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1、楔子

　　夜阑星稀，慕琉晞提着两壶酒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天台。
　　星有时若月，月有时若星。
　　这是她的作为考古学家的父亲在她小时候常说的，那时候她的父亲常常带她去森林秘境之地看最亮眼的星星，后来，她的父亲不在了，她也再没有见过比那时更为亮眼的星星。
　　“星星哪里像月亮啊，月亮哪里像星星啊。”慕琉晞一边轻啜着酒，一边反复在心里琢磨着儿时父亲常常与她唠叨的这句话。
　　每次她遇到困难的事情时，都会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这是父亲临走的时候嘱咐她的，在她的未来没有父亲的庇护时，要时常思量着这句话作为人生的座右铭。
　　可慕琉晞从来都没有想透过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小祖宗！大家都在找你呢，快快下来了，一会儿少爷就要回来了。”楼下一双布满了褶皱的眼睛在夜里闪烁着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从小照顾着慕琉晞长大的保姆刘阿妈，慕琉晞知道刘阿妈此时此刻一定很紧张她，可是酒精已经占据了她大半部分的意识，她感受不到刘阿妈的焦急，而是把注意力投放在了刘阿妈话里的两个字“少爷”。
　　“少爷。”慕琉晞晃动着身体，呢喃着这两个字。
　　“慕颂生会回来了？”慕琉晞说话的尾音扬起，语气里明显的不相信。
　　楼下听到刘阿妈叫声的佣人都拥了过来，站在楼下和刘阿妈一样紧张地盯着站在天台上手舞足蹈的慕琉晞，几个保安看到了立刻冲向了小楼的门口，可是奈何慕琉晞早已在里面反锁好了门，就算是五六个大汉也撞不开门，保安也只得在一旁干愣着。
　　“是啊，琉晞，少爷快回来了，你先下来。”刘阿妈的声音带着恐惧，她的目光从未从她的脚上移过一分一毫，像是慕琉晞的脚就是勒在她脖子上的绳，慕琉晞的脚离天台越近一分，勒在刘阿妈脖子上的绳便越紧一分。
　　“快，快，快给少爷打电话！”管家心急地唤着一个佣人，站在一旁急得跺脚，那佣人听了急忙地走了。
　　“慕颂生在哪里啊？慕颂生在哪里。”慕琉晞说的这话，前半句吼得撕心裂肺，后半句独自呢喃，迷离的神色在她的美目中流动。
　　“胡闹！”厉声的男声划破了空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黑夜明灯下，他的面容在恍惚跳跃的幽暗灯光下若隐若现，站定在楼下一座琉璃灯盏的路灯下，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剑眉星目乍现，五官的线条硬朗里又带有几分柔和，柔和大约是来自于光源，在他墨色深沉的目光中渲染了一丝轻薄的明黄色，在他英眉入鬓的眉峰处晕染开淡淡的粉末状，在他薄唇紧抿的唇间勾勒出了浅色的弧形。
　　他的面容便是他的心。
　　对待他的妹妹，永远都是表面强悍，内心柔软的。
　　虽然此时此刻他用了平生说话的最高分贝，可他的目光里那抹担忧比气恼更多。
　　“慕颂生，你来了！”慕琉晞见到他的那一刻，眼里闪过的神色仿若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水上的浮木一般，他为她带来的是希望之光，是山峰之曙。
　　“慕琉晞，你快下来！”慕颂生命令道，微扬起额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慕颂生，我不下来，你答应我不娶缪溪姐我就下来！”慕琉晞手里拿着酒壶，孩子气地嘟着嘴，和慕颂生谈起了条件。
　　慕颂生听到慕琉晞提他和缪溪的婚事，面色一沉，不悦道：“胡闹！快点下来！”
　　“不！我不下来！慕颂生，你不可以娶缪溪姐，你应该娶我的！”慕琉晞越说越难过，尾音形似于惊声尖叫，手里一甩将酒壶高高抛了出去。
　　“啪！”与大地相碰而裂的声音响彻在空气中，引起一大段时光的沉默。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恍若她丢出去的酒壶一般，在众人面前像一颗榴弹，炸裂开来，只是，他们似乎都早已预知一般，除了沉默不语便是埋下头去。
　　“琉晞，”慕颂生的声音平静了下来，目光里也没有了柔和灯光的影子，像一汪隐秘的湖泊，透澈却看不见底，有复杂的情绪相叠，“你要明白，就算我娶的不是这个缪溪，我也会娶下一个缪溪。”
　　慕颂生说完，微凉的唇瓣微微一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低下了头来，平视着前方，踏出了脚。
　　慕琉晞眼看着慕颂生要走，心急地叫道：“慕颂生，你站住！”可慕颂生并没有听从她的话依然向前走着，他是清楚的，她的这个哥哥清楚她的一切，清楚她并没有真的醉，他们互相都在赌，她赌他为了她放弃缪溪，他赌她不敢跳。
　　“假如我们不是亲兄妹，你会娶我吗？”慕琉晞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被哭腔所干扰，她走近了天台边，奢求地看着慕颂生走向了大门。
　　慕颂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她，可慕琉晞明白这就是答案。
　　“慕颂生，我恨你——”
　　慕琉晞的声音断裂在半空中，像一条上好的绸缎，被人用力地撕开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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