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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摘星楼上的公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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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栎阳与伐的结识。
她没有询问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躲在楼下偷偷哭泣。其实她大可以问的,碍于她公主的身份,如果她咄咄逼问的话,伐是无法拒绝的。他也许会说真话,但在心底从此恼恨她窥探别人的隐私,揭人伤疤;也许会说假话,从而暗暗得意自己成功欺骗过一个公主。
这一些猜测都使栎阳觉得无趣。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毫无意义。
栎阳觉得伐有趣,所以邀请他时常过来找她玩耍。伐便照做。
他们几乎是朋友了。
栎阳对伐说:“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一个公主。但我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从我出生起,就在这个牢笼里,整整九年了,就好像已经长在了这里一样。六岁那年,有一次,我试图跑出去,并且成功了。虽然周围的景色和我在楼上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些乏味的黑色建筑,但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好像之前,你一直拥有着一幅画,但你只能看着它,抚摸它,欣赏它,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有一天,你突然跑进了画里去了。哪怕十年如一日地欣赏画里的景色已经使你对此无比厌烦,但那种感觉依旧令人觉得无比兴奋。”
伐点头:“我知道。后来呢?”
栎阳抚摸着衣角的一块布。她一边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感受着这块布的轮廓、细节,一边说:“后来,我碰到很多人。他们长得都差不多,男男女女,耸着肩,弓着背,一个模样。他们好奇地看着我,我好奇地看着他们。再后来,昭就慌慌忙忙地找过来了,将我带了回来。”
伐点头没说话。他突然看到她的腿,想起了一些细节。伐带着疑惑,问栎阳:“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坐在这里,不起来走走?”
栎阳笑道:“你终于发现了。”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追问:“为什么?”
栎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命令道:“你扶我起来。”
昭在一旁要上前劝阻,栎阳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伐站起身,伸出手去搀扶栎阳。他先把右手插|进她的左臂环里,栎阳摇头,说:“两边。”
伐便换了个位置,站到她的身后,一左一右都使上劲。
栎阳便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了。她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的光,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伐还在把她往上拉,栎阳却转过头,焦急地对他说:“不,不要了,放下我吧!”
伐便缓缓地把栎阳放回了原地,这次,还体贴地将她的双腿摆正,牵了牵衣角。
栎阳惊魂未卜,没有说话。伐便也不言。
良久,栎阳问他:“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吗?”
伐点头。
栎阳回忆道:“我的腿,便是六岁之后,摔断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伐问。
栎阳说:“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啊。也许是我贪玩,爬上楼去,一不小心自己摔下来的吧。我只记得那天是昏黄时分,太阳毫不吝啬地绽放着前所未有的热烈,照得人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躺在楼下,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伐凝神地听着,表情肃穆,浓眉的眉毛紧紧地皱着,嘴巴也紧紧地抿着,眼神盯着地面,不说话。
栎阳反倒觉得很轻松,看着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伐回过神,不高兴地问她:“你笑什么?”
栎阳反而仰起头,冲昭口渴,要喝水。等昭离开后,栎阳突然凑近了,小声对伐道:“你不应该这样不驯地同我说话。”
伐愣了一下,垂下了眼眸。
栎阳看着伐形状优美的眼睛,仿佛自言自语一样:“伐,你之前是什么人呢?”
伐听了这话,抬起眼睛。他的眼睛里面很冷静,甚至映射出一些细微的冷漠,好像错觉一样。他说:“伐还能是什么人呢?不过是郊城郊的野人而已。王公贵族是不会来宫里做寺人的。”
栎阳却说:“可你骨子里却时时透露着桀骜,野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桀骜的。”
伐说:“您错了。公主常年待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又怎么能武断地做下评论呢?公主可知道野人是怎样生活的吗?”
