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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青玉案(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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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忍不住磨了磨牙。
下人将买来的樱桃“扑扑”几下全都倒在木盆里,又用随身携带的清水一颗颗洗净了,筛除掉那些歪瓜裂枣后,再用类似之前装蜜饯点心的漆器盘子摆好盘放在兰修面前。
兰修自己吃一颗,又喂张公子一颗。如此五六次后,那男人便摆摆手,一双不大却显得异常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絮絮低语道:“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最后还剩了一半樱桃。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当着金雀的面,兰修冲下人抬抬下巴,吩咐道:“把这些都拿去扔了吧。”
金雀没忍住偷偷瞥了几眼樱桃,出声制止道:“诶,别浪费啊,你不吃可以给他们啊。”
兰修勾唇一笑:“我不吃的东西,狗也不能吃。”又捂住嘴,睁大眼珠子,有点诧异看向金雀:“怎么,金雀妹妹难不成看着看着勾起食欲,又想吃了?”
金雀觉得有些屈辱。多霸道啊!怎么总感觉这人话里话外影射自己是狗呢?
不免抿紧了唇,眸光变冷,语气不屑:“嗤,谁想吃了!”
“哦。”兰修倒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那下人最终还是将樱桃倒光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一部分弹到泥坑里,面目全非,一部分滚到绿油油的草丛中,若隐若现,远远瞧去,玛瑙一样。
雨停了,萍水相逢后,两相别过。路上分外安静,金雀不说话,阿剑便也不答。他本就是沉闷的性子,如今没了耳旁那只喳喳叫的麻雀,倒觉得清净许多。青山绿水,雨后彩蝶,哪个不比听人絮叨来得美好得多?
金雀心不在焉迈着步子,走着走着,忽然余光瞥见阿剑没了影子,抬眼看去,那人正一言不发往林中而去。她也没叫住他。走了大概七八步,又翻身利落爬上一块巨石,伸手便要摘什么东西。金雀定睛一看,哦,原来是一棵歪歪扭扭的野果树,长得那样偏僻古怪,也不知他是怎样发现的,反正她是丝毫没有注意到。
阿剑连摘果子都很利落潇洒,绝不拖泥带水,也没有想象中的狼狈。顷刻,摘完之后,又毫不留恋地一跃而下,返身而回。待近了,金雀发现这人竟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依旧一副气定神闲、从从容容的模样。
他打算将果子一齐交给金雀。男人的手很大,一把能抓的个数换到她的手里,便拿不下了,才给了三分之二,就堆成一座小山,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等一下。”金雀慌忙叫道,“你先拿着。”
阿剑一反手,将剩下的果子攥在手心里。金雀抓着一捧,还有心情想道:看不出来这人手还挺白。
“好了吗?”等了阵,他忍不住出声问。
“拿着吧,反正待会儿也要吃。”金雀兀自嘀咕着,“这附近有水吗,能洗一洗就更好了。”
“我不吃。”阿剑摇摇头,试图把剩下的果子塞到她怀里,“你吃吧。”
“你不饿?”她面上略微诧异。
“不。”他言简意赅道。
金雀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俩人找了找,到底没找到什么水源。金雀叹了口气:“算啦,就这么吃吧。”便取了一颗,放在身上擦了擦。擦完后,本打算直接送往口中,忽然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转手递给男人,抿唇微微一笑,柔声道:“相公先请。”
“阿剑。”
“好,阿剑你先请。”
阿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金雀自以为贴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世上,哪有做丈夫的饿在一旁,做妻子的大快朵颐的道理?”又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道:“你不吃,那我便也不吃了。”
阿剑只好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金雀一颗心瞬时揪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阵,见隔了一会儿没什么反应,大概是没毒的,才放心地又擦了一颗果子。
拿到眼前,看了一阵,不认识是什么,便又问道:“好吃么?”阿剑想了想,诚实道:“有点酸。”她还锲而不舍追问:“只有一点酸吗?还是很酸?”阿剑回味了一下,肯定道:“不是很酸。”
她便大胆地咬了一口。嗯,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就是没多少水分,吃起来有点扎嘴。
“你还要么?”她假惺惺地谄媚问了一句。
“不要了。”
她便把那些果子尽数消灭入腹了。
时值近午时,终于到了第一个还算繁华的镇子。那时天已彻底放晴了,空气中一半浮着凉凉的水汽,一半被太阳蒸发了,只留下融融暖意。镇外,路旁花草还湿漉漉的,连绵的细雨将道路弄得一片泥泞。金雀忍不住抬了抬自己异常沉重的鞋底,嗬,黏着好大两团淤泥!
