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48、青玉案（5）

　　过了半时辰，方见前方终有人烟。

　　阿剑始终气定神闲走在前面，那柄沉甸甸的长剑背在身后，但见身材欣长，爬坡上坎也如履平地；金雀则如一只垂头耷脑的鹌鹑，掉在末尾。说实话，倒不是肢体上有什么太过疲倦而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纯粹是心里对漫长的步行旅途下意识感到疲倦。

　　“等等我啊。”她垂头丧气道。估计自己之前真的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吧，否则为何细皮嫩肉，连走会儿路都娇滴滴的，只觉苦不堪言。当然，这只是推测，但她确切知道的是，自己确实对于走路一事无甚喜爱。

　　途中几次三番还故意对那人撒娇，道什么“要背要抱要举高高”诸如此类的话语。虽然打心眼里也不觉得阿剑会对这一提议正眼相待，甚至若他同意了，反倒要大吃一惊，可当他切切实实回以沉默时，心中仍是难免失望。

　　好在沉默之中，倒也把她的抱怨听进了耳里。因此一路走走停停，仿佛出门游玩的公子小姐一般，半个时辰过去了，实际上也没走几步。

　　最终再次停下来，还是金雀道：“那边有一座亭子，我们去坐坐吧。”

　　附近依旧一副荒郊野岭的偏僻模样，只是多了这个亭子，也随之添了一些出门踏青的闲情野趣。正待在亭里坐着，天上忽然又下起雨来。

　　金雀看天道：“哎呀，可还没玩完了了。”

　　厅内的木栏一侧，座位大部分都被打湿了，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干燥之地坐下。忽地，又想起一旁站着的阿剑，连忙起身，温柔笑道：“相公请坐。”男人摇了摇头，只强调道：“阿剑”。她便又依言喊了名字，尽量扮作得体贤妻，细声细语道：“坐吧。”男子复摇头：“站着就好。”金雀也不再客气。没过一会儿，又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阿剑不由瞥她一眼。

　　“好困啊。”金雀捂着嘴，一个人念念有词。

　　“困？”似乎一路而行，总见她展露疲惫之态，阿剑难得出声询问。

　　交谈间，雨势渐大。正预备说点什么，密密雨丝中，不远处传来一丝喧哗之声。似乎有一队人马来了。初春烟雨，嫩草繁花中，人们打伞的打伞，挑担的挑担，牵马的牵马，步履匆匆，仿若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

　　“这是做什么的？”

　　疑问很快得到解答。来人约莫七八个，穿戴皆算精致，领头的一男一女尤为瞩目。原因么，不外乎其异于常人的外表与姿态。但见那男子天生肥头大耳，圆圆的脸上，一双细眼微微眯着，三层下巴一一垂下，好似公鸡喙下层层吊袋。偏生又身着长袍，一根腰带系于脐下，将腆如圆锅的肚子箍得越发明显，好似怀胎几月。路程不远，走走停停，近时已是一层细汗，气喘不已。

　　那女子却颇有几分艳丽之姿，打扮得不可不谓花枝招展，头上簪了朵粉色牡丹，桃色长裙迤逦于地。碍于天上下雨，只好提着裙角缓缓而来，行动之处，环佩叮当，不绝于耳，倒有些打扰了此处幽静的氛围。

　　俩人举止亲密，显然关系不一般。

　　金雀不知看到什么，忽而“噗嗤”一笑。那胖子已步入亭中，正擦着身上的水，彼时四周安静，唯有下人们搬运东西时迫不得已发出的小声交谈，她这一笑便很明显。他瞧过来，楞了一下，不自觉张了张嘴，吐出几字道：“你笑什么？”一时也没想到出门在外随意搭讪一位异性的不妥。

　　见他白嫩嫩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水，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可爱，金雀眯着眼，不答反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出来春游啊。”也没多想，张口便答。

　　俩人一问一答，全无客套称谓，看起来仿佛相识多年的好友。一旁的“孔雀”拉了拉胖子袖口，嘀咕道：“你认识她？”

　　男子摇摇头。女子便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一时没再说话，两派人各自悄无声息地占领了自己的地盘。由于亭子太小，无法同时容纳如此多人，放了挑子后，其他下人便只有可怜兮兮地撑着仅有的两把伞，于风雨飘摇之中，抱团缩在一起。

　　金雀瞧着这一幕，不免有些可怜，于是提议：“其实还可以再来几个的，你们把这些挑子移过去一点嘛。”

　　胖子诧异看她一眼，嘴唇微张。孔雀这次率先发话了，只是语气有些不太友好：“这些箱子里还装着东西呢，你说移就移啊？我脚都放不下了。”

　　金雀认为此番言论实属夸张。这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两只巴掌大的小脚只怕还是放得下的。然而，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只好哼了一声，不了了之。