栎阳摇头。
伐不紧不慢地说,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们一生都在为了生存而与自然作斗争。春天的时候,万物生长,一切都充满了生机,父亲会带领着我们兄弟去田里开垦荒地,撒下谷物的种子,从此,为了能在秋天收获它们,我们必须一直小心呵护它们。历时那样漫长,春天,夏天,秋天,一年中的大半时间。期间,我们还会去山里捕杀猎物,父亲亲自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了武器,教会我们如何使用。为了生活,我们在山里四处奔跑,捕猎,那时,需要绝对的冷静,好比一只冷血无情的野兽。当我第一次抬起手,杀死一只獐子的时候,我脑袋里空空一片,没有任何悲天悯人的想法,在急促的呼吸声里,我感受到的只有无比的冷静,没有害怕与恐惧。就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一样。”
栎阳听着伐的话,情不自禁地痴迷了。她虽然没有出去过,不知道奔跑的感觉,不知道獐子长什么样子,伐又是用什么武器杀死那只动物的,但她好像真的亲眼所见一般,看到伐站在那里,冷静地杀死了那只动物,他的眼神也是冰冷的,脸上还有喷溅的血。一切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伐继续道:“我的母亲,则待在家里。一天中,当我们出去的时候,她便采来桑麻,坐在织布机前,为家里外出的男人们准备过冬的衣裳。她总是织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看我们是否归来。当日头够高的时候,她便起身去准备做饭。我们每天辛苦劳作回来之后,都能第一时间吃上她做的可口饭菜。”
栎阳评论道:“你的母亲真好啊。”
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所以我的父亲十分宠爱她。当别的女人都在田间劳作的时候,她只用坐在家里。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人。由于不用外出劳作,抛头露脸,在她既保持了美丽的同时,也不会有小人觊觎她的美貌。”
伐反问栎阳:“在您了解了野人是如何生活的时候,还认为我们不会拥有桀骜吗?”
栎阳轻轻摇头。
离去的昭回来了,替栎阳呈上一觞水,还送来了一些果子。
栎阳邀请伐吃。伐却拒绝了,道:“以我的身份,不配和您同桌进食。”
栎阳看着他笑:“你刚刚口中说的桀骜去哪里了呢?怎么如今练同我一起进食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伐便咬牙伸手拿了一颗吃。他吃的是桑葚。那颗浆果已经十分成熟了,通身呈现出一种暗黑的紫色。伐吃得又快又急,好像赌气一般,桑葚的汁水便流了出来,将他的嘴唇染成同样的颜色,看起来像中了毒一样。
栎阳捂着嘴笑。伐看着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像一只炸毛的小刺猬,问她:“你笑什么?”
栎阳反而越笑越开心,根本无法停下。她捂着肚子,看着伐笑,笑到眼泪也流了出来,摊到一旁。
伐本来有点生气。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喜欢别人的嘲笑。但莫名其妙的,看着栎阳开心的笑,他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起。
伐佯装生气,逼近栎阳,不停地质问栎阳:“你笑什么?”但其实他已经不气了,问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最后呈现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看得栎阳笑得更大声。
栎阳一边笑,一边抽空回伐:“我……我没笑什么呀……”
但其实她笑得已经擦了几次眼泪了。
“你胡说,你明明在笑,还不承认!”伐露出虎牙,十分没有气势的逼问。
栎阳一边笑,一边摇头:“哎呀我的肚子……”
伐终于也笑起来,上前和栎阳打闹起来,他伸手挠她的痒痒,脖子,肚子,咯吱窝,哪里也没放过:“你还笑,你还笑!”
“哈哈,我不笑了,哈哈哈,噗,不笑了不笑了……”栎阳扭来扭曲躲避他的袭击,但只是徒劳。
两个九十岁的孩子啊。
……
夜里,寺姆昭为栎阳解开头发,拿起一旁的篦子为她梳头。在油灯昏暗的光芒中,栎阳浓密的头发折射出黝黑温润的光泽。
昭温柔地问她:“公主今日开心吗?”
栎阳轻轻点头。
昭凝视着这个不幸的孩子。她是那样可爱,一张小巧玲珑的脸颊,象牙一样白皙,细细的金色绒毛,让人想到雏鸟。眉毛不描而黑,总是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嘴唇小小的,像花朵一样,总是微微抿着笑,给人一种清新舒畅的感觉。她说的对,她实在不像一位帝国的公主,她应当是清晨里,还凝结着露珠的小小青草才对啊。
昭是如此怜爱着这个孩子啊。她甚至默许她在远离权利控制的这里,做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事,譬如下午和那个鄙贱的寺人玩闹,舍不得指责她,打断她。
毕竟,她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见她这样开怀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