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57、急急如律令（1）

　　【写在文前】
　　师徒永远是我心中的一道白月光。可惜一直写不好。
　　如果非要在师傅前面加一个限定语，我会选择道士/和尚。
　　本篇女主出来较晚，麻烦耐心等待一下下啦。不过第一章出来的都是关键人物啊！

　　——————
　　是夜，梁田县。

　　顷刻间，狂风大作，一道惊雷劈下，噼里啪啦，雷声滚滚，从西到东，由上至下传来，将天空劈成两半。冷光如剑，寒夜萧索。

　　荒山野岭之中，有一间破庙。破庙在狂风之中，岌岌可危。瓦缝间长得三尺高的荒草迎风招展，瓦砾四溅，哐当乱响，灰尘四起。这破庙实在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可夜色中，竟冉冉升起一道火光来。

　　不久之后，远处坡岭上，跑来一个负箧曳屣的书生。大风之中，他脚步踉跄，举袖掩面，着实不堪飞沙走石之苦。

　　走到半途，倾盆大雨骤然而至。书生洗得半旧的衫袍不到片刻便被彻底打湿，他长叹一口气，面露苦色，甩袖道：“哎呀呀呀，不巧啊！不巧啊！”

　　继而四处张望，忽然抬头看见不远处一间破庙赫然在目，一手抹掉面上雨水，他捶手惊喜想道：“这就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哇，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我也不算太过倒霉……”

　　语罢，拉紧肩带，于风雨交加中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抵达破庙檐下。待近了，他才发现庙中竟有火光。

　　看来有人比我先到，书生想。

　　他整整衣冠，敲了三声，才推门而入。开门瞬间，积年灰尘扑面而来，书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同时，于漫天尘埃中，看见火堆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来。

　　仔细一看，那人身着靛蓝道袍，发髻高束，盘腿而坐，身姿端正，衣冠整洁，与全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自己相比简直如同明月青松。书生不由自惭形秽，不断躬身道：“叨扰了，叨扰了……只是这外面风雨骤至，小生夜行赶路至此，无处可去，贸然而入，若有惊扰之处，还望见谅，还望见谅。”

　　“无量观。”

　　书生放下东西的同时，暗中观察此人。只见年轻道人面容冷漠，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刻意为之，总之一副不好与之攀谈的模样，又见其年轻力壮，却能静下心神稳坐如钟，边上且横了一把三尺长剑，看来不是个好招惹的主。书生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些。

　　俩人寂然相坐一阵。

　　隔了一会儿，书生主动释放善意，笑道：“小生姓林名谨言，姑苏人氏，上京赶考路过此地，不知道长是……？”

　　“青阳宫纯阳子。”好像不太愿意说话。

　　书生呵呵笑了几下，感觉有点尴尬。想了想，掏出几个干巴巴的冷馒头：“道长可曾吃了？小生不才，区区几个馒头，若不嫌弃……”

　　“不用，多谢了。”

　　书生也不强求，实际上，也不过是出于礼数问一问罢了。他将又冷又硬的馒头用竹签串好，放到火上烤，一边烤一边腹诽，这个冷脸道士，脸臭得，就跟这些馒头一样，哼！这间庙又不是你的，你不过只是运气好，早来会儿罢了。

　　吃完馒头后，又接了些水烧来喝。之后，长夜漫漫，书生也失了和道士继续交流的兴趣，自己寻了一处比较干燥、距离适中的地方，取了床破棉被裹着，背对道士沉沉睡去了。

　　夜色渐深，大雨转微，更长漏永，子夜时分转瞬即至。期间，年轻道人纹丝不动，一直打着坐，没有睡去。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白影。他久闭的双眼瞬间睁开了，精光大放，厉色闪过，接着挑起三尺长剑，一跃而起，就要动身。

　　然而，又忽然想起什么。道人看了一眼裹被长眠的书生，立马咬破自己的手指，取出符纸念念有词，一阵快速书画。末了，他叫醒书生，将符箓塞到他怀里，并叮嘱道：“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只记住一条，这符千万不可离身！”

