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12、故友

　　“老爷，有位公子说要见你，让我传话说是你的故友。”门外家丁的声音拉回了老爷的思绪。
　　老爷敛下眼色，思忖了一下，斟酌道：“故友？请进来吧。”
　　“是。”家丁应道。
　　“你下去吧。”老爷吩咐着我。
　　“是，谢老爷。”我甚感宽慰地退了出去。
　　一出了老爷的院阁，我仿佛感到整个将军府都宽敞了许多。
　　“公子，这边请。”前面的家丁似乎是带着那位老爷的故友迎面走了过来。
　　他……
　　那位故友穿着一身白衣，衣冠胜雪，活脱脱地仿若自带仙人下凡的霞光，即便是身着素衫，却能有种常人所没有的气度与风采，黑色的腰带上绣着浅色的纹路，系着一枚小巧的玉饰，佩兰如玉，君子如斯。
　　他的面容清冷，肤色恍如皎洁的月光洒下映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微光，墨色的眼眸里犹如藏匿着一片深色的潭水，清冽而深沉，五官的线条明朗而柔和，像是被人精心雕琢又像是上天的鬼斧神工，煞是冠绝不凡。
　　可我一定是见过他的。
　　“慕颂生”三个字忽而涌上心口，几乎脱口而出。
　　“你……”眼看着他擦肩走过了我，我着急地出声。
　　玉树临风的背影一踌躇，却又抬步走了。
　　跟在他身后的家丁迎了上来，问着我：“那是老爷的故友，你找他何事？”
　　“没事。”我弱弱道，小碎步地离开了。
　　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不认识我的吧。
　　自小姐被禁足之后，她便日日与我说起她与云靥楼乐师的事，说这乐师多好多好，奇怪的是却从未与我提过乐师待她多好。
　　“茭白啊，帮帮我吧，帮帮我。”淑儿嘟着嘴眨巴着大眼睛，活泼可爱地朝我撒着娇。
　　“不能不能的。”我苦恼地拒绝道，毕竟一想起老爷和少爷的样子就让我头疼。
　　“就这一次，尘风今日生辰，我一定要去云靥楼将我亲手绣的绣帕送给他。”淑儿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惹人生怜。
　　可这些对我而言，是并无太大用处的，尤其是在我已成了少爷的眼中钉的前提下。
　　“淑儿，我不能帮你逃出去啊，少爷那儿知道了肯定会使劲为难我的。”我将我的苦衷一语倾尽。
　　淑儿眼眸里的光逐渐暗淡了下来，目光游离，不开心地撅起嘴来，怅然道：“也是啊。”
　　这可就让我有点于心不忍了……
　　我思前想后着，终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说道：“要不，我替你送去吧。”
　　“好啊，好啊！”淑儿立刻笑得花枝招展地冲上来抱住了我。
　　若非亲眼所见，我真怀疑淑儿其实应该是双生来的。
　　淑儿急忙地跑去床前拿了件物什，又兴冲冲地跑过来拿给了我，是方才她说的一方绣帕。
　　我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是绣的一朵开得正艳的荷花。
　　“你且与他说，我要做他一辈子的小徒弟，便好。”淑儿傻乐着。
　　原来这云靥楼中的乐师既是淑儿崇拜爱慕的师傅。
　　“好。”我收好了手帕，将她的话铭记于心。
　　我扮作了当日的男装模样跟着人群左躲右闪着进了云靥楼里，正巧一进去便碰见了上回见到的婠嬟的丫鬟，浮生。
　　浮生低头走着路，似乎在冥想着什么事情，我拍了好几下她，她才转过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惊喜地叫道：“白公子！是你啊！”
　　“对啊，是我，上回那位秦少爷可有再欺负婠嬟？”我迫不及待地问着当日心头那梗。
　　浮生抿嘴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饶是再欺负也终是不敢太得寸进尺的，小姐说过卖艺不卖身，这是楼主同意了的。”
　　卖艺不卖身？
　　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扇子，瞧见她手里的茶壶，问道：“你沏好茶是要送去给婠嬟？我与你一道去看看她吧。”
　　浮生表情略显得为难地犹豫道：“小姐房里此时还有客人在，怕是不方便。”
　　我了然道：“那便不麻烦了。”
　　我刚要走，浮生犹犹豫豫的声音又再响起：“白公子，可否，可否半个时辰后来小姐房里，那时候那公子应该是走了。”
　　“半个时辰？”我挑眉想了想，找到乐师送完手帕，或许这时辰差不多完事。
　　“对，白公子，其实小姐很想见你的，我都知道的。”浮生眸光里充满了莫名的期许。
　　这，很想见我……
　　“好，那我半个时辰后再到婠嬟那处去。”我应允道。
　　“是，那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家小姐。”浮生灿然一笑，快步地走了。
　　我望着她欢欢喜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意抬头一看，我忽然惊觉这云靥楼似乎还挺美。
　　云靥楼乃九重高楼，主楼之中中心腾空，不计其数的烛光晕绕在柔色的丝带上自楼顶中心飘下，自带着暧昧旖旎的气息，每层楼的廊柱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灯盏，廊柱之上还雕刻着精美的图腾，从雕工上来说，足以看出雕刻的人的用心。
