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56、摘星楼上的公主（6）

　　伐从摘星楼回到他与母亲生活一同的住所时，已是深夜了。夏日雨后的夜晚，空气里一扫白日的燥热，倒有几分清甜，苍穹也呈现出一种广袤的蓝黑，使人心境开阔，本嫌聒噪的寒蝉凄切也显得异常的活泼起来。

　　他摸着漆黑钻进屋里，却撞见母亲正端坐在一旁。她没有点灯，溶溶夜色里，唯一醒目的就是那身浅色的衣裳，以及瓷白的肌肤。一片漆黑中，就连五官也看不清楚，表情也晦涩难辨。伐一开始只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像浮萍飘在水面一样，浮在夜色里，好似捉摸不定的鬼魅。

　　伐的心提起来了。他试探地叫了声母亲，然后摸着去点灯。当屋内被染上被橘色的时候，鬼影幢幢中，母亲令人熟悉的柔顺身姿终于清晰起来。

　　“伐，你去哪里了？”她问。伐无法从中分辨她的喜怒。因为无论喜怒，她的嗓音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宛如和和惠风。

　　“我……”伐跪坐在她的身边，端正坐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陈姬叹了一口气。儿子沉默的模样，却使她联想到了今日傍晚，他怒气冲冲摔门而去的模样。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副样子，怒发冲冠，咬牙切齿，仿佛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

　　伐面对她，一直都是沉默而恭顺的。他不会展露很亲密的姿态，却也不会质疑她的决定。而她呢，也不会过分拘束他。他们的关系被人为却又自然的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上，双方都能看见彼此在做什么，也会小心投以关切的目光，但很少亲近。就算她想上前，儿子也会后退。俩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时间长了，她也对此觉得疲惫而无奈。

　　只是，今天，是他第一次这样反抗她。

　　陈姬柔声劝他：“不要出去了。”

　　伐知道，她说的并不是出去这间屋子，而是这王宫。

　　记忆又回到傍晚。

　　当时，陈姬坐在梳妆台前，用篦子为自己梳头。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人虽然已经不算十分年轻了，但身体状态依然很好，除了吹弹可破的肌肤之外，还有那头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的头发，黑油油的，披在肩上，像绸缎一样。她喜欢自己打理头发，这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伐站在门口，看母亲梳头。他终于忍不住说：“我想出去。”

　　陈姬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她说：“我知道了。”

　　伐再次强调：“我要出宫。”

　　陈姬的手停了下来，就像梳头时遇到打结一样，停得十分突兀。她转过头，问伐：“你说什么”

　　“我要出宫，离开这里。”伐说。

　　陈姬努力分辨着儿子的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像赌气。陈姬不能理解，她问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受够了宫里的生活了。”

　　陈姬放下了篦子，转过身正对着伐。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哀戚起来，说：“你父亲已经离我而去了，你也要急着离我而去吗？”

　　伐垂着头，没有抬起来看她，好像害怕自己被蛊惑一样。他道：“我已经长大了，迟早都要离您而去的。”

　　陈姬说：“可你还不够大，我也不放心你呀。”

　　伐道：“雏鸟离巢，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我现在不走，以后也是要走的。况且我已经厌倦了宫内的生活，也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母亲如果担心我，为何不同我一起走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伐好像也被自己的话所打动了。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抬起头，一双眼睛出奇的亮，看着陈姬，期待着她的回答。

　　是了。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呢？如果母亲和他一起离去的话，那么一切错误都将不复存在了。那个时候，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他也能做回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儿子。

　　可是母亲拒绝了他。她是这样说的：“我不能走。伐，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生存这样容易，我当初怎么会将你带进宫中呢？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我又只是一个女子，家族也太过弱小，无法依靠，除了带着你再嫁之外，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那现在呢？现在我长大了，也可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了呀？”

　　“伐，以后你会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到时候母亲只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会叫我的妻子也孝敬您。如果她不愿意，我就也抛弃她。”

　　陈姬听着儿子这样幼稚的言语，心里觉得好笑，但同时，也感到一些酸楚。她转过头，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拒绝道：“我啊，已经没有能力再折腾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伐内心无比失望。在极度的失望之下，他突然抑制不住心中的质问，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那您留在这里，又能活得有多么幸福呢？”

　　陈姬愣住了。她缓缓回过头，似乎没有想到儿子会这样问，面上还残留着惊讶，但惊讶很快过去，受伤的痛苦又转而代替，重新浮现在她的脸颊上。

　　伐握紧拳头，她看着母亲脸上浓烈的痛苦，那痛苦毫无保留地书写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无奈与软弱，便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

　　太难受了。好像身体里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炙烤着每一寸肌肤，经络，骨骼。你想嘶吼，宣泄疼痛，但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一片沉默中独自忍受，悄然死亡。

　　伐心里溢满了这样的情绪——愤怒，恨意。恨母亲吗？不敢。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因为道德上不允许。况且据她而言，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王吗？恨，但无能为力啊。

　　可是，沉默燃烧的火焰，每每都是最为恐怖的。你不知道，哪一天，它突然就烧到了你的身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