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51、摘星楼上的公主（1）

　　【阅前排雷】
　　文风矫情缓慢。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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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栎阳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历了九个春秋，然而，除了一次意外，其余时间没有一刻离开过这座空旷幽寂的牢笼。是的，牢笼。尽管寺姆昭对她说，这个牢笼屹立在帝国的都城中央。帝国的中央，又是一片宏伟的王朝建筑群。而这片建筑群，则是她的父亲，那位面庞模糊的君王的所有物。据她而言，它不仅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摘星，还蕴含着能够与一位王朝公主的身份相匹敌的尊贵。

　　摘星楼是一座可以俯瞰许多宫殿的危楼。在双腿还可以行走的时候，栎阳通常于金乌西坠之时，伴随着侍姆昭的絮絮叨叨，爬到楼顶，去看那远处的黄昏，金红的落日，王宫被笼罩在一片快要融化了的辉煌之中，归家的鸟儿也结伴飞回，在她的记忆中，那时的天空所呈现出的，是甚至比白日还要璀璨的，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刺得她眼睛都几乎无法睁开。

　　后来，她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便也不再上楼看夕阳了，反而爱上了在夜里看星星，这座楼倒因此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楼。

　　夜里，风很大，像夏日幽凉的水草拂过脸颊，天很黑，宛如女人浓密的乌发盖住眼眸。栎阳反倒感到十分安心。她对寺姆昭说：“讲些故事听吧。”

　　昭便垂首立在一旁，开始讲有关这个国家的故事，讲来讲去，又不免讲到现行的王——她的父亲。

　　昭说，她曾经有幸见过王。那是一个庄重威严的男子，他总是穿着精致华美的衣裳，丝毫不见褶皱，说着符合时宜的体面话语，丝毫不见粗鲁，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能感受到他浑然天成的威仪。

　　栎阳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父亲，心里感到十分茫然。她对他并没有怨恨，没有怨恨他的抛弃与囚禁，因为这些情绪必须是对亲近的人才能生出来的，而她甚至不认识他。

　　栎阳忍不住问：“我的母亲呢？”

　　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像寺人昭一样温柔？如果能在她的身边，她会不会也在自己失眠的时候，用一双柔软细腻的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鬓角，用美丽安静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嘴里还哼唱着轻盈的乐曲？

　　寺人昭回忆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母亲还要温柔善良的人。王十分爱她，也十分爱你。”

　　栎阳追问：“那她去哪里了？怎么不来找我？父亲既然爱我，又怎么还把我关在这里？”

　　昭一开始遮遮掩掩还不肯说，后来才道出真相：“她在您出生的时候，便故去了啊。”

　　栎阳闻言，并没有感到难过，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

　　昭在一旁反问：“这座摘星楼是王宫里最精美的宫殿，王如果不爱您，怎么会让您住进这里呢？”

　　栎阳忍不住在脑海中构想起父母的形象。一位容貌威严，不怒自威的男子，却爱着一位温柔善良的女子。可是，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使他将自己深爱的女人费尽千辛万苦所孕育的生命随意抛弃在这间华丽的牢笼里，九年多来不闻不问呢？

　　栎阳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说不定怨恨着自己，一出生就带走了母亲的生命。

　　栎阳无法想象下去了。她打断了寺姆昭，说：“太晚了，我该歇息了。”

　　寺姆昭便抱起她。她有九岁了，然而骨骼却像鸽子一样轻，身体纤长，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

　　栎阳将双臂伸出去，揽住了昭的脖子，用明亮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昭如今看起来，已经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还要大上一些了。

　　栎阳还记得，小时候，记忆之始，寺姆昭便陪伴在自己身边了。那时她的面容虽已初现风霜摧残的端倪，但仍是美丽的，乌发浓密，皮肤白皙，高大丰满，无私地用甘甜的乳汁哺育着栎阳。

　　昭本不是宫中之人。据她所说，她只是城郊的一个野人，为了栎阳，不得不和自己刚刚生下没有几日的女儿分别，乘车来到这里。

　　那时，栎阳问她：“你想她吗？还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吗？”

　　昭的脸上便闪现出一贯拘谨的笑容，却更加柔和。她摸着栎阳的头，轻轻地说：“她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儿，又能看出什么模样呢？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有时候想到她，仔细一看，却已经是公主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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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栎阳回忆起这些，忍不住将头靠近寺姆昭的胸膛。她微微抬起头，小声说：“昭，你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昭惶恐之至，叫栎阳不要乱说。

　　栎阳知道她胆小，便也没有再提。

　　忽然，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伴着清风不知从何处传来，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栎阳叫昭停下来，她侧着耳朵静静地听了一阵，那人还在哭，栎阳问她：“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是谁，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流泪？”栎阳好奇地问。

　　“公主要把他赶走吗？”

　　“不，不用。”栎阳对侍姆昭说，“你把我抱到墙边坐下，我要看是谁。”

　　栎阳看到墙根坐了一个人，但天太黑，看不清性别年纪，声音也亦男亦女，难以分辨。

　　栎阳回头问昭：“这人有可能是谁？”

　　“也许是路过的宫人。”

