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7、收留

　　“我就知道你没有，娘亲，你让她跟着我们走吧，你看看她，她的衣裳鞋子都是破的，还有她那么脏的模样，一看就是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啊，听哥哥说这边境上年年征战，最近还有旱灾。”若不是她如此仔细地诉说，我也不知道原来我在他人眼中早已落魄至此，一时间，心生酸涩。
　　“淑儿，不许这样说话。”夫人的神色严厉了几分训话道。
　　“娘亲，你就让她跟我们走吧，反□□里的丫鬟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就少一个陪我读书识字的丫鬟。”淑儿向夫人撒娇道，像是在讨要糖果。
　　“胡说，你几时乐意识过字了？”夫人质疑着。
　　“乐意，乐意，要她留下，我就乐意了。”淑儿信誓旦旦地说道。
　　夫人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询声问道劳大人：“劳大人，是否我要收下一个丫鬟也需要向你请示了？”
　　“还请夫人不要为难下官。”劳大人双手作揖，微微鞠躬朝向夫人。
　　“也还请劳大人不要为难我。”夫人的声音平和得像是在说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夫人可知，要是她是忞国派来的细作，安插在夫人身边，会给将军府带来多大的麻烦吗？”劳大人的声音上扬起，语气中带着怒不可遏的威严，他的目光转而对向了我，深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数百支毒箭，朝我齐齐射发而来。
　　又是细作，我真长得那么像纤细不成？
　　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是生硬地低下头去。
　　“劳大人，一看她的样子，就是边境上那个最近发了大水的村庄里的人啊，数以百计的灾民不是去了忞国 ，就是往这山上逃，哪里会是忞国的奸细？”夫人掷地有声地质问道。
　　我仰起头看着夫人坚定的目光，再看着劳大人压了压眉头，眸色暗了几分，眼里有情绪波动了一阵。
　　“夫人有救济天下苍生的情怀当然是好事，只是救了这一个，遇上了下一个也要救？整个将军府恐怕是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劳大人的脸板了下来。
　　“劳大人，不过是收下一个陪我读书的丫鬟罢了，您何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呢？我们就收下这一个。”淑儿横眉竖眼地瞪着劳大人，走了过来直接拉起了我的手，大步地跨过了劳大人身边。
　　“淑儿，不得胡闹，快快回来。”劳大人的声音在我们的身后厉声说道。
　　可淑儿却偏偏不听她的话，拉起我的手直直地走了，等走过了一片树林，她的脚步这才慢了下来，带着些小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说道：“你看，劳大人已经默许了你跟了我了。”
　　我朝她涩涩地扯了扯嘴角，内心感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淑儿眼神闪着光地望着我。
　　“名字？”我压了压眉头，苦恼地看着她，我在脑海里搜索着，一无所获。
　　“你不会？”淑儿的目光闪烁起来，试探地出声，“是连名字都没有吧？”
　　“我……”我不知道该是说我不记得了，还是顺从她的话说我没有名字呢？脑海里此时此刻是一片空白的海洋。
　　“你就叫茭白吧，茭兮白兮，是我哥哥写的诗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了，可好？”淑儿的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天上放着光的星星。
　　我想淑儿周围才武兼备的人一定很多吧，光是才遇见，她就已经给我说了两个了，一个是她的师傅，一个是她的哥哥。
　　“好，当然好，那我以后就称呼你小姐。”既然被收为了她的丫鬟，当然要换一个称呼了。
　　“有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小姐，私下里，你就唤我淑儿吧，这样亲近些，也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莫名地亲近。”淑儿拉起了我的手，温柔地说着，风吹动着她额前的发，撩拨着她山月般的眉眼。
　　我从未想过淑儿原来竟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而夫人竟然是将军府唯一的夫人。
