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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急急如律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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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易逝,一转眼,七年匆匆而过。这七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说短,不过因为弹指一挥间,说长,乃是因为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昔日待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已经长成七岁孩童,而她的母亲,林夫人,却因当年三日难产伤了根本,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听到女儿叫一声娘。祸不单行,其后不久,朝中大乱,硝烟四起,党派之争愈发激烈,林夫人的父亲,也就是林谨言的岳父不幸为敌党所陷害,入狱身亡。一时间,树倒猢狲散,人人自危。林谨言也不得不愈发谨慎行事,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因此过得并不如意。这些年也只守着独生女儿红玉度日,并未续弦再娶。
过往的快活时光一去不复返,之前所有的愉快得意都仿佛是向老天爷暂时借来的,如今期限到了,又尽数给还了回去。林谨言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苦笑。还好女儿红玉懂事乖巧,也算是他仅剩的安慰了。
近些日子,他新纳了一门小妾,冯姨娘。冯姨娘是位有着独特风韵的女子,不同于之前清秀文静的林夫人,她虽然年纪不大,却罕见地提前拥有了成熟女人的气质,一举一动无不撩动人心。林谨言之前一直倾心的是像白菊一样淡雅秀气的女子,譬如前妻,闲暇之时能与自己秉烛夜谈,红袖添香,忙碌起来,也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打扰对方。如今,或许是由于年龄的增长,品味也有所改变,冯姨娘便入了他的眼。有时候,她偶尔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林谨言也乐意包容忍耐。
一切本来很美好。直到一日,女儿红玉前来,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爹。”红玉七岁了,生得冰雪聪明,只是性格比同龄人安静沉稳一些。此时,她站在林谨言面前,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她说:“爹,冯姨娘不是人。”
她的眼睛生得又黑又亮,睫毛浓密,此时看着林谨言,仿佛天生有种魔力,能够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
林谨言闻言,愣了一下,而后大笑起来。他招手示意女儿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问:“那她不是人,是何物呀?”
“蛇。”红玉还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林谨言看着女儿,一时间内心无比复杂。他并未将女儿的话放在心上,俗话说,童言无忌,孩子的话很多时候或多或少地反应了他们内心的某些真实想法。林谨言以为,或许是自己这些时日纳了冯姨娘,又颇为宠爱,让女儿误以为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害怕失去父爱,颇为嫉妒,从而胡言乱语而已。
林谨言倒是没有因此责怪红玉,反而更加心疼她,内心也开始反省自己。他温和地安慰了女儿,思来想去,为了女儿的健康成长,最后还是不着痕迹地告诫她,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又进一步说明,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非君子所为。
那日之后,林谨言渐渐将此事抛在脑后,只是偶尔看见红玉欲言又止的模样,才会模模糊糊想起这件事来。
只是,半年之后,林谨言原本健康的身体开始时不时出些小毛病。最初,他也并非将其放在心上,直到小毛病越来越多,身体机能紊乱,大不如前,他才猛然惊醒。又想起女儿半年前的话来,原本觉得荒诞不经的小儿戏言,此时却由于内心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倒渐渐当起真来。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仔细一想,女儿向来性子踏实沉稳,又怎么可能因为嫉妒,一夜之间生性大变,在别人背后胡言乱语起来?