　　栎阳又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心里也跟着怅然起来。

　　栎阳对昭说：“你把他请进来好不好，我要同他说话。”

　　昭闻言，犹豫不前。

　　栎阳哀求：“我不能出去，难道旁人还不能进来吗？”

　　寺姆昭只好点头退身出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男孩。男孩看起来和栎阳差不多的年纪，四肢修长，身体单薄，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使栎阳联想起王宫日落时的那片白茫。

　　他穿的衣裳十分朴素，头发散乱，双眼红红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了，脸上也不见一点残痕。长手长脚的，走进来显得有些拘束与笨拙。

　　寺姆昭叫他行礼，男孩慌里慌张地踉跄了一下，并没有立即照做。

　　昭还要督促男孩，栎阳适当地小声问他：“你是谁？”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男孩兴许没有听到，一开始并没有回答。那时栎阳坐着，瘦弱的身躯靠在墙上，白皙小巧的脸颊露出些腼腆的笑容，像清晨的青草一样。她那样笑了笑，抬眼看他，再次小声问：“你叫什么？”

　　男孩看了眼一旁的昭，才答道：“伐。”

　　栎阳吃惊地张了张嘴，问他：“你……为何叫这个名字？”

　　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母亲，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

　　栎阳听了，问他：“什么叫男子气概？”

　　伐说：“就像您父亲那样。”

　　“你见过我父亲？”

　　“是的。”伐说，“我曾经见过他。”

　　栎阳若有所思道：“他是什么模样的呢？”

　　伐奇怪地偷偷瞧了她一眼，但没有多嘴问，而是依言形容道：“他的身材像老虎，眼睛像鹰，长着一个蜂鼻，说话的声音像豺狼。”

　　栎阳忍不住看向昭，偷偷笑起来：“你说，哪里有人长这个样子，那岂不成怪物了吗？”

　　伐没有再说话。

　　昭在一旁补充道：“公主，您不该听信这人的谗言。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寺人，哪里会见过王呢？千万不要纵容他们，任凭这些小人之语挑拨了你们父女间的关系。”

　　栎阳却没有因此生气，她的态度依旧波澜不惊，似乎九年的牢笼生活使她天生就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从容，尤其是每每听到“父亲”这个词时，她总是显得格外的冷静，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旁人夸赞他，她并不因此而感到与有荣焉，旁人诋毁他，她也并不因此而生气动怒。

　　栎阳抬头低声问伐，此刻，她就是一个天真的孩童：“你为什么这样形容他呢？在你眼里，他难道不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吗？”

　　伐鼓起勇气说：“他的身材像老虎，因此高大威猛，眼睛像鹰，因此洞察明晰，蜂鼻高耸挺直，说话像豺狼，声如洪钟。相传，他身边总是带着一把七尺长的佩剑。那把剑甚至比一些人还都要高。能挥动这把长剑的人，又怎么会是一名贤君呢？只会是一位霸者。”

　　栎阳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说：“昭，你看他。”

　　昭一时无言以对，良久，才垂眼道：“此人能言善辩。”

　　栎阳趁机仔细打量了一番伐。也许是因为年龄还小，他看起来有些瘦弱，头发乌黑而富有光泽，五官清秀，看起来倒有几分女孩子的漂亮。栎阳不禁道：“你现在还没有男子气概啊。”

　　伐凝噎了一下，回：“是的。所以我的母亲希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

　　栎阳又问他：“你真的是个寺人吗？”

　　伐顿了顿，没有立即说话。

　　栎阳以为自己直白的言语伤害到了这个人。因为他前一刻还挺着腰板，对自己说着他的母亲对他的期望。但这一刻，自己赤|裸的话语却彻底打碎了这个期望。

　　栎阳微微垂下了眼角，说：“对不起。”

　　伐有些新奇地看向了栎阳，一副不适应的模样。

　　栎阳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伐直白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宫里的人，都是高高在上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见你们中的人说过这句话。你不是公主吗？”

　　栎阳说：“公主的称号只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其实我除了这个称号以外，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公主的身份。如果我真的是公主的话，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呢？”

　　伐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深意。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看到她衣着整洁而华丽，皮肤像雪一样白皙，因为太白，少了几分血色。双手的十根手指小小的，细细的，一点茧都没有，像削好的葱根一样，安静地放在腿上。在与他交谈的时候，她的眼角总是不经意地流露着一丝不与外界接触的，自我封闭的怯懦。

　　这样恬淡宁静、泰然自若的模样，怎么可能会不是公主呢？虽然他在宫里这么久，确实没有听人提起过她。但她既然能住在摘星楼里，即使摘星楼位于王宫西北角，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她也的确是个公主。

　　伐说：“您的模样，再像公主不过了。”

　　栎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她说：“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一开始，说我缺乏一点盛气凌人，不像公主的是你。后来说我是公主又是你。其实你，又何尝像一个卑躬屈膝的寺人呢？”

　　虽然他总是垂着眼睛，没有直视栎阳的双眼说话。但栎阳总是从心底里觉得，他即使跪着，心底深处也是站着的。

　　伐沉默着，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