　　语罢，飞身而出，转眼不见了。

　　书生睡眼朦胧间，听他说了一大通，到头来也没记住什么，还以为在做梦，嘟囔一声又睡去了。

　　道士一路追着白影疾行。冰冷的小雨不断飞到脸上，月光下，白影绰约更显鬼魅。追了一会儿，道士忽地觉得有点奇怪，这女鬼怎么不往险处走，偏将自己往大道上引？

　　正疑惑着，却见白影突然停下了。道士脸上浮现出了不解之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另一厢，书生正在睡梦中，猛然觉得浑身发冷，悠悠转醒后，竟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开门声。

　　他咽了咽口水，慢慢回头，却看见一名妙龄女子背对月光浑身湿透地走进庙内。书生不由松了口气，又开始拘束起来，开口道：“姑娘，你……”

　　“公子。”女子走近了，抬起头，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庞来。她嗓音婉转，语含哀求，道，“奴家家中有事，急着赶夜路，孰料天降大雨，咳咳……公子能否收留奴家一晚，奴家好像发热了……”

　　书生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那，那姑娘请坐，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应该就好了。”

　　女子却没有依他所言，反而越走越近，一下扭倒在他怀里，顺势揽住书生脖子，动来动去，柔声道：“公子帮奴家看看，有没有发热……奴家头好晕啊……”

　　书生慌乱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竟然真的依言去看她的脸，又看到她脸颊发红，还以为她真的生病了：“好，好像真的发热了……怎，怎么办……”

　　女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扭来扭去间，书生的衣襟散了，露出黄纸的一角来，不由大骇，慌忙一叫。

　　“怎么了？”

　　“奴家晕血，闻到血的味道头就疼，公子可不可以把这东西扔远一点，奴家好难受……”

　　书生顺着纤指低头一看，迷茫地掏出符箓来。

　　“啊！”女子捂住眼睛，滚出他的怀里。

　　“别怕别怕，我这就扔掉！”书生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忙将符箓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墙角去了。

　　又说道士这边。

　　“你说什么？”

　　女鬼缓缓低下头，娓娓道来。

　　原来她叫小叶，是邻县一个富户家里的小姐。原本父慈子孝，家庭和睦，奈何天不遂人愿，忽有一日，突逢变故，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留她一人在世上郁郁寡欢，不久便染疾而终了。死后，狐妖媚儿将她的骨灰盒拿走，并以此威胁她，迫使她去做些害人性命的勾当。如若不从，便折磨她，使她痛不欲生。然而，小叶本性善良，实在不愿助纣为虐，因此避开狐妖的目光后，就叫他快走。

　　“媚儿功力深厚，并非等闲之辈，小道士，在她发现之前，你快走吧！”

　　纯阳子眼神一动，没有反驳，反而问道：“你呢？”

　　“我要回去救那个书生。”小叶道，“哎呀，再不回去就迟了。”

　　“施主为何要救他，不怕被狐妖责怪吗？”纯阳子跟上她，一边试探着问。

　　“总比天天做噩梦好。”她苦笑，“大不了挨她一顿打，反正我也已经死了。救一个是一个。”

　　见纯阳子执意跟着，小叶拒绝了好几次，见其冥顽不灵，也顾不上管他，随他去了。

　　俩人到时，庙门大开，狐妖正将书生压在地上，露出獠牙利爪，三条尾巴在空中直愣愣地翘着。有人闯入也没抬头，反而抓紧时间吸取最后一口阳气。

　　纯阳子见此场景，霎时眸中精光大涨，大喝一声，长剑含着破竹之势直取妖怪首级，气势非凡。小叶见了，一脸诧异地看向他。

　　此情此景，狐妖也顾不得吸取阳气了。它一跃而起，侥幸躲过长剑，一边龇牙咧嘴痛骂道：“小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看我回去怎么给你颜色瞧！”

