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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青玉案(3) ...

  •   白衣人正兀自呆坐着,顷刻间,外面又涌进来一大群人,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原来是外面的人听见了屋内的动静,纷纷拔刀前来查看。

      领头人瞧见自己属下被人给害死了,登时大吼一声,便要杀上前来。

      “稍等。”白衣人恍若未闻地从床上站起身来,掸掸衣袖,平静道,“我不想再杀人了,适可而止吧。”

      金雀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微微张大了嘴。这人这么嚣张的吗?他在说什么胡话呢?这满满一屋子的人,难道他竟有把握以一敌百?可是,他不是还生着病吗?

      仔细一瞧,果然,男子白净的脸上还浮着浅浅的红。呼吸也有些紊乱。

      “咳咳。”更别说,不时还低下头咳上几下,活脱脱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她都不禁怀疑他之前杀人只是一个手滑的意外了。

      领头人闻言愣了之下,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身对众人道:“你们都听见了吗?这个痨鬼说什么?说让我适可而止?哈哈哈,我朱大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见过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老大,这人都烧了好几天了,之前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若说是小娘子杀的人,我还信一些!”偏偏这时,那个樵夫还在一旁打哈哈插话道。

      语罢,“咔擦”几声,朱大将两只手骨捏得脆响。

      白衣人却依旧岿然不动,静静地立在那里。

      朱大活动好了手指,大吼一声,怒发冲冠,一拔腰间银刀,“嗤嗤”挥舞着,便直指那人。

      只听“噗”的一声,血花四溅,空气中腥气更浓。液体滴落木板的声音,好像一连串珠子弹落地面。

      随着肉山怪物一样的朱大轰然倒地,惊起一地灰尘,喽啰们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忍不住将脚步往后挪,却又有人冲上前来继续送死。

      只是,无一例外,全都化作了一堆死肉。

      白衣人咳嗽几声,将剑一横,朗声道:“若不想接着送死,就请自行离开吧!”

      终于有人转身而去,顷刻间,众匪落荒而逃。先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一瞬间,空空荡荡。

      最后,只剩下一地尸体,和满脸是血的金雀。

      白衣人弯身,撕下一块布,擦了擦满是血污的剑身。先前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终于展现出了一丝嫌恶的神色。

      金雀克制不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任谁和一个刚刚才挥剑大杀四方的人同处一室,也会像她那样,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吧?

      只是,等看到他跨过尸体,提剑要走时,金雀终于忍不住出声叫道:“等等!”

      即使那人浴血如魔,但一身清爽的白衣,相比之下,仍较地下一摊奇形怪状的尸体要来得亲切得多。

      白衣人回首,不禁愕然。只见一坨浑身是血的东西冲着自己腿就这么直撞而来!

      实在没忍住,抬脚避开,那东西便一头扑了出去,摔到地上。

      “相公——”金雀忍着痛意,回过神来,终于得以眼疾手快地一把稳稳抱住了那人大腿,坐在地上,抬起一张泪眼朦胧的尖脸儿,小心翼翼,“好不可怜”地试探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白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末了缓缓摇头。

      “那……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金雀又瘪嘴问道。

      “我是谁?”白衣人似乎被问住了,自言自语起来,神情怔忪,“你知道我是谁吗?”

      金雀便知道这人也同自己一样,不记得了。于是越发凄惨可怜地哭诉起来,将眼泪鼻涕和满脸的血一股脑儿地涂到他的衣服上:“相公,你终于醒了,却不记得我了么?呜呜呜,我是金雀,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你怎么将我也忘了?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带我一起?难道你要抛下我一个人么?……”

      白衣人浑身僵硬。等她哭够了,动了动腿,语气生冷道:“你先放开。”

      “你往日都将我抱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口一个‘雀儿’的,怎么如今却冷冰冰地‘你’来‘你’去的……”金雀低下头,委屈嘟囔道。却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偷笑起来。这下好啦,是非黑白随口胡诌,于她而言,尽量博得一个好的待遇才是当务之急。

      “……”白衣人吸了口气,捏紧手掌。虽没叫她小名,仍稍微放缓了下语气,道,“抱歉,麻烦你先放手吧。”

