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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银杏下何来白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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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年多。
当日的小孩儿——如今该唤作何来的,已长到八九岁大小。
“姨,咱们这是到哪儿了?”何来扛着行李,背着身,一步一步后退着,不紧不慢地与我交谈。我们都是流浪之人,生来洒脱,不注重身外之物,因此行李不多,不重。
但他喜欢将行李抗在肩头,或许这样少了些束手束脚,有更多乐趣,又或许是他一身蛮力无处可使的后遗症。
有天我给他洗澡,他低头玩水,背后肌肉线条已明晰可见,这在同龄人中是极罕见的。也难怪他一天吵闹要随我去打怪物,看来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蠢蠢欲动。
“我也要做白衣剑侠!”他双臂发力,砸向水面,惊起水珠无数。有些溅入我眼里,很不舒服,我当下拉过他要打屁股。
他扭身躲过,笑嘻嘻道:“你捉不到我,姨!”
……
回忆停止,我看向眼前仍松松垮垮地何来,道:
“到了长合镇,漓水与汾水相交处的一个小镇,是两河枢纽。据说十年前曾异常富饶繁荣。”然而十年的战乱动荡使它变成了另一番模样。见证了□□的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残忍,何况北方是权利角逐的重心,受到的影响更大。
何来得了答案没再说话,将注意力转到四周与脚下,专心致志地玩他无聊的游戏。他总是擅长自娱自乐,有时我甚至会觉得他很孤独。
但其实他是内心很强大的孩子,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他甚至还有可能在心底将孤独当做一种特有的乐趣,并为此享受。
毫无疑问,何来是个小怪物。但我仍喜爱他。
我环顾四周,这里已是满目疮痍,只留下零星的几户人家战战兢兢地苟且偷生。他们不愿舍弃自己的家园,坚守于此。
“嗳!”
我听见声音,回过头,却发现是何来闯的祸——他倒退时无意撞上一位老媪。
老媪怒目圆睁,将何来一掌推开,步履蹒跚挥袖就走。
我心中一紧,多看那老媪几眼,见她衣衫褴褛,不似世外高人的模样,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我这样问何来,半疑问半反问的语气。
“哼!”那孩子也是个倔强不吃亏的性子。哪怕原本有悔过之意,此刻心中肯定也只剩下怨怼。
他将肩上的行李大力甩下,单手拿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因为心情不好,步伐又大又快,我甚至有些追赶不上。
“原本就是你撞上人家,你撒什么火?”我有些生气道。
何来停下脚步,飞快地回过身看我一眼。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盛满倔强,异常刺眼。方才挣扎间凌乱的头发,此刻也多了几分尖锐、嚣张的味道。又紧又烫。
这小孩!我在心中叹气。
他本来就是个令人捉摸不透、桀骜不羁的性子,时而嬉笑,时而安静。嬉笑时,无拘无束,随性幼稚,令人无可奈何。安静时,又仿佛胸中自有乾坤。
这是他第一次与我对抗。其实凭借他的性子,我早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所预料。但当一切真的来临时,还是会感到震惊与无奈,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刺痛。
然而,孩子对抗长辈,甚至挑战其权威,其实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应当理解,并为他的成长而由衷感到欣慰,哪怕我已忘记自己当年是以怎样一副姿态去抗衡父母,争取自由的了。
因此我看了他一阵,没说话。尖锐的对抗只会将孩子越推越远。
何来估计也没预料到我的平静,眼中的光亮渐渐熄了,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嗳,不怪他——”旁边有人看见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道,“那王慧娘是个怪人,这事不怪他。”
我看向那人,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他身旁还有一名妇人,唯唯诺诺地坐在门槛上,缝着衣服,偶尔觑我们几眼,又飞快搭下眼皮儿。
“她是个怪人。她家男人抛家而去后,她就变得更怪了,对男人避之不及。姑娘,你看她的模样,猜一猜她多大?”那男人拉来根凳子坐着,一副长谈的架势。他说话时,微微笑着,很微妙的神情,令我想起往日村头各路媳妇儿们叽叽咋咋的日常生活。
“七八十?”我随口接道。
男人脸上的笑意突然加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显然,他对此驾轻就熟,并以此为乐。
“哪能。她才同我差不多大,甚至更小。”
哈?这确实惊讶到我了。
“你多大?”
