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2、霖王府中燕（1）

　　疼……
　　真疼啊……
　　我感觉全身像是被封印住了一般的僵硬，勉强地撑开起一点眼缝，却有万丈的光倾泻在我的眼前，晃得我眼睛生疼，大片大片的树叶出现在离我几丈高的高空中，树叶晃动着姿态，依然遮挡不了直直照射下来的天光。
　　我挣扎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好不容易才压着手肘，半撑起了腰，冰冷生硬的泥土抵着我的肌肤，尖锐的痛感立刻传遍了全身。
　　我无暇顾忌此时此刻的疼，而是眨巴着眼扫视了一眼四周，这是一片树林，葱茏的树林里散发着阵阵清幽的香气，薄薄的晨雾萦绕在空气里似有如无，地上遍布的小花上淌着晶莹圆润的水珠，应该是露珠。
　　这……是清晨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思忖到这个问题，脑袋上的太阳穴撕扯般的疼。
　　脑海里好像有什么蜂拥而至，又好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一切都无所探寻。
　　“啊！啊！”我痛苦地抱起了头，将头埋在了自己蜷缩在一起的身体中，窒息感一阵阵地堵在心口，难受。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就好了。
　　我安慰着自己，强迫着不再向自己的脑袋索取任何的记忆。
　　“驾！驾！”
　　树林的一边传来呼啸而来的马蹄声。
　　我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望向了声源处，还未看见马只，只听得声音。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为他们让路的时候，重重的马蹄即刻便拂扬起漫天的尘土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个、两个、三个……约莫十来人身着黑色的衣衫，头戴黑纱帷帽，看不清切真实的面容，驾着马，灰尘在他们的身后飞扬起。
　　在第一个路过我的驾马人停在我的面前后，他身后的驾马人都接连地停了下来。
　　我好像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匹马。
　　我半躺在地，高大的马匹显得高高在上，幽亮的马眼倪视着我，那目光落在我的眼里像是一匹久未食肉的野兽，盯着我内心一阵发怵，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身体。
　　“公子，别误事。”从帷帽里传出的声音，穿过了黑纱，透着沙质感，我听得真切，这不是骑着第一匹马的人的声音。
　　“小心，此处有诈。”骑着第一匹马的人声音低沉，像一坛酿造已久的好酒，醇香并重，又像是远古时候的瑶琴琴弦拨动，迢迢琴声，绕梁三日不绝。
　　我感受得到的，面前的这个人正在透过帷帽看着我，那目光里的意味我猜不透。
　　我望着面前围了一圈的人，虽不知来意，但冥冥中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看见敌人一样看着我。
　　“唰！”“唰！”“唰！”
　　树林深处突然射出了箭来，像天花在空中散开来，骑着马的人里有的躲闪不及，便被一箭穿心倒在了马背上，汨汨的血从他的心口流淌而下，顺延着染红了地上的小野花，向我的位置流淌开来。
　　我想我应该是没有见过如此的场景的，因为此刻我是如此地害怕，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在张开，依旧驱散不了我此时的恐惧。
　　“你果真有问题！”我面前的这个人一面挡着箭，双目灼灼地审视着我，像是要用目光铸成毒箭杀了我。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唯有此刻的恐惧，提醒着我要远离这个地方，向后急促地退着。
　　“想跑！”面前的这人见到我的动作，俯下身伸手利落地抓过了我，将我拉上了马，放在他胸前的位置。
　　浓郁的杜若花香侵袭了我的嗅觉，是我身后的人身上来的。
　　他一手持着银剑在空中挥舞挡着乱射来的箭，剑光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手困住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
　　“公子，他们都是有备而来，长久下去只怕我们都出不了这里，且让我等护你冲出去。”其他骑马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人语气急迫地提议道。
　　我明显感受到我身后的人身形一僵，手边顿了一下动作，“驾！驾！”他听从了提议，在周围人的护送下，策马狂奔往树林一处冲了去。
　　五脏六腑在我的身体里剧烈翻腾着，像是随时会蹦出身体出来，这样的颠簸我想我也是从来没受过的，我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想要让他把速度慢下来，可是他明明应该是感受到我的示意了，为何这速度越来越快？
　　他是故意的。
　　“安静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唇贴在了我的耳根，燃烧起旖旎的温热，只是他说这话时是不带任何温度的，甚至仔细听，还能听出字里行间带着来自地狱里的森冷，仿若他是掌管世间生死的最薄情的神。
　　可他要是不慢下来，我即便不被他杀死，那我也会活活被颠簸死啊。
　　心上一念划过，我用力拉起他的手臂来就是狠狠一咬，坚硬的齿下像是有肌肤被牙齿撕裂开的触感，温热的液体透过他薄薄的衣衫渗透出来，流淌在我的唇齿间。
　　恶心反胃感涌上心头，我还没来得及放开他的手臂，便听得身后的人嘤咛了一声，一股大力将我抛下了马。
　　“啊！”我尖叫了一声在地上翻打了几个滚，细嫩的肌肤一触地便磨破了皮蹭出了条条伤口，浑身生疼。
　　我看着自己露出来的肩上条条渗人的血迹，不断的血从我的伤口处往外流着，流那么多血，我肯定要死了。
　　“哇！”我坐在地上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吁！”那人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停住了马蹄，下了马朝我走了过来。
