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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摘星楼上的公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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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的日子是漫长而无聊的。自从认识同龄人伐之后,日子才有趣一些。昭也不是不好,只是到底扮演着母亲一类的角色,终究失了几分意趣相投。
栎阳无法行走,稍大些后,伐便代替昭的角色,背着栎阳走路。栎阳趴在伐的背上,深刻感受到的,只有男孩骨瘦嶙峋的背部——肩胛骨往后突出,像两扇坚硬的铁门,中间的脊梁骨,像一根扎人的铁鞭。他的手臂也瘦得只有两根硬邦邦的骨头。一切都硌得人心里发慌。
栎阳却没说什么。如果有机会,她会将伐留下来,和她一起用餐。伐却看穿了栎阳的意图,他说:“我天生就瘦。”
栎阳有些尴尬,缺见伐挽起袖子,露出两条手臂。手臂常年遮在衣裳下,十分白皙,薄薄的肌肉十分匀称地依附在骨架上。他拉过栎阳的手,和它的做对比。伐是男子,到底要强壮一些。
伐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你不用担心我会摔你下去。”
栎阳连忙否认,也不知伐听进去没有。
栎阳偷偷问伐:“我重不重?”
伐说:“不重。”
栎阳不信。
伐却自信地说:“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只手就可以举起你。”
栎阳边看着他笑。
伐用也一双眼睛看着她,却没有什么表情。他现在已经习惯如此了,因为栎阳总是喜欢看着他轻轻地笑,虽然她笑起来很美,那笑也并不是嘲笑,但伐却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是公主,理所当然地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而他呢,只是个身份低贱却生来骄傲的人。这些日子他也成长了,不会再用言语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不喜。因为在这个王宫里,说的真话没有人听,说真话的人也活不长久。他的抗拒,他的不满,也注定了只能是沉默不语。
栎阳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伐:“我有做错什么吗?”
伐说:“不,您没有错。您是帝国的公主,王的女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您没有错。”
他连说了两遍,她没有错,仿佛催眠一样。
栎阳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声说:“可我总觉得你不开心。”
伐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一眼栎阳,那里面总是氤氲着一种淡淡的、持久的悲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栎阳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说话。
后来想起刚才的话题,她笑着说:“伐,如果以后你能背着我跑了,什么地方会是你最想带我去的呢?”
伐说:“外面。”
栎阳说:“外面那么大,具体又是哪里呢?”
伐说:“只要是外面,哪里都好。”
栎阳陷入回忆里。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的一幅画面,残阳似血,男孩的眼睛冰冷,没有感情,他屏住呼吸,挥剑抹了一只野兽的脖子,血像下雨一样溅到他的身上。发髻,脸颊,脖子,衣裳……就连脚上也是散落的血滴。剑上的血沿着刃,缓缓流下来,将他的双手也染得鲜红一片。那些腥热粘稠液体的味道充斥在鼻尖。恶心而又奇异。
她看着身旁的伐,看着他修长消瘦的身躯,忽然这才是猎人最适合的形态。只有这样,才能跑得比风还要快,敏捷迅速地,悄无声息地给予最致命的一击。可如今,他和自己一样,被关在这个牢笼里,那些过往浓墨重彩的记忆,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褪色?到最后,连奔跑也忘了呢?
伐说:“那是两种不同的生活。公主从小生长在富丽堂皇的王宫里,饿了,渴了,有人为您呈上最鲜美可口的饭食浆饮,烦了厌了,有人同您说话解闷,逗你开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您只需忧愁一件事,那就是以后嫁给谁,继续过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而我呢,从小就生长在外面,早就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只说了这些,没有再进一步开口了。栎阳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栎阳问他:“那……伐,你是为什么进宫的呢?”
栎阳以为自己不会等到伐的回答。因为伐其实是不同于宫内众人的矛盾混合体。他有着两种特别极端的性格,也许他一直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并没有,至少栎阳就很敏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可以是一个最合格最忠诚的仆人,毫无指摘之处,也可以宁折不屈,比一块石头还要坚硬,难以相处。
伐却很随意地说:“吃不起饭,就进宫了。这年头,天灾人祸,谁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还不如早点进宫伺候贵人,不过是舍了二两肉而已,至少能活下来啊。”
“那你的父母兄弟呢?”