　　又是一阵沉默。两方对坐，难免视线相撞。在又一次与孔雀对视之后，金雀撅了噘嘴，便把眼睛投向一旁背对众人缄默屹立的阿剑了。却不小心发现，孔雀时不时看看自己，又是时不时偷瞧那男人。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快，心想：你不是得意么？如今怎么又忍不住看我“男人”咧？看就看吧，还害怕被我发现，怂！

　　女人总如此，凡在一起就不免比来比去。何况两位初次见面便闹下不愉快的女人。有时候，这倒与被拿来比较的事物没有什么干系。谈不上有多重视与喜爱，只是人性的不服输占了上风罢了。

　　金雀嘴角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正巧那女子开口问道：“你衣裳真好看，哪里做的？” 话语中颇有几分打破尴尬的不好意思。

　　以妆容服侍会友，是女性之间亘古不变的话题。

　　金雀不由弯了弯嘴交，心情稍霁，撒谎道：“自己做的。”

　　女子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瞧着倒是真喜欢一样。

　　金雀便忍不住内心的小小雀跃，追问道：“好看？”

　　“嗯。真的。”

　　为此，俩人之间气氛一时稍微缓解。

　　“你们是夫妻么？”女人又温柔问道。

　　金雀哪能不知她的意思。看了眼对面还在擦汗的胖子，心中有意炫耀，便故意叫得亲昵：“是啊，你眼神真尖，这是我相公呢~”听闻此言，那道自始至终沉稳如山的背影似乎动了动。

　　女子笑了笑，脸上却有几分不是滋味的僵硬：“哎呀，恭喜恭喜，看模样倒是有几分般配呢~只是……不知郎君为何一直背对着你呢？”

　　这是对二人感情的公然质疑。还好那个不善交际的男人此刻转过了头，冲那对男女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金雀便不在乎摆摆手，顺势而道：“他啊，天性如此罢了。”

　　“对你也这样么？”

　　金雀暗自咬牙，表面却垂首一红，眼中轻轻荡漾开了几丝羞涩：“倒也不是。不过见外人在，有几分害羞罢了。私下却不是这样呢……”

　　也不知阿剑听闻此言是何感受，金雀只在内心祈祷这人不要当场揭穿自己的谎言。偏偏这人听了这话，好像要证明自己并非如金雀所言“见到外人害羞”一般，迈着步子便坐到了她身旁。面上仍是淡淡。一时间，四人八目相对，场面略有几分尴尬。

　　“鄙姓张，幸会，幸会。”胖子终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捏着帕子，“憨态可掬”地冲阿剑点头笑笑，自报家门。

　　“阿剑，幸会。”男人也道。

　　女人们这才想起互通姓名一事。

　　“金雀。”

　　“兰修。”名字意外秀气。

　　之后无言。见雨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位下人进来打开其中某担挑子，取出一些吃食，诸如蜜饯、糕点、瓜果之类的，摆好盘后，恭请张公子二人食用。

　　张公子抬手道：“二位也请。”

　　阿剑摇头拒绝。金雀倒不客气，径直拿了块绿色的粉糕吃。却不料糕体太过细碎，洒了一身，最终入嘴不过一半。那兰修便忍不住掩唇一笑：“娘子是没吃过这物么？”

　　金雀听在耳里，只觉满是嘲讽。她脸皮薄，一时羞红了脸，却又因无法反驳而深感无力，只好呆呆坐着。

　　兰修又故意道：“我教你，这样吃。”语罢，伸出纤纤十指，优雅地捏起一块，送入口中，几乎没落任何残渣。就这样，张公子还担忧地递过一块手帕给她接住。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金雀不由撇了撇嘴。身旁男子稳坐如山，仿佛一块毫不知开窍为何物的榆木疙瘩。

　　吃完点心，雨还没停。恰巧来了一个农人，挑着担新鲜摘来的樱桃。空山新雨，一个个红润可爱的果子上还挂着点点雨珠，剔透可爱，十分诱人。

　　“喂，那个老头，你过来——”兰修远远招呼道。

　　农人便依言而来。

　　“你这樱桃怎么卖？”一旁的下人代替主子问道。

　　“这果子新采的，好吃，就这几天了，雨下过了就没有啦！”淳朴的乡人急于为自己的产物提高“身价”，答非所问解释道。

　　“多少钱？”

　　“不贵，二十文一斤。”终于切中主题。

　　“二十文？不贵？”

　　“嗯嗯，好吃，过几天就没啦，不贵不贵！”

　　“算啦，富贵。”兰修出言打断了这场谈话，“二十就二十，给他吧。”眉头微蹙，似乎对于讨价还价的场面颇感不适。

　　“是。”

　　“金雀妹妹。”兰修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体贴”问道，“你要不要买？”

　　金雀偷偷摸了摸身上，空无一物。即使垂涎三尺，也只得咽了咽口水，装作不在意地挥挥手：“算啦。这东西前几日早吃腻了，如今看着就犯恶心。”

　　“哦，那可真不赶巧！原本还想请你吃的呢。”兰修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