他将红玉唤到跟前,委婉地提起了那件事,又问她当时何出此言。
红玉闻言,松了口气。再不隐瞒,全盘托出,娓娓道来。原来,她生来便有一个不能为常人所知的秘密——她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一些东西。
冯姨娘是蛇,这是她亲眼所见。
林谨言还记得,女儿小时候,身旁无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大哭,夜里尤胜。彼时他还以为她生性好哭,三岁之后,渐渐哭得少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顿时又羞又愧。
“爹,你一定要相信我!”红玉害怕父亲又像上次一般,以为她在撒谎,忍不住央求道。
林谨言心里一酸,忍不住将小小的女儿拉进怀里,温柔问她:“玉儿,你告诉爹,这些年来,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的异常?”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个。
红玉道:“我害怕。”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父亲一眼,又将小脸垂下,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林谨言看着她头顶稚嫩的发旋,红润瘦弱的脸颊,想起女儿这些年来一直担惊受怕,默默承受,甚至连自己这个亲生父亲都没有说过,就对她心疼不已。
“小时候,我以为大家跟我一样,都能看见它们,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我害怕,害怕你们把我当做怪物,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告诉爹爹……”
所以,她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所以,她比同龄人总是要显得沉默寡言一些。
林谨搂住女儿,良久没有说话。
父女二人相互坦白,达成共识之后,林谨言却不敢乱动,贸然与冯姨娘撕破脸。他一边稳住冯姨娘,虚与委蛇,装作尚且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一边暗中派出心腹,命他拿着玉佩前往西南青阳宫求助。
数月之后,心腹归来,与他同来之人却并非纯阳子,而是另一位不及弱冠的陌生年轻人。只见其穿着一身白色直裰,风姿清雅,自信从容。
虽然疑惑,林谨言却不敢小瞧,反而打着十二分精神热情接待。
林谨言请他坐下,又命下人为他端来茶水,这才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无量观。施主不必太过客气。贫道道号青城子。”
说完这些,又似乎明白林谨言心中疑惑,补充道,“纯阳子乃是家师。”
林谨言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此人看起来颇有纯阳子昔日风采。又忍不住向他纯阳子的近况。
“当日,师祖仙逝后,家师秉承师祖遗愿,不负众望接手师门,成为了新一任宫主,之后一直带领众多门人不懈奋斗,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林谨言听完,心下不由一阵感慨。
“家师如今掌管、调任宫中诸多事物,每日皆为杂事所累,分身乏术,逼不得已只好委托贫道前来,还望施主见谅。”
他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谨言自然无话可说,况且他也相信纯阳子爱徒的能力。于是开始向他详细说明现下情况。
青城子听罢,毫不犹豫,当下对他道:“贫道之前也已经了解了一二,事先做了一些准备。既如此,事不宜迟,施主现在便将那畜生叫出来吧。”
“这……”
青城子但笑不语。
见他这么自信,林谨言也不好再推拒。只好命人去请冯姨娘。
未几,冯姨娘款款而至。
“老爷……”她嘴角尚且挂着一抹笑意,二字甫一出口,转身就看见了端坐厅中的年轻道人,不由愣了一下。
“老爷怎么……如今想起让奴家来见客了?这是……”很快,她反应过来,又恢复了常态,心下奇怪,表面上还是按兵不动地走了过去。
林谨言偷偷看了一眼青城子,然后转头让冯姨娘坐下,和颜悦色道:“这位贤侄,乃是我一位旧友之徒,今日正好路过此地,就进来看看我,我便想着让你们二人互相认识认识。”
“原来如此。”冯姨娘暗中松了一口气,看向青城子,笑问,“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青城子微笑着说:“夫人有礼了。在下免贵姓李,名玉。”
“原来是李公子。”冯姨娘笑道,又见其笑意融融,和善可亲,转头对林谨言夸道:“公子年轻有为,不愧是老爷的故交之徒。”
林谨言笑道:“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青城子拱手道:“老爷,夫人,晚辈此番特意为你们二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林谨言愣了一下,看了眼冯姨娘,点头笑道:“劳贤侄费心了。”
青城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来。但见其成色莹润,白净光滑,也算得上是个宝贝了。
“这是……?”林谨言问。
青城子温声道:“这是在下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此乃青阳宫独有净瓶,用来盛放丹药之物,可保其十年之内,不腐不坏,功效依旧。”
“好物,好物。”林谨言忍不住赞道。
“是个宝贝。”冯姨娘也在一旁应声,又不禁羡慕道,“青阳之物鲜有外传,极为难得,公子倒是好运。”
林谨言看了一眼她。
青城子眉毛一挑,转声道:“不过……在下欲献的,却并非这净瓶,而是这净瓶中的东西。”
“那是何物?”
“此物名曰‘白日飞升散’,不知二位是否听过?”