　　一走进将军府的大门，淑儿便牵着我四处闲逛着，说是要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
　　“你看看，我们家是不是特别大？”淑儿双手环抱着胸，炫耀的语气里有着十足的满足感。
　　“是啊，约莫三个时辰才逛得完这府里吧？”我赞叹道。
　　“也许吧，我可没有计算过这时辰的事，茭白，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淑儿的后半句话郑重其事地说道，她的目光里依稀有某种未知名的情绪在闪耀。
　　我的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了下来，像是开满了一片让人想要徜徉的花海。
　　“走，我带你去挑两身衣服去。”淑儿拉着我就要走。
　　“淑儿。”
　　身后有声音唤着淑儿，这个声音……好像是我在古庙里梦里听见的声音。
　　我缓缓地转过头去。
　　身形颀长伟岸的男子，一半的面容隐约在微光里，他的眉宇开阔，眉叶像舟，他的眼眸里像是住着琥珀，澄净到没有半分杂质的琥珀石，可他的目光却是复杂的，高远如鹰，像是在睥睨着天下的一切，高挺的鼻梁如玉生光，唇瓣像是一盏桃花，桃花相逢在风里，多了被风催生的温柔，洁白的柔泽细密地燃成了光，他浑身似乎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我一定……我一定认识他。
　　“哥哥！”淑儿唤着跑着过去，搂住了他的腰，他也怜爱地回抱住了淑儿。
　　这样熟悉的场面，我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哥哥，我带你认识一个人。”淑儿从他的怀抱里出来，跑来我身边将我拉到了她哥哥的面前去。
　　他一见我，眉宇紧锁起，目光幽沉。
　　“哥哥，这是我在路上收的丫鬟，她叫茭白，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呢，就是来自于你写的诗里，我最喜欢的那首，茭兮白兮，沐如……”
　　“不可以。”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了方才说话时的温柔，生硬的声节在他的喉结滚动。
　　“不……不可以？”淑儿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不可以留在将军府。”他看着我的目光闪过嗜血的光芒，还夹杂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意味。
　　“为什么？”淑儿驳斥道。
　　“因为她是忞国的奸细。”他看着我一瞬不瞬地说道，剑眉轻抬。
　　我无语地看向了他，他这是火眼金睛吗？看一眼就知道了我是奸细？
　　“她哪里会是忞国的奸细？她不过是我和娘在途中遇见的灾民，”淑儿着急地红了眼，“莫不是哥哥和劳大人一样，连淑儿收下一个丫鬟，也要来干涉了？”
　　“淑儿，听话。”他的话音不怒自威，带着压迫感而来。
　　“哥哥要是不让我收下茭白，那我便把哥哥的秘密说出去。”淑儿瞪圆了眼，皱了皱鼻子。
　　秘密？
　　“你……”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挤了挤眼。
　　“哼。”淑儿朝着他做了个鬼脸，牵着我的手走了。
　　临走过他的身边，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敌视，他的气场仿佛与身俱来的，我自问自己的确不是忞国的奸细的，可是被他这一瞥，却也没来由的心虚。
　　一阵悠然的杜若花香飘过我的鼻尖，我脚下略一顿。
　　原来是他。
　　“我哥哥面恶心善，你可千万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淑儿带我走进了一处长廊，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当然不敢放在心上，只是淑儿，那么多人都让你不要留下我，你为何还会留下我呢？”我感激地看着她，要不是她执意带我来这将军府，我可能还在漫无目的地翻山越岭。
　　“我这个人呢，就是别人越不让我做的事，我越要去尝试，”淑儿说话的时候，望着我目光灼灼，“还有啊，你从现在起，可就是我轩辕雁淑的丫鬟了，你的背后永远都有我给你撑腰。”
　　永远都有人给我撑腰了吗？我只当她是随口说说，但也报以感激一笑。
　　多年之后，我问起淑儿有没有后悔当初遇见时没有杀了我，她的眉眼里再没有初遇时的星光，唯有一汪平静到骨子里的温水，她说她没有后悔遇见我，也没有后悔没有杀了我。
　　可她，再也不会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看完《青蛇》后，我一直在想，许仙真的爱过白素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