　　这云靥楼说不大说小不小，除了主楼之外，听淑儿说还有几处附院的，要找一个乐师那得从哪里找起呢？
　　我暗自思量着，走着走着又听见了那日的靡靡之音，主楼中心的高台上，那姑娘手里握着琵琶，弹奏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曲子，饶是我听不懂，但我也看出了她眼神里的哀怨与空洞。
　　“少爷，你可算来了。”背后有熟悉的声音飘了来，我转过身去，看见了春美与冬鸢，她俩身着艳色的衣衫，迎上了一位进来的客人，这客人甚是眼熟，竟是少爷！
　　我瞠目结舌着，脑子飞速运转着此刻该如何做。
　　“这位公子，瞧你一路在这里逛着，可是迷了路？让笑笑带你找路可好？”一位画着浓妆，衣着十分露骨的女子走了过来，调笑着搭上了我的肩。
　　我略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着她不安分的手，低声问道：“姑娘可知乐师在何处？”
　　“啊，乐师啊，”笑笑转悠着眼，“此刻乐师定在后院喂鱼吧。”她说着指了一个方向。
　　“谢姑娘。”我点了下头，飞速地走开了。
　　“哎，公子，常人是入不了内院的，还是我带公子去吧。”笑笑风情地扭动着腰肢，小碎步地跟上了我。
　　“啊，好。”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她。
　　“见公子的样子，一定是见乐师有要紧的事吧？”笑笑与我搭着话，眉飞色舞。
　　我回避着她的目光，呆愣道：“啊，是啊。”
　　迎面走来一人，衣衫素净，怀里抱着一把琴，清淡的目光先是扫过了笑笑，再扫过了我。
　　“乐师大人。”笑笑收起了笑脸，目光忽而胆怯起来，望向了地上。
　　我听见她唤的名字，颇为认真地打量起了来人，面容衣衫都给人一种清淡的感觉，仿若和这个尘世间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说要见你，我先下去了。”笑笑说话间带着难以猜测的结巴，与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我待笑笑走后，将淑儿交给我的丝帕递给了他，说道：“这是淑儿亲自绣的绣帕，说是送给你作为庆贺你的生辰，她还说，要做你一辈子的小徒弟，便好。”
　　我再想了想，淑儿嘱托的，大约是没什么落下的了。
　　可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许久，尘风似乎并没有收下的意思。
　　“你且回她，不必。”他的话语不轻不重，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这就有点无所适从了，收回来也不是，继续僵着也不是。
　　“乐师大人，还请你收下吧，如今淑儿被禁足了，她这才没能亲自来送绣帕的，淑儿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将绣帕送给大人，还请大人收下淑儿的一片心意。”我把我能想到的劝说词都说了一遍，可这尘风似乎并没有半丝动摇。
　　“乐师大人是知道的，要是你不收下的话，淑儿估计又要闹脾气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还会闹得整个府里上下都不安宁的。”我只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胡诌。
　　终于，尘风是伸出手收下了，梁玉白指，果然是弹琴的一双好手。
　　尘风手里握着绣帕，低下眉去，也不知是在看绣帕还是在思考何事。
　　既然淑儿的心愿达成了，那我便要去看看婠嬟了，我询问道：“还请乐师大人告诉我，婠嬟的房间是在何处？”
　　“婠嬟？”尘风抬眼瞧着我，眼里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诧异。
　　“对，婠嬟。”我确定道。
　　“三楼西北角边上。”尘风随意睨了一眼西北的方向。
　　“多谢乐师大人。”我请辞道。
　　上一回有春美冬鸢带着，倒也没觉得这云靥楼会有如此之大，如此多的房间，要不是尘风给我说得如此清楚，我想我得走得眼花缭乱也不见得能找到婠嬟的房间。
　　“小姐这几日十分想念少爷。”春美的声音又从我的后方飘来。
　　我浑身一个颤栗，不用回头也知道少爷就在我的身后，要是让他发现了我，这可如何是好？
　　我惊恐地脚下一打结，朝前一个趔趄，在我以为下一刻便五体着地的时候，竟然栽倒在一个温热的怀里。
　　我畏缩地抬了抬头，只看见了冒着青茬的下巴。
　　“芙罗近日确实是廋了。”身后少爷的一声长叹又让我陷入了恐慌之中。
　　我也顾不得其他了，死命地抱紧了眼前人，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听得三人的脚步声路过了我渐行渐远，我这才放开了眼前人，仰头一看，却是一位蒙着面的公子，青丝绾正，可露在外面的这双眼甚是眼熟，似笑非笑中晕染着邪气。
　　我疑心说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那人眉眼舒展开，答道：“你当然见过我。”
　　这声音，无论如何我都笑不出来了，他是霖王。

作者有话说

　　重新梳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