      金雀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因此只好瘪瘪嘴,乖乖放了手。

      白衣人又道:“起来吧。”

      金雀便慢慢起身,只是那双眼睛仍哀怨地盯着男子看,仿佛在控诉他为何不像往日一样来扶自己。

      “咳。”白衣人略微错开目光,低头查看自己的剑。又抬头道:“出去走走吧。”

      “嗯。”金雀便开心地要挽着手一同出去。

      白衣人不经意地装作咳嗽,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原来出来是为了洗剑。此时晨光熹微,溪边,浣剑之时,他又问道:“我是何人?”

      这些问题刚刚来的路上金雀便想好了。因此此时折了一朵花,不慌不忙地答道:“相公名唤阿剑呐。”

      “阿剑?”他重复了一遍,嗫嚅道,“为何会叫这个名字?姓呢?”

      “因为相公嗜剑如命嘛。”金雀回首,笑语嫣然,“因此以剑为名。之所以没有姓,是因为你是我爹当年捡回来的。”

      “那你姓什么?”

      “哎呀,讨厌。”金雀背过身去,嗔怒道,“刚刚才说过,你又忘了。”

      “抱歉。”

      “别总说道歉的话。”金雀微微摇头,“我们是夫妻啊。”

      “这位……大姐。”阿剑斟酌了下,终于说出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妻,但恕在下直言,我的确对你一丝印象也无。”

      “你说什么?!”金雀伤心欲滴,忍不住捂脸痛哭起来,“你居然叫我大姐?!我们从小一同长大,爹爹早就将我许配与你。想当年,一心娶我的人不知排队排到哪里去了,还不是你一口一个‘视若珍宝’,我才点头答应的。如今我也已是你的人了,你得了好处,便扭头不认了么?”

      语罢,哭得越发梨花带雨,双肩甚至抖动起来。

      阿剑一张脸僵在那里,对眼前的场景毫无办法。半天,仰天长叹口气:“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孰料,不知触碰了什么禁忌,那人哭得越发凶猛。

      阿剑彻底愣在那里。终于,见哭泣丝毫不得缓解,迫不得已抬起手,左看右看了半天,才选中了一块布料最多的地方,轻轻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生硬安慰道:“别哭了。”

      “你个没良心的,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金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继续埋头痛哭起来,一一细数这人的罪恶,“爹爹去年便已逝世了,从那以后,除了你,在这世上,我便没有其他亲人了……我们出了谷来,找不到回家的路,你还意外受了伤……我又惊又怕,好不容易撑到你醒来。你这冤家,却什么也不记得了!对我冷言冷语不说,还要赶我走——”

      阿剑听着这顿埋怨,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面觉得这妇人着实可怜。然而将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与自己联系起来之后,又不禁觉得莫名其妙。

      “如此。”他道,“你便仍跟着我。只是日后以兄妹相称,可好?”

      “呸,负心汉!”金雀听罢,啐他一口,扭头直哭。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这提议似乎有些过分,不免感到尴尬,却又不知该如何缓解气氛。

      这话题一时间便没有继续下去。

      还是金雀哭够了,偷偷磨蹭过来,主动拉了拉他的衣角,可怜兮兮示弱道:“相公,我有东西落屋里了,你陪我去拿一下好不好?我怕……”

      阿剑叹了口气,无奈点头道:“好。不过以后叫我名字,好不好?”

      金雀便快要哭出来似的,只拿一双泪眼,朦朦胧胧地瞅着他,带着哭腔小声唤道:“阿剑……”

      阿剑便不由又叹了口气。偶尔忍不住在心底想:虽然自己不记得了,但似乎今天叹的气,比过去总共加起来都还要多?唉。

      “那……我们走吧?”

      “我叫金雀。”

      “好,金雀。走吧。”

      从床底刨出那只黄金鸟儿,金雀开心地递给他看:“阿剑,你瞧,这是我爹爹当年给我的。”

      “……金雀?”他犹疑道。

      “嗯。”她歪头一笑,指了指黄金小鸟,“金雀。”又指了指他手中之物:“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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