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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玉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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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全身都痛。
缓缓睁开眼,眼前好一阵模糊不清,隐隐约约只听得见不远处传来的流水潺潺之声。时间久得险些让她以为自己双眼已经瞎了。
待刺眼的阳光再次明晰,泪水朦胧后,她轻轻坐起身来,满眼戒备地打量四处。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不见人烟。眼见清凉的流水缓缓淌过,她下意识舔了舔唇瓣。
渴。正欲爬起身来,撑在身后的手却忽然摸到一个手感温热的东西。心里一跳,回身一看,却原来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将手指放到那人鼻端,还浅浅地出着气。酥酥麻麻的热气伏在指尖,她却吓了一大跳般猛地收回了手。
“还,还活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瞅来瞅去,“这人谁啊……?”
摇了摇头,暂时不管了。先爬到溪边喝了口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到脸上,那张毫无声息敛眉顺目的脸颊又重新浮现于脑海中。一来二去,似乎又有几分眼熟?
只是,她自己是谁啊?将嘴旁残留的水渍擦去,她便呆呆地坐在水边,出起神来。想来想去,头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毫无所得。
又把头伸到水面,照了照,待看清水里那张涂得花花绿绿的妖怪脸时,吓得她一个哆嗦,活生生退了一大步,后倒在地。
“这,这是我?”心有余悸地喃喃,末了还拍了拍胸脯,“也太重口了吧?”又俯身洗了半天,待水面浮浮沉沉飘了一池五颜六色的颜料后,才临水照了照,依稀见得一张眉目清秀的面孔,不禁深深呼了口气。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子,一时间,百般心思轮番滚过。
“或许有什么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信物?”她随手掏了掏身上,竟还真的掏出一只黄金做的鸟儿来。“难道我的名字跟这个东西有关?鸟儿?”想到这里,她不禁摇了摇头:“太难听了。叫雀儿都比这个好。也许我的名字叫金雀?”
暂定了名字。金雀走到男子身边,颇有些为难地盯着他看:“这人到底是谁?跟我有没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一切都要等人醒了才知道。
她便又坐在那里,发起呆来。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可以搜一搜这人的身。
“或许可以因此解开这个谜团呢。”她如此一般自我安慰道。
摸了半天,只有被那人压在背下的一把长剑。好不容易把人推开,准备取出剑来看一看,却见男人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啧啧。”惊异之后,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起热闹来。半晌才想起来,要是这人死了,自己又从哪里探寻身世之谜呢?
于是打算从那人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替他大致擦洗一下。只是,那布料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死活撕不开一条口子。又转战自己身上的衣裳,同样十分结实。
最后,只能脱下男人外衣,打湿了水,勉强擦了几下。
“这把剑看起来倒有些值钱。”脑海中隐隐约约有这么几分念头。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醒,金雀越发觉得昏昏欲睡起来。碰巧此时天色渐明,路过一个砍柴人。那人见了二人,遥遥问道:“可是你们夫妻二人先前遭遇了什么不测?”
金雀恍然大悟,心想:有没有可能,这人真的如樵夫所言,是自己相公?
于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是啊,我们实在是太倒霉了……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留我们一下……”说完,又抹起了不存在的眼泪来。
那好心人果然中计,对金雀道:“既如此,如若不嫌弃,小娘子何不扶着你相公到我家落落脚呢?我们那里倒是住了一位老郎中,或许可以替他瞧上一瞧。”
金雀便点点头,依言与樵夫半掺半扶,把躺在地上的男人运回了村中。
“可是遇上山贼了?”樵夫又问。
“是啊。”不太明白什么是‘山贼’。不过顺着话说,总归不会有什么大错吧?
村里的老郎中来看了看,半晌,摇头道:“这伤口实在奇怪。这样吧,先用止血草敷一敷,试试再说。”
金雀等人走远了,把樵夫拽过来,低声问道:“靠不靠谱啊?”