冯姨娘双眼一亮,忍不住问:“可是传说中淮南王刘安所食之散?”一时间,只盯着那瓷瓶看,目不转睛。
“夫人好见识。”青城子赞道,“只是,此物却并非传说中那个。然而,虽不能有白日飞升之效,偶尔吸食,还是能使人神清气爽,延年益寿的。据说……就连妖怪吸了,都能增长十年功力呢。”
语罢,将瓷瓶交给一旁的仆人,又由仆人递给林谨言。
“大人,请。”青城子抬手,微笑道。
林谨言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依言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这……”他猛然抬头,看向青城子,一时间有些发愣。
“不知大人感觉如何?”
“果然神奇!顿时神清气爽!”林谨言眉梢都露出喜色,大赞不已。
又将瓶塞盖上,递给冯姨娘。
冯姨娘接过瓷瓶,看了眼青城子,见其笑意盈盈,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猛吸了一口。
“你!”
一瞬间,双眼腥红,她奋力将瓷瓶摔到地上。霎时,瓷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里面黄色的粉末也撒了出来,四处飞溅,散发出幽幽气味。原来这里面装的,并非是什么白日飞升散,而是雄黄粉。
“你究竟是何人?!”冯姨娘立马知道自己中计了,干脆撕破了脸,一跃而起,满头大汗,阴森问道。
林谨言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人,忍不住后怕地退了几步。心里也完全相信了女儿所言不假。
“呵。”青城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顿时锋芒毕露,整个人宛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他也不回答,果断掐诀步罡,祭出飞剑,直指冯姨娘而去。
二人顿时纠缠起来,战况激烈。
“臭道士!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孽畜,还不住嘴!”
……
一来二往,最终,青城子一记飞剑,一张符箓彻底治住了她。
冯姨娘倒在地上,面色铁青,痛苦不已,两种形态交替出现。长了森森獠牙的口中不时发出低低哀嚎,原本娇俏的芙蓉面也渐渐浮现出一路路青色鳞片,已然是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林谨言被这一幕惊住了,心有余悸,浑身微微发抖,又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到木桌才停下来。
“老爷……老爷……救,救我……”冯姨娘仿佛被掐住喉咙一般,嘴里不断吐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断断续续说道。她的双眼发青,瞪得老大,冷汗凝结,忽冷忽热,狼狈又可怕。绝望之际,将唯一的希望放在那个并不看她的男人身上。
林谨言早就将头转了过去。听到蛇妖之言,下意识抓紧了身后木桌一角,眼眶忍不住微微湿润。
“救我……啊啊啊——!”
听到她忽然大声惨叫,林谨言猛然转过头,恰好看见青城子毫不留情,将一整瓶雄黄粉倒在她被剑刺穿,还在不断淌血的伤口上。雄黄粉一接触到妖血,顿时像沸腾了一般,冒出阵阵白烟,她的身体也剧烈痉挛起来,白眼乱翻。
林谨言往前迈了一步,被青城子拉住了。
“别去。”
俩人看去,只见蛇妖渐渐现出原形。一条粗如盆口,长约几丈的大青蛇被钉在地上。大蛇沐浴雄黄,鲜血长流,剧烈挣扎着,尾巴乱甩,气势骇人。一时间,围观的仆人四处逃窜,厅内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啊啊啊——”青蛇如鬼魅一样的嗓音含着绕梁三尺的气势,“我好痛苦,杀了我!杀了我!……”
青城子又从怀里摸出一瓶雄黄粉,正要上前,却突然被林谨言握住了手。
“我去吧。”
林谨言小心翼翼走上前,那蛇妖已然神志不清,挣扎了半天,已然渐渐没了力气。林谨言走近了,猛然拔出长剑。
“不要——”青城子被吓了一跳,害怕大蛇伤及无辜,赶忙就要上前,却突然停下脚步。
只见那林谨言高举长剑,一剑斩下,蛇妖身首分离,顿时气绝。
腥臊的蛇血溅了林谨言一身。他的脸上也是血红一片,看不清表情。
绕是青城子见多识广,那一瞬间,也不由得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