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58、急急如律令（2）

　　书生一路北上，终于赶在冬至前抵达了京城。会试于来年春天举行，他便咬牙用仅剩不多的钱与另一位同年合赁了一间小院，报着不中不回头的决心，逼迫自己头悬梁锥刺股努力学习。于是，一直到来年春闱，二人摒弃杂念，一直待在院里静心温习，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参加文人集会，探讨问题，针砭时弊，借机打听主考官的喜好，种种举措，以期来年能够高中。

　　三月初，春寒料峭，林谨言于瑟瑟寒风中，仅仅穿着几层单衣，带着备好的干粮，在经过重重检查之后，深吸一口气，步入贡院。会试连考三场，条件艰苦，每一场都是对学识与身体的双重考验。当三场终于考完，林谨言走出贡院时，已经被冻得神志不清，浑身发热了。他没有钱请人服侍，于是只能凭最后的意志力恍恍惚惚自己走回小院里。一回到家，只觉得头晕脑胀，疲惫至极，来不及洗漱，倒头就睡。一睡就开始高烧不止，那位同年估计也自顾不暇，后来还是林谨言生生在床上躺了两天，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去医馆看病的。

　　种种艰苦，自不多说。且说四月十五，杏榜发布之日，林谨言怀着忐忑的心，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终于看见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忍不住拍手称快，喜极而泣，大失常态。然而，环顾四周，比他更为失态的人比比皆是，一时间，热闹非凡。

　　过了几日，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排名最终得以确定。后又经传胪大典，张贴皇榜，状元游街，琼林宴会，林谨言终于一扫晦气，得偿多年所愿。

　　而后，他选择留在京城，又考入了清贵的翰林院。期间，还得一位当朝大员赏识，不吝将家中庶女下嫁于他。那位小姐温柔解意，才识过人，嫁入林家之后，自添了一段夫妻恩爱，红袖添香的佳话。不到半年，肚子里又传来喜讯。一时间，风光无限。

　　来年冬季，一日，小雪初降，傍晚余晖中，林谨言下了班骑马回家，刚看见家门，就瞥见一位仆人候在门外，神色焦急。

　　林谨言不由催了催胯|下骏马，那仆人也迎上来。

　　“吁——怎么了？”他问。

　　仆人喘着粗气道：“夫人今早起来说肚子不舒服，午时刚过就发动了，至今已经折腾了一个下午了。大人快回去看看吧！”

　　林谨言闻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仆人就匆匆进去了。甫一入院，就觉得气氛不同往日，下人们行色匆匆，隐隐约约从后院传来一声又一声女人痛苦的哀嚎。

　　林谨言心中一紧，快步往妻子的房间而去。哀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的心也随之砰砰直跳，愈来愈紧张。

　　待走到门外，碰巧一个丫鬟从里面走出来，林谨言忍不住一把抓住她，问：“怎么样了？稳婆怎么说？”

　　丫鬟被吓了一跳，看清楚人后，如实答道：“稳婆说夫人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具体怎么样，还要看明早。”

　　林谨言闻言，稍微放下心来。丫鬟出来估计是要拿什么东西，行了礼就匆匆告退了。

　　林谨言心中焦急，背着手在外面走来走去。等了许久，丫鬟来来去去好几波了，里面女人的声音也渐渐歇了下来。未几，帘子一动，稳婆出来了。

　　林谨言赶紧围上去，询问妻儿状况。

　　“林大人，尊夫人尚且平安，只是叫累了，休息一下而已。”

　　他点点头，忍不住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面瞧。

　　稳婆见此，忙对他说：“林大人，产房血腥，不吉利，大丈夫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林谨言便只好歇了心思。

　　翌日清晨，林夫人还是没有顺利将孩子生下来。稳婆说她这一胎情况危险，叫他做好心理准备。

　　林谨言心里咯噔一下，也舍不得离开产房了。只搬了凳子，坐在外面，时时关注里面的状况。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第三天傍晚时分，孩子还是没有顺利生下来，妻子的叫声已经微不可闻了，折腾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疲惫至极，已经不对这胎报什么希望了。

　　就连稳婆也在私底下偷偷问林谨言，要保大还是保小。还建议他保大，说这孩子生出来估计也是已经是死胎了。

　　“阎王爷不放人啊！”稳婆感叹道。

　　差人请了假后，林谨言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外面等待，下人给他送来了烤手脚的暖炉，还送来了披风、毛毯、手套、帽子等等一系列保暖的东西。即使晚上回房睡觉，他也睡得很浅，好不容易睡着了，短短一两个时辰，就又惊醒。

　　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是他一离开这里，一做其他事情，就心里发慌，坐立行走都如鲠在喉，还不如安安静静等在这里，至少心里能好受一些。

　　这一日傍晚，小雪转大，天色昏暗，远处黑色的屋脊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林谨言正坐得腰酸背痛，精神萎靡之时，突然有仆人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

　　林谨言也不好拒绝不见，只能整了整衣冠，命人将那人请进来，自己坐到客厅等着。

　　“大人，人到了。”