樵夫道:“当然了。村里人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王大爷给瞧的。”
“哦。那好吧。”金雀只得点点头。
在一旁看着樵夫给男人上好药后,送人出去,金雀便待在屋里发起呆来。
晚间,男人仍未有动静,凑近一瞧,反而还发起热来。一张脸烧得通红。
金雀着急忙慌地又拜托人请来王大爷。那老翁翻了翻男人的眼皮儿,又捏过手腕把了把脉,摇头断言道:“没救了。”
目送着王大爷负手远去的背影,金雀看起来越发呆头呆脑。樵夫在一旁安慰她道:“小娘子,还请节哀……不过你还年轻,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呢,别一时想不开。”
金雀敷衍答应了,脑子里不停想的却是:人要是死了,她又该怎么办?
吃了饭,回到房里继续歇息。看着床上死活不知的人,心中难免苦闷,便打算出去转几圈。夜里,山中越发显得宁静,除了窸窸窣窣的草中虫鸣。
走到樵夫夫妻房前时,正好听见屋内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心中正纳闷自己怎么听得见人家夫妇二人的絮语之时,却闻得房中人道:
“……当然,那柄剑,还有那个小娘子的金银首饰,加起来恐怕值不少钱呢!”
“那咱们什么时候下手?”
“明晚吧。眼见那男人快要不行了,等他彻底咽气后,我们再动手。”
“那好。不过……你可别见那小贱人长得有几分颜色,就生出什么花花肠子啊!你若敢这么做,哼,可小心老娘的拳头不认人!”
“嘿嘿,哪能呢,媳妇,我是那样的人么?”
……
金雀听了半天,冷哼一声,心想:有句话说得好,这可不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若无其事地晃悠回房间,眼见男人还发着高烧,一副昏昏沉沉不知今岁几何的模样。一屁股坐到床边,一个人撑着脸想道:“看模样你也好不了了,干脆我一人趁着夜色先跑得了。他们不是贪财吗?我把你那把剑也拿走得了。看他们到头来究竟落得什么好处!”想到那俩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忍俊不禁起来。
“不过,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你还没死透,他们会不会一时气不过,杀了你泄气啊?”心中难得浮现出一丝担忧来。不过很快便自我安慰,消失不见:“不过,你本就是将死之人。命中注定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对吧?何不死前做点好事,放我一条生路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或许来世还能因此投个好胎呢!”
越想越觉得有理,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房中只有一张床,便将男人推到墙根,自己也脱鞋上床,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打算养足精神半夜起来跑路。
谁知晚间却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了好梦。
“难道提前行动了?!”一跃而起,趴到窗边,却见不远处林中火光若隐若现。似乎有不少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什么情况?”金雀觉得奇怪。竖起耳朵,却听见村中有不少人奔来跑去,仓皇失措地,似乎在躲避着什么。隐隐约约,“山贼”“打劫”等字眼随着晚风,飘入耳中。
那似乎是什么十分恐怖的存在。虽然心中对此定义不明,金雀还是打算跟随众人一起逃出去。临走前看了眼男人的剑。剑搁在墙角,沉默地屹立着。金雀预备一起拿走,可白日里四处拿动的剑此刻却变得异常沉重,费尽吃奶的劲儿也难以撼动一丝半点。
“奇怪。”嘟囔了几句,金雀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把推开房门,便加入了逃跑的队伍中。此时大家都蓬头垢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只是,没跑出多远,到底被有备而来地山贼团伙给一齐包抄了。
原路返回后,被呵斥着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蹲在墙角。
“都给我老实点儿啊!”山贼喽啰亮出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举在众人头顶,威胁地嚷嚷道,“谁要是敢乱动,我长着眼,这刀剑可不长眼啊!”
“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众人一开始还不当回事,犹犹豫豫地没动作。那人便手起刀落,当场削掉了一个人的头颅:“快点儿——再啰啰嗦嗦的,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头颅滚到樵夫妻子旁边。金雀心里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便见她惊叫一声,反射动作似的,指尖一抬,就朝自己指了过来:“她——她身上有好多好东西!”