伐说:“不知道。我进宫后,早就与他们断了联系。”
栎阳觉得伐前后的话太矛盾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提,怎么说。伐又会不会回答。
栎阳干脆没有开口。
伐举起自己的右臂,对栎阳说:“你别看我现在还很瘦弱。我迟早会长大,会变得比所有人都要强壮。那时候,我不仅可以随便举起你,还可以随便……”
他转过来看栎阳,止住了话。
栎阳看着眼前白皙瘦弱的手臂,很疑惑:“会吗?”
伐说:“会的。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的兄长们。他们都是世间最英伟的男子,有着高大的身躯,强健的臂膀,勃发的肌肉,一切男子应当具备的东西他们都有。我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一定吗?”
“一定。”
栎阳有些珍惜地看了看如今的伐。她伸出手,捏了捏他又软又细的胳膊,带点留恋地感叹:“这样多好看啊……”
伐笑了,站起身对栎阳说:“看着我。”
栎阳便认真地看他。男孩伸展着单薄的身体,问栎阳:“我这个样子,您认为,能在危险来临之际,护住您,为您遮风挡雨吗?”
栎阳缓缓摇了摇头。伐很认真地说:“这样符合您审美趣味的身体,实际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应该是一个大丈夫的。丈夫应当英伟无双,顶天立地。等我长大以后,就会成为这样的人。”
……
时光荏苒,五年以后。
一日,夏季,午后,本来阳光明媚的天空却突然砸下倾盆大雨。
那时栎阳正在屋内午睡。她没有事做,身为女子,哪怕是帝国的公主,也不会有人要求她们掌握多么高深的学问。她又瘸着一双腿,被困在这座楼里,哪里也不能去。便只好睡觉。
恍惚间,她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大片震耳欲聋的水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宛如无数陶器被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水汽像蛇一样,悄悄钻进来。还有泥土的味道,发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然而,在这样干燥温暖的房间里,她却做起噩梦来。
昭最近生病了。前几日,她将换下的衣裳送去盥洗处,归来的途中,突然就下起大雨来。昭躲避不及,被淋了一身。雨晚上才停。回来时,已经发起热来。
栎阳很担心她,却连下床去看她也做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昭的情况好转,等待伐过来,带她过去见她。
对了,伐已经好几日没来了。栎阳这才意识到,以往都是伐过来看她的,他知道她在这里,永远在这。但她却一点也不了解他。他们相识五年多,事到如今,她都依然不了解他。他从不主动讲起自己在宫内的事。他讲述的,都是有关于他家人的记忆,都是那些火热自由的日子。而如今真实生活的,那些宫内的日子,却被他刻意隐藏起来了。
栎阳从噩梦中惊醒,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她只穿了一件素纱襌衣,于是,在大夏天里竟然打了一个寒战。
她环顾室内。空无一人,没有昭,没有伐,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外面是震天的大雨,仿佛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刻。无人在场,她甚至连最正常,最私人的排泄问题都无法自己解决。她忽然认识到,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残废而已。
栎阳之前一直都很乐观。又或许说,强迫自己乐观。她知道失去一双腿意味着什么,不可能不因此而感到难过。但因为昭一直鼓励她,安慰她,还因为生活环境的限制,她并没有强烈地为之悲伤过。
但就在此刻,她忍不住捂着脸偷偷哭起来。
栎阳哭了一阵,哭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从未谋面的那位父亲。梦中,他面目不清,穿着华丽隆重的衣裳,表情冷酷。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栎阳,看得她遍体生寒。突然,他大手一挥,旁边有人走上来,将她从摘星楼上推了下去。
“不——”栎阳哭着,声嘶力竭地喊着,手舞足蹈地抗拒着,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时,忽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屋内的烛火还没有被点燃,光线昏暗。屋外还在下雨,却已经转微。细密的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那人不知在那里已经坐了有多久了。栎阳心里一跳,恐惧从心底蔓延上来。她颤着声音,小声问:“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立刻搭话,反而站起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栎阳心里松了一口气,刚到一半,又突然卡住了。
原来他只是去点灯。
当屋内第一盏被缓缓点亮的时候,视野一下变得清晰起来。栎阳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是伐。
伐又陆续点了几盏灯,当光线既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的时候,他放下折子,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