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急急如律令(4) ...

  •   待蛇妖事毕,林谨言请青城子转移到另一个干净的房间长谈。

      俩人正说着话,下人却进来禀告,说小姐到了。林谨言叫人带她进来,一边对青城子说:“是小女红玉。”

      须臾,红玉缓缓进来了。青城子下意识认真打量了一番,见眼前的小姑娘年纪虽小,却沉静有序,生得唇红齿白,冰雪可爱,小小年纪,浑身上下竟然有种少女的精致文雅,不免觉得惊奇,赞道:“天生灵秀。”

      林谨言听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招手将女儿叫过来,对青城子道:“道长,小女……”

      原来,红玉的突然到来,乃林谨言刻意为之。经此前一事,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女儿之言,不免为她那双眼睛感到忧虑。于是,想正好借此机会,请青城子帮她看看。

      青城子温然一笑,耐心听林谨言讲。他本来为了迷惑蛇妖特意穿了一身白色直裰,后来历经了一场激战,沾了些污秽之物,如今早已换成了一身道袍。

      青城子生得眉清目秀,天生带笑,若不是这身道袍,看起来就跟普通文绉绉的书生无异。他长相如此,言语行事也进退有序,赏心悦目,滴水不漏,令人挑不出错来。

      然而,林谨言却知道,这人才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反而和他师傅纯阳子当年一样,年纪轻轻,就不容小觑。甚至较之纯阳子,更多了几分果断狠厉。

      听罢,青城子开口道:“无量观。贫道来时的路上,也曾听府上下人说过此事。”又看向红玉,极具亲和力地笑道:“红玉,过来吧。”

      红玉依言。他轻轻地牵过小孩的手,安抚地摸了摸头,仔细替她看了看。

      末了,抬起头道:“是阴阳眼。”

      “阴阳眼?”林谨言反问。

      “阴阳眼,又名天眼,可破世间一切魔障,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其之下,通通无所遁形。天眼分外罕见,贫道也是头一次得见。若为出家人,自然是一大助力,再好不过,可若为凡人,就……”

      青城子没有再说,但其中的意思,谁都明白。

      “天生阴阳眼之人,注定过不了平凡人的生活。”青城子看着一旁不谙世事的小女儿,不忍心道,“施主不妨将她送到青阳宫吧,倒是可以保她一命。”

      “怎么……这么严重?”林谨言讶然,“红玉儿时都如此过来了。”

      青城子摇头:“不一样了。小姑娘揭露了蛇妖行径,只怕之后,这周围的邪祟知道了她有阴阳眼,会陆陆续续来找她麻烦。”

      林谨言闻言大惊。

      “贫道知道施主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只是……施主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林谨言却还是舍不得女儿,始终做不了决定。

      青城子见此,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也给不出答案,于是起身复道:“施主不妨认真考虑一下,若有了这方面的想法,将小姐送到西南青阳宫便是。贫道还有他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林谨言点头说好,将青城子送到门外,目送他离去后,回头看着乖巧可爱的女儿红玉,心下无比复杂。终究还是舍不得。

      那日之后,林谨言为了红玉安危,除了花更多时间陪伴她之外,还派人常在其左右,一步不离地看着她。但一语成谶,仿佛应了青城子的话一般,女儿红玉却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阴郁多病起来。

      到了最后,林谨言也快要随着女儿崩溃了。他护着红玉,对着周围的空气,像疯了一样破口大骂,向来斯斯文文的人,却一反常态。然而,骂来骂去,也不过是那些少量知道的干瘪词语。

      红玉看着疯狂的父亲,忍不住流出泪水,一声又一声地叫爹。

      良久,林谨言累了,才抱着她坐下来。他看着女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红玉渐渐开始害怕担忧起来,却听到父亲终于开口,说:“玉儿乖,我送你去青阳宫吧。”

      林谨言终于妥协了。他请了假,将府中大小事宜打点好后,便带着女儿一路往西南而去。

      抵达之时,正值深秋,萧萧枫叶染红了沿江两岸。林谨言到了山下,便命仆等候在此,自己则与女儿轻装简行,一路往山上的青阳宫而去。

      青阳宫与俗世道观不同,建在深山里,在世人眼中万分神秘。旗下弟子的修行之道,也与众不同,并非只是整日枯坐读经,反而提倡荡尽邪魔的实用之道。

      红玉只有七八岁的年纪,爬起山来,闷头前行,丝毫不叫苦。林谨言有心背她,红玉却道这样爹会累,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也只好叹了口气,转而牵她的手。

      半个时辰之后,俩人体力不支,坐在路旁歇息了一阵,又继续前行,终于在天色擦黑之前,看到了那屹立于余晖之中的宏伟建筑群。

      父女二人不由看呆了。而后入内,待门人通禀之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纯阳子。

      俩人相见皆面露欣喜。林谨言暗中观察,见纯阳子仍然一身道袍,简洁朴素,一如初见,只是那位年轻气盛、喜恶分明、具有侠义之心的朗朗少年如今又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仪稳重。

      纯阳子笑道:“兄请坐。你家之事,我已从徒儿口中尽数听闻了。”

      林谨言叹了口气,摇头道:“若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好意思将小女送到这里来麻烦你。”

      纯阳子却仿佛想到什么,道:“怎么能算麻烦。当年,我与小叶一路相伴,也算结下了友谊。如今红玉有难,我岂能置之不理?你且放心,将她交给我吧。我将她收做亲传弟子,你也该放心了。”

      林谨言自然对纯阳子的为人深信不疑,多日的焦躁也终于被抚平了些。他看向女儿,这才想起来介绍道:“这便是小女红玉了。一别七载有余,不知你还能否认出?她小时候,你还亲手抱过,不知如今可还记得?”