　　我毫无心思多想他的目的何在，大约他是来向我道歉的，看着自己密密麻麻的伤口，鬼才要原谅他，直到我听见了剑出鞘的刺耳声，当即停住了哭声，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看着他。
　　他的身形高大，树缝里的光投下覆在了他的身上，稀疏的光影晃动在他的帷帽轻纱上，依然看不清切帷帽里的面容，只能约莫看清脸庞的轮廓，我想那一定是一张极为冷漠薄情的脸，他是饮血而生的。
　　他每近一步，我便向后颤抖着退一步，直到我的背抵住了一棵大树，无路可退。
　　他持着锋利的剑朝我逼近，我清楚地看到，那把剑上杀过的其他人的血迹还未干，在剑身上磨蹭出逶迤可怖的痕迹，他拿剑的手握得紧，手背上露出了脉络清晰的青筋，手背上暴露出的几条伤痕，也暗示出了这个人一定是一个经常舞刀弄剑的人。
　　我跑不掉了。
　　我不应该这么悲观的，虽然我对我的往事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我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清楚，我也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我。
　　越想越难过。
　　“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也许让我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也能慰藉慰藉我的心灵吧。
　　他没有回答，反而走得更快地朝我逼近，站定在我的面前果断地扬起了剑，我也紧紧地闭上了眼。
　　“在那边！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从我的身后传来了男声，不一会儿便听得马蹄落地的声音。
　　我疑心地睁开眼来，才发现那人早已不在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尘土证明他应该刚走不久。
　　他这是什么想法？
　　“谁家楼里的姑娘，竟大白天穿得如此放荡。”饶是我不听这话，单凭这声音，我也能听出说话人的刻薄。
　　我四周打望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可是在你身后呢。”扬高了音调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去才看见了说话的人。
　　这人……真好看。
　　或许这个词用在一般的男儿家身上是极其不适合的，但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却是不能更贴切了。
　　眉目舒展开的样子像一幅丹青着墨的画卷，深褐色的眼眸像一汪澄澈的清泉，却又偏与天地相连，满载浮世星光三千，眼尾处轻轻勾起，目光似琉璃，粉嫩的唇瓣像是三月间第一朵绽放的桃花，柔嫩，干净无暇，五官的精致没有经过任何的胭脂粉饰，偏偏生得那样刚刚好，完美到每一抹线条仿佛都是老天爷宠溺的杰作。
　　他身着一袭红丝勾边的白衣，衣袖上攀援着金丝勾勒的朵朵祥云，青丝如瀑布散布在他的身后，一两缕飘扬在他的胸前，衬得顾盼生姿。
　　“说呀，你是哪家的姑娘？”他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嗔怒，玩味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打开了手里画满了桃花的扇子，走了过来，用扇面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哪家的姑娘？
　　我分明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
　　“你说我是哪家的姑娘？”我反问道。
　　“穿着如此别致，莫非是望月楼的姑娘？”他的话语加重在了别致上。
　　别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至膝盖的抹胸裙，脚上没有鞋子，赤裸着的一双脚早已在泥土里辨不清本来的颜色。
　　看着这样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姑娘可需要我送你回去？”他放下了扇子，凤目轻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胸前。
　　他话里话外的露骨，我立刻会意了他的意思，死死地捂住了胸口，唾弃地骂了一句：“呸，人妖！”
　　“人妖？”他说话的声音尖尖的，像是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瞪圆了眼睛，眼眸里流光转动。
　　“唰”的一声，他又扬起了扇子利落地放在我的下巴下。
　　不过这一次的扇面边长出了许许多多的薄薄的刀片，在日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说，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去尽所有的轻佻，带着威胁和死亡的气息。
　　“谁，谁在哪里？”
　　我被他的逼问问得紧张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仿佛顷刻间变了一个人一样，此时的他像是来自炼狱的阿修罗。
　　“刚才带着你逃跑的人。”他提醒着我，看着我的眼神越发地闪光起来。
　　“那……那边。”我故作冷静地抬手指了指刚才那个人去的方向。
　　他眼尾微微一动，瞄了一眼那个方向，并没有马上走了，而是脱下了外衫来，丢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动作让我怔了一下，随即明了他的意思，将衣衫罩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衣衫够长够大，套在我的身上，落在了脚踝的地方，刚想感谢，可感谢的话还未出口却听得他下令道：“将她带回地牢里。”
　　地牢？
　　我还未来得及与他说个清楚，一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手便捂上了我的眼睛，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再然后，我便没有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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