于是踮脚站在稍微干燥的屋角处,啪嗒啪嗒跺了跺,又放在台阶上刮了刮,总算刮掉一些。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干净了些的鞋底,才继续上路。
然而,找到镇子容易,要生存下来却有点困难。
“阿剑,吃喝要钱的,我们没有钱怎么办?”金雀柳眉微蹙,双眼含愁,不知所措地望着男人。
没办法,谁叫那张惯性冷淡的脸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呢。然而,阿剑却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看来只好把我这些穿的戴的都拿去典当了。”她缓慢却坚定地取下了身上的首饰,若不是脸上表情太过泫然欲泣,好似难过得下一秒便要晕倒,这番话听到耳里倒更加令人觉得感动一些。
“不用。”阿剑冷眼瞧着,罕见地一次性多说了几个字,“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金雀听了,却只想:怎么这人只有这点追求?
正当她兀自出神时,阿剑已先一秒提步走了。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雄赳赳气昂昂,毫无胆怯瑟缩之态,似乎真的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金雀连忙跟在这人身后,却见他径直进了一家客栈。
“哎哟,客官,请进请进!”小二哥不知从哪个旮沓里钻了出来,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甩了甩肩上搭着的白汗巾,赶忙迎上来,就近擦了根长凳,将俩人按着坐下,又端来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瓜子盘,轻轻搁到桌上,自个儿佝背搭肩笑意盈盈,让人看了心中不由平白暖上三分,亲身体验一把何为宾至如归,“我说今个儿怎么一大清早起来麻雀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呢,原是您二位到了,它冲我贺喜呢!”一番夸赞后,紧接着问道:“不知二位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
金雀假装没有听见,剥了一颗瓜子塞到嘴里。嚼了嚼吞入腹中后,又拿起一颗,揩着指甲暗暗较劲儿。实际满手是汗,瓜子都快拿不稳了。
“这位小哥,可否请出你家掌柜与我相见?”阿剑面不改色道。
“这……”小二面有难色,并未直接答应,反而问了一句,“不知客官您找我家掌柜的,是有何贵干?”
“我想这事,还是与他本人说比较方便。”阿剑仍坚持道。
小二犹豫地点点头:“那好吧。只是我家掌柜近日较忙,我同他讲是一回事,他愿不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估计是怕人家以为他这故意找茬来了呢!
这本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难不成还因此怪罪人家?阿剑便点点头,又谢了他一句。那小二忙答道“不敢当”,一溜烟儿地又跑了。
男人回过头,冷不防地面前伸着一只手。
“这是做什么?”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瓜子仁啊。”金雀笑眯眯道,“你今日说了恁多话,辛苦了,吃颗瓜子仁压压惊。”
“不用了。”阿剑别过头去。
金雀却执意道:“我特意与你剥的,快吃吧。”
阿剑面上隐有难色,只沉默不语。说什么?难道要他说,姑娘,我刚刚可用余光瞧见了,你那颗瓜子是放嘴里嗑出来的,别以为我同别人说话就看不见?
思及此,那颗瓜子仁便愈发不能忍受了。偏偏她还把那手越伸越近,阿剑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开始微微抽动起来。
好在金雀是个明白人,见他一副油盐不进,脸泛青光的样子,估计是真的不想吃,便于紧要关头刹住了车,撇撇嘴,收回了手,把东西塞进了自己口中。边嚼,还边在心里吐槽这人情商太低,白白浪费了她一片好意。哼,下次你求我,姑奶奶我都不给伺候了呢!
俩人各自心思,此处暂且不提。只说没过一阵子,那小二便领个人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那人瞧着五六十岁,微胖,天生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倒与店小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金雀都不禁对他生了几分好感。然而,她却不知,这人经营此间店铺已有三十余年,日日干的是迎来送往之事,笑是爱笑,只是若客人兜儿里黄白之物越多,便笑得越发真诚可亲,笑得谄媚逢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