安慰自己，“小姐姐，别担心，玉儿不疼。”顿了顿，又摇着头补充道，“玉儿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一摇头，眼泪便唰地一下落下来，玉儿连忙抬起未受伤的手，用衣袖揩干净，再扬起大大的笑脸，“小姐姐，对不起，玉儿不知道你不喜欢吃雪绒糕。你喜欢吃什么，告诉玉儿吧，玉儿让她们重新做。”
小女孩看着她的笑脸，脸上不自在色更浓。悄悄地往地上撒了一地的雪绒糕看了两眼，半晌，恶声恶气地道：“随便。”
玉儿愣了愣，“随便”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不等她思考出“随便”是个什么东西，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叫玉儿？”
“嗯。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话一出口，玉儿便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小姐姐瞬间冷下脸来，面色苍白，眼中却透出浓浓的凶狠之色。
玉儿被她的神色吓住，颤颤地喊：“小姐姐，你……你怎么了？”
小女孩回过神，看着她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冷月。”
玉儿见她神色放松，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姐姐的名字叫冷月？那玉儿以后就叫你小月姐姐，好不好？”
小冷月冷冰冰的甩下一句“随便你”，便扭头朝小木屋走去。玉儿仍然十分高兴，跟着追过去。
小冷月回到屋里，转身看到跟着自己屁股后面笑得开心的玉儿，一转眼又瞥到她的手肘，衣袖早已被染红了一大片，心里突然一阵气恼：“你跟着我干什么？还不……还不……”不自然的转开眼，“还不快回去让人给你看看手！”
“小月姐姐，你真好。那玉儿先回去了，待会儿再来看你。那个‘随便’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做出来，玉儿回去问问……”
小冷月被她一句“你真好”弄懵了，后面说了些什么根本没听到。复杂地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耳边响起的，不是“小畜生”、“小孽种”，便是“死丫头”、“贱丫头”。遭受的都是白眼、仇视、嘲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得在这种辱骂和轻视中苟活，哪曾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精致的小人儿，用纯真的眼神笑笑地看着自己，还说……
小月姐姐，你真好。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冷月看着床上不知梦到了什么而微微勾起唇角的重弄玉，耳边回荡着那句甜甜柔柔的“你真好”。心，抽痛了一下。
玉儿，你错了。我不好。我从来就不好。对你，更没有好过。小时候把救了我的你推下溪，差点淹死你；长大了再遇见你，对你又打又骂，还用鞭子抽你、拿剑刺你，甚至还逼得你……
“嗯……救我，小月姐姐……救我！”
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冷月猛然听到床上之人呼喊的声音，浑身一震。
这句话！
脑海里浮现出玉儿被自己推下溪，挥舞着双手在溪流里挣扎着向自己呼救的场景。当时，她惊恐地喊着的，就是这句！
小月姐姐救我！
伸手握住在空中乱抓的手，“好，救你，小月姐姐救你。放心。”
沉浸在梦中的人，仿佛听到了这句安抚一般，慢慢的平静下来。
柔柔的声音，继续轻诉着，“小月姐姐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伤你，只会保护你、照顾你，让你还像以前那样快快乐乐，好不好，玉儿？”
“你说过要亲手做‘雪绒糕’给我吃的，还记不记得？玉儿，你不好起来，要怎么做给我吃？”
“你还说要学医，把我的脸治好，你都忘记了吗？”
“你做给我的那件衣服，我不小心弄破了，你醒来重新做一件给我，好不好？”
“玉儿……”
冷月握着那双冰凉的手，挨着自己的颈间，闭着眼睛，喃喃自语着，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地闭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7 往事历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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