      纯阳子听到他这话,笑了:“怎么会不记得。我又不是失忆了。”语罢,接着蹲下身亲切地唤红玉过来,握住她的手,难得露出笑容。

      林谨言在一旁开口:“玉儿,这便是你纯阳子叔叔。你小时候,他还亲手抱过你。不过如今你应该是不记得了。那块玉佩就是他送给你的,你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红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见他面容相当年轻,看起来只比之前那位青城子略大一点,长得浓眉大眼,高鼻深目,笑起来左脸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十分和蔼可亲,心里也对他有了好感,叫了声叔叔好。

      纯阳子摸她的头,笑夸道:“乖孩子。”

      当下二人又长谈一番。夜已深了,林谨言便留宿下来。

      翌日清晨,林谨言告别离去。尽管不舍,却无可奈何。

      红玉自此留在青阳宫里,跟着纯阳子潜心修行,学习道家之术。纯阳子于百忙之中,亲自传授她降妖除魔之道,也命她背诵道家经义,希望她既拥有能力,也有一颗善恶分明、普世渡人之心,永远将手中之剑对准邪恶势力,而非用来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同时,于日常生活,大师兄青城子对她也多有照拂关怀。偶尔纯阳子分身乏术,青城子也会代替恩师指导她。如此,红玉快速成长起来。

      时光荏苒,一转眼,红玉已经长成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了。期间,林父曾多次来青阳宫看望她,一方面为女儿的聪慧好学,勤勉刻苦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为她的将来感到担忧。

      他曾私下对纯阳子说起这事。

      纯阳子明白他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安慰道:“红玉机敏,如今已经初具抵抗妖邪之力,待她十五及笄,便可以回家了。只要安然度日,不去主动招惹,像个平凡人一样过完一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林谨言得了他这话,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又忍不住恳求纯阳子:“玉儿这孩子,看起来温顺老实,却从小就有自己的主张。我担心她到时候非要逞强,不肯随我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怕到时候,我带着走她的人,却带不走她的心。”

      纯阳子说:“我明白了。”

      于是,这日。

      “徒弟拜见师傅,不知师傅今日可好?”

      “嗯。”纯阳子正在打坐,叫红玉也坐在一旁。师徒二人相对而坐,纯阳子照例过问了近日修行诸事,解答了她的疑惑。

      末了,红玉忍不住向纯阳子提起自己内心想的想法:“师傅,师兄们近日纷纷入世历练、除魔卫道去了,只有我一人,还从来没有过。还望师傅不吝赐教,解答弟子疑惑,为何师兄们去得,我去不得?”

      “你年纪还太小。”

      “可是,弟子曾经问过师兄们,他们如我一般年纪时,也有了跟随年长者一同出去的经历。师傅曾经教导过我师门遭逢乱世应运而生的济世救人之道。那日师傅所言,至今还历历在目,丝毫不敢忘记。这些年,每当弟子觉得修行清苦之时,想想当年门人为了正道而做出的不懈努力,其一片丹心,一片赤诚,便一下子觉得斗志昂扬,不敢生出半份懈怠之心。弟子跟在师傅身侧,耳濡目染,也渴望如师傅和师兄们一样,斩妖除魔,荡尽天下不平之事,不辱师门。所以,弟子今日斗胆一问,恳求师傅解答、恩准。”

      语罢,深深俯身叩首。

      纯阳子听了,久久没有言语,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道:“红玉,为师如今不太确定了。当日教你这些东西,究竟是对?是错?”

      红玉没有抬头,仍旧保持着叩首的东西,内心听到这话,却一片激荡。

      “你起来吧。”

      “是。”

      红玉起身后,咬了咬唇,忐忑问道:“求师傅告诉徒儿,何出此言?”

      “红玉,你可还记得,为师当年为何收你为徒?你又是为何来到这青阳宫的?”

      “记得。”红玉点头,“弟子天生阴阳眼,是弟子的父亲将弟子送到宫中的,师傅可怜我,才收我为徒。”

      “是了。你也知道,我收你为徒,是受故人所托,为了保你平安,才出此下策,并不是让你做一名真正的道士。你明白为师的话吗?”

      红玉一阵不安,抬头看向纯阳子,见他神情凝重,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

      “红玉,你可知道,我为何久久没有替你取道号?”

      “弟子……”

      “红玉,你说的不错。每个青阳弟子都需要为了天下黎明之安危而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为此投入满腔热忱。而这些也是正是为师,为师的师傅,以及历任宫主们所为之而不懈奋斗的。但你,你不同,你注定不是这里的人,不需要履行青阳宫的责任和义务。”

      红玉听到这些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的双眼忍不住湿润了,看着纯阳子,想要解释,却见他摇了摇头。

      “为师言尽于此,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吧。总归,你十五及笄了,也是要回去的。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

      语罢,转过身,也不再理她了。

      红玉下去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慌里。大师兄不在,她也不能向他倾述自己内心的恐慌。师傅固执,决定的事鲜少更改。这些年来,吃住皆在宫中,她已将青阳宫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家。如今听到师傅之言,甚至说她不是宫里的一员,红玉感到了恐惧、难过与悲哀。

      她苦思冥想后,渐渐明白了。师傅与父亲素来交好,而父亲对自己做个坤道总是不满,会不会师傅说的这番话,是父亲授意的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些年,逐渐长大了,红玉在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想通之后,一下子,心里也忍不住有些不甘心,有些愤怒,而怒火又催生了叛逆之心。

      当晚,红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不能安眠。同时,她的内心隐约生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一个晚上之内迅速发芽,长大。

      当黎明照进窗棂,拂晓之际,她一跃而起,看着远处初生的太阳,冲动之下,当下决定收拾行李,趁机偷偷离开这里,然后乘船一路东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