“嗳,岁月不饶人,四十几了。”
他虽这样说,但显然,心中并不这样想,至少此刻并不。我甚至能察觉他些许隐秘的得意。男人其实并不在乎年龄,可能由于天生的体魄,要到更大岁数才能使他们体会到年龄的重量。
因此,一个男人,哪怕再卑微,也很容易为此骄傲。
“恩,是蛮大了。”但显然,何来这个还未步入男人领域的小孩尚不明白这个道理。
男人难以反驳,不太高兴。他接着道:
“她男人走后,她一直无法接受,终日神神叨叨。在她还没那么疯癫的一段时日,有天,有人去看她,见她桌上摆了两副碗筷。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为欢郎留的……”
显然,欢郎是那位王慧娘的夫君。
那男子还邀请我们留宿。但我一向对这种逞口舌之快的人不太有好感,因此婉拒了他,投宿到另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只有一对孤儿寡母。儿子不过五六岁,已是会蹦会跳的年龄。许是素日少见同龄人,非要缠着何来这位大哥哥玩儿。但何来自诩小大人,对他爱答不理。俩人在一旁你追我躲。
母亲是位年轻贤惠的女子,在一旁收拾我自愿上交的野味,作为晚饭。
我与她待一处,也帮她一同收拾。顺便问出了心中欲问之话:
“大嫂,我一路北上,路过不少村子,但也是头一次见到生活得像你们村子这样安稳的。其中可有什么关键?”
其实我是个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性子,但这些年带着何来,倒锻炼出了一些。
母亲是为内敛娴静的女子,话很少。她轻轻笑答:
“是一位少侠。”
心中一跳,那个沉淀在心底的影子慢慢浮出水面。我故作镇定地问:
“是不是穿白色衣服,背一把剑,高高瘦瘦,英俊正气的一个人?他的剑……”
“哈!姨,原来你也喜欢白衣剑侠——”何来突然背后伸出头,大惊小怪地笑。他已经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不虞。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我吓了一跳,拍了他一掌。他又逃走。
母亲在一旁羞涩矜持地点头。
我的心顿时像烟花一样沉默地炸开。拐弯抹角地问:
“他……怎么帮你们的?”
“设了阵法。我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我非本地人士,是那位少侠救了我,将大家聚在一起安置于此的。”
母亲的话突然变多起来。同为女子的我隐约察觉到什么,因此暗中多看了她几眼——虽然已是一位孩子的母亲,但仍然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身材窈窕,白皙秀丽,甚至因此多了几分丰腴和母性的柔美。
比起粗野的我,无疑,这样的女子更讨男人的喜欢——安分,贤惠,小鸟依人。
倏然心中不适。我不再主动挑起话题。
她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一时间沉寂。
借口出门转一圈,我郁郁寡欢,走了段路,在一处院墙后发现何来二人。
“你们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他义正言辞道。那小孩站在他身后,偷偷看我。
“姨,我和小胖去玩了。”何来拉着小孩道。
我心不在焉,颇不耐烦:“不要乱跑。”
我倒是不担心何来出事,加上这里也比较安全。
一大一小又滴溜溜地没了人影。
我又慢慢走,开导自己。静下心来,才知道刚才的反应其实更多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在作祟。对于那位年轻的母亲,其实倒没什么过多的想法。
后来再没遇见那俩人。我看天色渐晚,又循着记忆回去。
进屋只见那俩人已坐着了。倒是比我先回来。
看了一阵,没见女子人影。我问小胖:
“你娘呢,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
小胖正同何来推荐他的旧玩具,没抬头道:
“我娘找慧姨去了。”这次倒不像刚才那样怕人。
我没多话。蹲下身拿了一个竹球,里面装着一个铃铛,一拿起来叮铃铃地响。又问:
“这是什么?”
“不知道。”小胖摇头,“娘说是爹给我做的。”
我拿起那球儿看了几眼,有些破了:“你很喜欢它?”
他点头。
“喜欢的话,以后玩时要小心,你看这里,都有些破了。”我指给他看,“破了就没得玩了。”
他伸头过来看,表情严肃认真,皱眉,眉上露出两个小窝。
看他这副样子,我笑了笑。
又跟他聊了会儿,那位母亲从门外走进来了。她一边挎着个竹篮,一边轻声道: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我示意无碍。出于关心,又随口问她去了哪儿。
“去给一个朋友送了点吃的……”她并不打算细说。但顿了顿,又好像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接着开口,如惊弓之鸟:“抱歉。没知会你一声……”
她想起我是今日这顿晚饭的提供者了,并对自己的擅自做主感到惶恐不安。但那些东西早在我决意借宿之时就成了她的所有物,又何来擅自一说。
她的谨慎小心倒是令我感到颇不自在。我宽慰她:
“大嫂何出此言。这样说来,还是我叨扰你了。”
她表情没多大变化,但确实放松了些。
我突然有些可怜她。
一起吃饭。她的手艺倒真的不错,至少比我强的多。
饭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不经意间,我抬头一看——
不知何时,门口立着个阴影。
是那名老媪。
仍是今早的熟悉打扮,无增无减。这样细看,才发现她其实也不算老,只是早生华发,姿态疲惫。
但此时站在门前,身子异常笔直,神色清醒,氤氲着无言的冰冷。
简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