　　听见这话，他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只见那人还是穿着靛蓝道袍，英姿勃发，行色匆匆。雪花沾到他的眉间发梢，却恍若未觉。多年未见，较之当年锋芒毕露、青春气盛的少年郎，变了的，只是新添的成熟稳重、内敛深沉的气质。

　　林谨言忍不住大笑起来，多日沉积在面上的晦暗终于去除了些。

　　“哈哈，道兄，多年没见，风姿依旧啊！”

　　“无量观。施主亦然。”纯阳子看见他，也忍不住一展笑颜。

　　“来来来，请坐。当日一别，我还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故人，没曾想就是今日啊！也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哪些故事？小叶姑娘呢，又在哪户人家投了胎？”

　　纯阳子闻言，眉间一动，连忙抬手道：“不急。事不宜迟，还麻烦你将我带到尊夫人所在之地。待事情解决之后，我再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她正在生……”

　　“我知道。”纯阳子说。

　　林谨言压下心中疑惑，依言将他带到产房门外。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纯阳子要做什么。

　　只见纯阳子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轻轻放下，快速精确地解开，里三层外三层。待东西露出庐山真面目后，林谨言赫然发现，竟是当年小叶的骨灰盒。

　　“这……”他吃惊之余，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难不成……”

　　纯阳子顾不上回答。事实上，自拿出骨灰盒后，他就眉头紧锁。

　　他将盒子打开。隔了一阵，忽然不知从哪里幽幽吹来一阵阴风，林谨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抬眼一看，小叶已经赫然立在那里了。绕是事先知道，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只是，定睛一看，却发现她不太对劲。两年多前，小叶虽为鬼魂，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是，如今，她竟十分虚弱，身体几乎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面色比鬼还要苍白几分。

　　“小叶姑娘……”林谨言不禁出声。

　　小叶听到了，抬起头来对他虚弱一笑。之后，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对面的纯阳子。

　　俩人对视片刻，纯阳子开口轻轻说：“走吧。”

　　小叶最后看了他一眼，飘身而入。

　　未几，产房里面就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稳婆一声又一声地惊喜道：“生了，生了！……”

　　林谨言也忍不住流出泪水。他看向纯阳子，只见纯阳子还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稳婆将孩子抱出来，递给林谨言看，一边还说：“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好好好……”林谨言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女儿哭够了，闭着眼睛，小小的揉成一团，香香软软。那一刻，林谨言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不自觉的软成一团。

　　“小姐长得可真秀气。婆子我接生了那么多户人家，还从没见过一出生就像小姐一样漂亮的娃娃哦……”

　　林谨言听了，心里高兴，命下人带着稳婆去领赏。他抱着女儿，越看越爱，简直舍不得丢手。林谨言之前还担忧自己会因为女儿前世是小叶，难免觉得别扭，此刻才明白自己多虑了。许多，他才舍得将女儿递给一旁的纯阳子看看：“道兄，你看我女儿。”

　　纯阳子接过婴儿，将她抱在怀里，神色复杂。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谨言，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拿着这信物去青阳宫找我即可。”

　　林谨言接过玉佩说好。

　　纯阳子又问，他给孩子取好名字了没有。林谨言摇头，无意间低头一看，见手上玉佩色泽温润，血红美丽，宛如朝阳。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笑道：“就叫红玉吧。”

　　说起来，女儿的出生还和纯阳子有莫大的关系呢。

　　“红玉……”纯阳子看着怀中的孩子，忍不住微笑，轻声唤她。

　　“红玉，红玉，爹的小红玉……”林谨言抱过孩子，也逗弄道。

　　未几，丫鬟过来抱走红玉，说夫人醒了，要看看女儿。林谨言便将孩子交给她，招呼纯阳子去客厅再叙。

　　俩人相谈甚久。林谨言对今日之事心存疑惑，不免询问纯阳子，纯阳子便将整件事情完整地讲给了林谨言听。

　　原来，当年分别之后，纯阳子便带着小叶赶往酆都。一路上，经历了许多事情。如期而至之后，鬼差分身乏术，于是委托纯阳子在某个日期之前将小叶送到京城林谨言家中投胎。纯阳子觉得家主名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正是当年那位落魄书生。碰巧的是，小叶这辈子竟是书生林谨言的女儿。

　　林谨言听罢，感慨不已。世间之事，冥冥之中何其有缘。自己当日为女鬼小叶所救，许下了报恩之言，如今，小叶便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自家女儿。

　　“今后你又打算去哪里？”林谨言问他。

　　“回师门。前不久，我刚收到师门来信，信中说家师病危，缠绵病榻已有些时日，情况不容乐观。只是之前因为要送小叶投胎，这才耽搁下了。如今既然事情已了，便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林谨言闻言，也不好挽留他。一路亲自将纯阳子送出正门，林谨言感慨道：“世事无常。兄此一去，不知又要生何变数。你我二人，下次相见之日恐怕也是遥遥无期。弟不多言，只望兄自珍重，一路安好。”

　　两人这才算是真正结下了交情。

　　纯阳子也颇为感动，点头相别，又让他好生照顾红玉，便飘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