　　小叶闻言，脸色一白，然而内心却更加坚定了。

　　那厢，狐妖以为躲过一劫了，正兀自骂着。却没料到那柄飞剑还会拐弯，突然从背后刺它一个措手不及。

　　“啊！”它痛呼一声，狼狈躲开。

　　纯阳子口中念念有词，两手掐诀，两脚步罡，二者相辅相成，招式变幻层出不穷，空隙间，他又将二指骈列，指挥长剑攻击狐妖。其手脚动作眼花缭乱，然而丝毫不显慌乱，逼得狐妖狼狈不堪，气喘吁吁之余，他自己却气定神闲。

　　小叶已经深深地为纯阳子的本领所折服，想起方才自己轻视他年轻，不由感到一阵羞赧。

　　“破！”纯阳子大喝一声，终于将狐妖斩于剑下。

　　小叶看他一眼，跑去书生跟前查看伤势。

　　“他怎么样了？”纯阳子接过剑，一边擦拭着上面的血迹，一边问。

　　“还好。我们来得比较及时，他尚且无甚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纯阳子点点头，瞥见了被扔在角落的符箓。

　　书生林谨言醒来之时，浑身酸痛，头晕脑胀。他坐起来，看见纯阳子好好地坐在火堆前，旁边还多了一位陌生女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坐着清醒了半天，才想起之前的种种事来。

　　“我，你们，这是……”他舌头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叶温声给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解答了他种种疑虑。

　　“原来如此！”林谨言一时羞愧难当，“二位对小生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日后二位若是有什么用得到小生的地方，任凭差遣，小生定当竭力相助，毫无二话！”

　　他说得万分真挚，然而却没人当真。小叶摇头道：“救你命的是这位道长，公子要谢，就谢他吧。”

　　“非也。小姐的恩德，小生同样没齿难忘。”书生为人虽然不算尽善尽美，但至少知恩图报是他十分难得的一个闪光点。

　　三人互相介绍，重新认识。那位最具神秘感的年轻道士纯阳子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当今天下民不聊生，妖魔频出，他和众位师兄弟受师门青阳宫所托，特意出山历练，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意在解救世人于水深火热之中。他途经梁田，恰好听闻近日这间破庙内有妖魔作祟，已经因此死了数条人命，死的人还全是青年男子，便决意留下来，孤身犯险，彻底灭掉夺人性命之邪祟。谁知却无意间闯进来一名无辜书生。

　　说到这里，纯阳子看了林谨言一眼。林谨言这才有点明白了为何他之前总是冷眼相对，想起自己之前的腹诽，不由感到一阵羞愧。

　　纯阳子好心建议书生道：“如今世道已乱，风雨飘摇，昏君不仁，佞臣当道，朝廷上下一片乌烟瘴气，比起科举考试，施主还不如从事他途。”

　　林谨言听了，苦笑摇头：“小生寒窗苦读十几载，每天做梦梦的都是自己金榜题名。”

　　纯阳子闻言，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书生又问：“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纯阳子说：“小叶施主当日为狐妖所拘，错过了鬼差押送，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了。贫道反正无事，决定赶在来年七月半鬼门关大开之前送她去酆都，也好投胎。”原来纯阳子为女鬼小叶的善良淳朴与坎坷身世所触动，决定帮她一把。

　　书生闻言，愈发觉得纯阳子为人正直，是非分明，心怀广大，是位不可多见的侠义之士。

　　天刚亮，小叶钻入骨灰盒中，三人相互告别，分别踏上自己的旅程。分别之际，书生还一直在说：“若是有事，任凭差遣。”

　　然而，其实各自心底都清楚，有生之年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如此，也只剩一片惘然。

　　“无量观。”纯阳子作揖，立而不俯，与他拜别，携了骨灰盒，自去了。

　　书生也继续上京赶考。

　　徐徐升起的朝阳之下，金光灿烂，二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