山贼走了过来。金雀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飞快地往外掏东西。之前偷听了那段对话后,回到屋里,她便将头上插的,身上戴的,一一都给摘了下来,塞进了怀里。经此一事,她总算明白了何为财不外露。
“还有吗?”山贼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
“没了。”金雀摇摇头。
“还有,还有一只黄金做的鸟儿——!”那女人又在那里贱兮兮地讨好叫道。
金雀内心暗戳戳地扇了她好几个耳刮子。面上却一脸无辜,抬起脸摇摇头:“真没了。”
“你起来。”山贼仰头示意。金雀只好依言起身。
“转个圈。”尽量平静地转完了圈,却见那人又满脸猥琐地吩咐道:“把衣裳脱了。”
原是见她身材窈窕,即使满面尘土,也难掩秀丽,从而见色起意了。金雀自然不肯,那人便又威胁了一遍,还下意识逼近了手中的刀。
金雀咬咬牙,只好佯装笑道:“这位大哥,那东西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似乎是被我给不小心落屋里了。”这话倒也不假。刚刚掏遍了怀中,也不见那只金鸟儿的踪迹,金雀便猜想着是不是给掉那儿了。
“好吧。你带我去。”那人便拿刀横在她腰间,让她走前面。
金雀无奈,只好依言。待进了屋,那人见床上有人,楞了一下,问道:“这人是谁?”
“是我相公。”
山贼闻言打量了男人几眼,又问:“病了?”
“嗯。发高烧,怎么也降不下来,没多少日子了。”她倒也应景,扯着袖子擦着眼泪乔模乔样地哭了起来。
那人见她脸上污渍被擦拭干净后,越发显得水灵俏丽,心里更痒,又见她如此顾惜将死的丈夫,倒生了几分怜惜。松了松抵在她腰间的刀,挥手道:“好了,你快些找吧。先前在外面,老大瞧着,我也不好给你放水。如今在屋里,你个人自觉些。”
“嗯。”拿眼斜觑着墙角的那柄剑,心中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一边扯着袖子装作擦泪,阻挡了一旁紧盯不放的目光,一边又故作心焦地找寻着那只金鸟儿。
“快点。”那人又催道。
“暧。”她应道。
忽然,睁着一双泪眼,回眸一瞧,怯生生道:“好像在那边……”
“去吧。”
“嗯。”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装作捡东西弯下身子,正要错手拿起那柄剑时,忽然被人从后抱了个满怀。身子一抖,手捞了个空。
她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显。浓重的体味扑鼻而来,躲都躲不开,被陌生男子搂在怀里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金雀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抑制住了自己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的冲动。装作一只受惊的白兔,推拒道:“啊,你做什么!”
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脖颈深处,吸了口气,陶醉道:“你继续找,我就抱抱……”
金雀泫然欲泣:“不可以,我相公还在一旁……呜呜呜……不可以这样……”
男人不以为意:“反正都要死了,你这样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与其活守寡,还不如跟着我。”
金雀扭来扭去:“但如今我还是他的人。只要我一天是他的人,便生是他的鬼,死是他的人!”
说着,便趁男人不备,一下子往前撞去。
心中计算着剑离自己还有多远,她咬咬牙,心想:“成败在此一举。”
手中拿到剑的那一刻,金雀心里砰砰直跳,暗自祈祷。
一使劲儿,剑却纹丝不动。
压下心中的失望,便打算改计“怀柔”。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她预备停下脚步时,身后那人口中喊着“小娘子且慢”,脚下却一个打滑,手掌一推,硬生生将她推到墙上,结结实实撞了一个大包。
金雀:“……”
眼前剑柄无限放大,“哐当”一声后,鲜血直流,视线一阵阵发黑,金星四冒,不辨西东。
金雀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小娘子,小娘子!”那人扑过来,摇晃着她的身体。
头晕脑胀间,金雀想说,别摇了。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沧浪”一声,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极锐之物出鞘了一般。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颈间。
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血腥之气霎时弥漫鼻端。
金雀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那人死不瞑目的眼。但那里却丝毫没有痛苦,因为出剑之人速度实在太快!
一把推开死尸,身子还微微有些发抖。
抬起头,却见昏迷多时的白衣人此刻竟稳坐床沿,微微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柄利剑,神情莫测。